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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证据 赵菀宁蹲下 ...

  •   赵菀宁蹲下身,忍着胃里的翻涌,仔细查看两人的尸体。天鸽门的验尸课程她只上了基础的部分,但判断死因和死亡时间还是够用的。

      第一具尸体她不认得,穿着粗布短褐侧身蜷缩着,后脑有一处凹陷,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手掌粗大满是老茧,看起来像是个干力气活的。

      赵菀宁拨开这具尸体,露出后面的老孙头,俨然便是昨天告病的那位县衙档案库管理员。

      老孙头仰面朝上,颈间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舌头微微伸出,眼睛睁得很大。

      “老孙是被勒死的。”她指着那道勒痕,“勒痕位置在喉结上方,是被人从背后下的手。凶手力气很大,一击致命。”

      她转头看另一具尸体:“这个是脑后遭重击,伤口形状不规整,应该是铁锹或者撬棍之类的钝器。”

      “死亡时间呢?”萧景逸问。

      “尸僵已经形成但没有消退,加上这里的温度比地面低,大概是在昨夜到今天凌晨之间。”赵菀宁站起身,用衣角擦了擦手,“也就是粮仓着火的那段时间。”

      火在地面上烧,人在地下被杀。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灭口的同时毁尸灭迹。只是没想到大火会被人看出破绽,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到地下密室。

      “老孙头是管档案的。”萧景逸若有所思,“他知道账册有问题,所以必须死。这个人呢?”他指了指另一具尸体。

      赵菀宁翻看了一下死者的衣袋,找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周记粮行”四个字。

      “粮商。”她把木牌递给萧景逸,“或者说,是帮他们销赃的人。前任知县要把盗卖官粮变现,需要一个粮商做中间人。这个人知道销赃的买家是谁、价格多少、银子怎么分。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和管账本的人一起被灭了口。”

      萧景逸默然片刻,把木牌收入袖中。“周记粮行。我让人去查。”

      “不用查了,”赵菀宁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这些粮食就是物证。账册我也拿到了。再加两具尸体、一条人命,够不够把林县丞钉死?”

      “不够。”萧景逸回答得很干脆,“林县丞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把罪全推到前任知县身上。前任知县已经调任他省,案子拖个一年半载,林县丞有的是时间脱身。”

      “那怎么办?”

      萧景逸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角落里堆放的一只木箱前。那木箱与周围的粮袋格格不入,做工精细,上了漆,边角包着铜皮,不像粮仓里该有的东西。

      他用匕首挑开箱锁,翻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摞账册。不是县衙存档的那种正式账册,而是私人记录的流水账。封面没有任何标识,但翻开之后,内容一目了然:

      “四月初三,收林大人库银五百两。”

      “四月十五,付周通火药银三百两。”

      “五月初二,与孙账房议定烧仓事宜,预付白银二百两。”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进出都有日期、有金额、有人名。

      萧景逸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最后一行字。那行字的墨迹比其他条目都要新鲜,像是最近几天才加上去的。

      “五月初八,收林县丞急信:京中来函,赵家有女名菀宁,宜早除之。”

      萧景逸合上账册,抬头看向赵菀宁。她的脸隐在灯笼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注意到她握匕首的手指节节发白。

      “你早就上了他们的名单。”他说,“从赏花宴那天开始。”

      赵菀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正好。我也不打算让他们活太久。”

      她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有坏人。她在京城见过贪赃枉法的官,见过欺压百姓的纨绔,见过后宫争宠的手段,见过朝堂倾轧的血腥。她以为自己都见过了,都懂了。

      可当她蹲在两具无辜者的尸体旁边,看着他们凝固在脸上的恐惧,她还是觉得胸口烧起了一团火。

      这些人不是盗贼。盗贼只偷东西。他们是杀人犯。杀了人,烧了仓,还想把这一切栽赃给她那个瘸了一条腿、一辈子都在为朝廷修桥铺路的父亲。

      她站起身,从箱子里拿出那摞账册,塞进玄霜带来的麻袋里。

      “还有一件事。”她转身面向萧景逸,“你那份公文看过了吗?”

      萧景逸微微颔首:“五年前工部都水司指定瑞石坊为羌河石料供应商的公文。签署人是徐有德,当时是工部郎中,现在是工部右侍郎。他是林侍郎的副手,换句话说,是太子党的人。”

      “所以五年前,太子党就已经在工部布局了。”赵菀宁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指定自己的供应商给羌河工程供石料,然后在石料上做手脚。等溃堤之后,锅甩给我爹,反正他是工程主官,怎么都逃不掉。”

      “逻辑上说得通,但还有几个环节需要实证。”萧景逸说,“石料是瑞石坊供应的,但谁换了石料?什么时候换的?当年派驻工地的监理是谁?为什么没有发现?”

      赵菀宁想起了父亲手札里提到的那位监理——他在赵境的私人记录里出现过两次,但之后的奏折和公文里就再也没有提到这个人。

      “我要去龙虎山。”她说。

      萧景逸皱眉:“这和天师府有什么关系?”

      “韩松子。”赵菀宁说,“你我都知道,那晚他在树上蹲的不是你。他在蹲谁?他在查什么?他是天师府的人还是别家的人?”

      她停了片刻,又说:“我哥哥还在天师府。我想去看看他。”

      萧景逸沉默了一会儿。灯笼的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堆满粮食的墙上。

      “你一个人去?”

      “怎么,王爷想同行?”

      “我本来就打算去龙虎山。”萧景逸坦然道,“母妃有桩旧事托我查问,和天师府有关。既然同路,不如做个伴。”

      赵菀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麻袋的口子扎紧,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闪亮得仿佛两块碎银,“好。不过路上的盘缠王爷出。你封地在崖州,这是你的地盘,理应尽地主之谊。”

      萧景逸怔了一瞬,随即展颜。

      “成交。”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四更天,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赵菀宁和萧景逸把地下室里的物证整理好。收拾好账册、粮样、以及从老孙头身上取下的仓库钥匙,然后顺着窄梯回到地面。

      玄霜和幽影重新封上了地砖。

      月色西沉,废墟上弥漫着潮湿的灰烬气味。赵菀宁站在仓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里烧死的不只是三千石粮食,还有两个活生生的人。而如果不是她昨晚执意留下来勘察现场,这两条人命也许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走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她说。

      萧景逸没问去哪儿,只是默默跟上。

      赵菀宁带他穿过沧平县城,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砖房,门板上贴着的“老孙告病”字条还在。

      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

      墙上挂着蓑衣,灶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茶,茶已凉透了。

      老孙头一个人住。没有妻儿,没有徒弟。他这辈子管了四十年的档案,从第一任知县管到第四任知县,最后死在了一座粮仓的地下室里,因为他不肯配合那些盗粮的人篡改账册。

      赵菀宁从桌上拿起一副老花镜,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这是物证?”萧景逸问。

      “不是。”赵菀宁说,“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镜片是水晶的,他攒了两年俸禄才配的。”

      萧景逸不再问了。

      两人退出砖房,轻轻掩上门。

      巷子尽头,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沧平县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天亮以后,我会以郡王身份下令彻查粮仓案。”萧景逸说,“林县丞那边先不动他,等账册里的所有人物都查实了,再一网打尽。在此期间,你的人身安全……”

      “我自己能保护自己。”赵菀宁说,“不过,谢谢。”

      萧景逸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给赵菀宁。

      匕首不长,不到一尺,鞘上刻着一个“逸”字,银质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十岁时母妃给我的。据说是龙虎山历代天师祈福过的,能辟邪。”他顿了顿,“我从来不信这些。但母妃信。”

      赵菀宁接过匕首,拔出鞘来看了看。刃口薄而锋利,淬了寒光,一看就不是用来辟邪的。

      “随身带着,”萧景逸说,“比你的那把小刀好用。下次在地下室里遇到人,不用心疼衣服,先心疼自己的命。”

      赵菀宁把匕首插回鞘中,系在腰间。“那就多谢王爷了。到了龙虎山,我让哥哥给你求一道平安符,就算回礼。”

      “不必,”萧景逸转身往巷口走,声音随着晨风飘过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谢我。现在先去办正事,你去安顿老孙头的后事,我去给林县丞写请柬。”

      “什么请柬?”

      “请他到安平王府喝茶。”萧景逸头也不回地扬起一只手,“他不是最喜欢赴宴吗?我给他办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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