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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具尸体 赵菀宁深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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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菀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把几本关键的账册抽出来,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她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角落里一堆落灰的卷宗,忽然顿住了。
那些卷宗的封皮上标着“前任遗留”,是前任知县离任时没带走的老档案。其中有一卷露出了半截泛黄的纸,纸上隐约有“羌河”二字。
赵菀宁把那卷档案抽了出来。
这是一份五年前的公文抄本,发件方是工部都水清吏司,收件方是江南制造局。
公文的措辞很公事,工部批准江南制造局下属的“瑞石坊”作为羌河堤坝的石料供应商,理由是“瑞石坊石材质量上乘,价格公允,且在多次工程中表现优良”。
落款日期,正是赵境主持羌河治水工程的前一个月。
赵菀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工部。江南制造局。石料供应商。
她的父亲在沧平的卷宗里保留了石料采购明细,而眼前这份公文证明瑞石坊成为供应商,是在赵境到任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也就是说,赵境用的石料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工部给他指定的。
指定供应商的人是谁?
公文落款处有一个签名,工部郎中徐有德。
这个名字赵菀宁有印象。徐有德,工部郎中,正五品。赵境被贬后,他不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从郎中升任工部右侍郎,成了林侍郎的副手。
升官发财的人,从来不只有一个。
赵菀宁把这份公文也装进布袋,然后从后窗翻了出去。她不能走正门,林县丞的人说不定已经在外面守着了。
回到赵宅时已是正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境在书房补觉——他腿疼了一夜,天亮才勉强睡着。赵夫人给女儿留了饭在灶上,自己去了后山练剑。这位昔日的江湖侠女,无论搬到什么地方,每日练剑的习惯雷打不动。
赵菀宁没有胃口吃饭。她回到自己房间,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三本假账册、一份五年前的公文抄本。
她把公文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铺开纸笔,给天鸽门在崖州的分舵写了一封信。信中用暗语写明了她的需求:查工部郎中徐有德五年前至今的履历,尤其是他与江南制造局的关系。另外,查京城火药局最近半年的出库记录,看有没有发往崖州的军用火药。
写完后她把信纸卷成细条塞进一个小竹筒里,从床底取出一个鸽笼。里面是一只灰羽信鸽,脚上套着天鸽门专用的铜环。
“去找百灵姐。”赵菀宁把竹筒绑在信鸽腿上,打开窗户,将鸽子托了出去。
灰鸽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往南飞去。
百灵是信鸽组在崖州的接头人,比她大五岁,入行比她早三年,在崖州经营了一家茶馆作为情报中转站。赵菀宁加入天鸽门三年,和百灵只见过两次面,但两人脾性相投,每次通信都是长篇大论,从正事一直聊到哪家铺子的胭脂好用。
做完这些,赵菀宁才觉得饿。她去灶房盛了碗冷饭,就着咸菜吃了,边吃边想接下来的安排。
今晚她得再去一趟粮仓。地下的东西,必须在天亮之前取出来。
可光她一个人不够。地下密室如果真有东西,搬上来需要人手。她不能找县衙的人,也不能惊动父亲。赵境现在的处境,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萧景逸给的那块银质令牌。
这个盟友,不用白不用。
傍晚时分,赵菀宁在县城北门外的茶棚里等来了萧景逸。
准确地说,是萧景逸的影卫玄霜先出现的。这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坐到赵菀宁对面,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在桌上。
“王爷说,铁片的来路查到了。”
赵菀宁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清隽有力:
“京城火药局,四月十九出库一批二号火药,发往崖州广陵卫。接收人:广陵卫千户周通。周通其人,乃林县丞之表弟。”
四月十九。赵家是三月搬到沧平的。火药运到崖州,再转送到沧平,时间刚好对得上。
赵菀宁把信纸烧掉,问玄霜:“你家王爷人呢?”
玄霜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王爷在临安驿馆……有些事要处理。”
赵菀宁挑眉:“什么事?”
“郡守和知县又来拜访了。”玄霜的声音不带感情,但赵菀宁莫名听出了一丝同情,“从辰时坐到现在,已经喝了六壶茶。”
赵菀宁差点笑出声。原来安平王也有被人堵着门应酬的时候。她想象了一下萧景逸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假笑、内心翻白眼的样子,居然觉得有点解气。
“那麻烦你回去转告王爷,”赵菀宁把笑意憋回去,正色道,“今晚亥时,粮仓废墟碰面。让他带上两个有力气的人,别带太多,人多了反而扎眼。”
玄霜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赵菀宁从布袋里拿出那份五年前的公文抄本,递给玄霜,“这个,也请王爷看看。”
玄霜接过公文,没有多问,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茶棚外的暮色里。赵菀宁注意到他从起身到消失不过两个呼吸,脚下没有扬起一粒尘土。
天鸽门的轻功在江湖上号称第一,但萧景逸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卫,轻功就到了这种地步。这个安平王的底,比她想象中深得多。
入夜后,赵菀宁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把头发束成男子发髻,用一块布巾包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绕着粮仓废墟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盯梢的人,才在一棵老槐树下隐住身形。
亥时正,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萧景逸换了身玄色便袍,领着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是玄霜,另一个赵菀宁也认出来了,昨晚那个相貌平平、走路无声的灰衣人。
“幽影跟着我,玄霜你见过了。”萧景逸朝灰衣人偏了偏下巴,然后看向赵菀宁的打扮,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身装扮……是打算去撬谁家的门?”
“撬你家的,你让吗?”赵菀宁从老槐树后闪出来,顺手把一个包袱递给玄霜,“拿着,里面是撬棍、铁锹和麻袋。王爷身份尊贵不用动手,劳烦在旁边掌灯就行。”
萧景逸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接过她递来的火折子和灯笼:“本王活了十七年,头一次被人当灯童使唤。”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赵菀宁头也不回地往废墟深处走,“习惯就好。”
白天赵菀宁就已经确定了空鼓的位置,在粮仓正中偏东,原本堆放大宗谷物的地方。她示意玄霜和幽影把表面的焦木和碎瓦搬开,露出底下的夯土地面。
她蹲下身,用匕首的柄敲了敲:“听。”
“咚咚”的声响从地下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
萧景逸举着灯笼凑近了些,借着火光仔细观察地面。夯土表面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接缝,被灰烬填满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普通的夯土层。”萧景逸用手指在接缝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细细的灰,“接缝边缘有凿痕,这块地砖被撬开过,又用灰土填回去了。”
赵菀宁和萧景逸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玄霜和幽影不用主子吩咐,一人拿起一根撬棍,插进接缝两端。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臂力远胜常人,只一用力,那块三尺见方的地砖便连带着表层的夯土一起被撬了起来。
底下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窄窄的台阶向下延伸,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喉咙。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底翻涌上来,裹挟着粮食特有的霉味。
还有另一种味道。
赵菀宁皱了皱鼻子。在天鸽门的训练中,有一种味道她永远不会认错,血腥味。
很淡,被霉味盖住了大半,但确实是血。
“我先下去。”玄霜拔出腰间的短刀,侧身挤进了窄道。
片刻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王爷,下面没人。但……”
他没把话说完。
萧景逸和赵菀宁顺着台阶走下去。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萧景逸走在前面,用身体挡着灯笼的光,在黑暗中给赵菀宁照出一条隐隐约约的路。
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是一个比地面粮仓大三倍的仓室。仓室里堆满了一袋袋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直顶到天花板。赵菀宁粗略估计,这些粮食至少有两千石——比账面上应有的存粮还多。
这不是被盗的粮食。被盗的粮食早就卖出去了,换成银子进了那些人的腰包。
这些是“储备粮”。
有人用官仓的名义从农户手中低价收粮,囤积在这个地下密室里,等到灾年粮价飞涨时再高价卖出,赚取暴利。这是一种比盗卖官粮更隐蔽、更恶劣的敛财手段。盗卖官粮亏的是朝廷,囤积居奇害的是百姓。
赵菀宁握紧了拳头。
她爹被贬到沧平做知县,瘸着腿日夜操劳,连买肉的银子都拿不出来,而这些蛀虫就在他脚下藏了一座粮山。
“这里。”玄霜的声音从仓室深处传来。
他站在一个角落里,灯笼的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东西。
那是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两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