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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演了 沧平县的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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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平县的五月,白日里热得人发昏,到了夜里也不见凉快多少。
赵菀宁躺在芭蕉叶下的竹席上,手里举着一把缺了边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赵澜跟着北华真人走了已有小半个月,院子里少了那个惹事精,倒是清静得让人有些发闷。
这些日子她把父亲书房里关于羌河水患的卷宗翻了个遍。赵境做官有个习惯,凡事都要留底。奏折的草稿、工程的图纸、与下属往来的函件,分门别类装订成册,光是治水期间的记录就有整整三箱。贬谪时赵夫人本想把这些纸堆扔掉,是赵菀宁执意带上的。
她那时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些东西日后或许有用。
如今看来,她的直觉是对的。
卷宗里有一份石料采购的明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供应石料的商号。江南制造局下属的“瑞石坊”。这笔记录与朝廷最终定罪的“以次充好”倒是吻合,可问题是:赵境在另一份手札里提到,瑞石坊的石料进场时经过了工部派驻的监理核验,当时是合格品。
后来是怎么变成“次品”的?监理为什么没有站出来作证?
赵菀宁把这几份卷宗单独抽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她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正出神,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赵宅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拍门声。
赵菀宁翻身坐起,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赵家搬到沧平后门可罗雀,鲜少有人深夜造访。
她快步走到院中,赵境已拄着拐杖从书房出来,赵夫人也从后堂现身,头发微湿——她刚练完剑回来,还没来得及梳洗。
拍门的是县衙的差役老周头,平日里管粮仓的杂务。他满脸是汗,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显得煞白,一见到赵境便“扑通”跪了下去:
“大、大人!粮仓着火了!”
沧平县预备仓建在城西,背靠一座土山,前临沧水支流,选址本来是为了防火防虫。可此刻,那座孤零零的粮仓正被大火舔舐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幕,远远望去像一只巨大的火盆倒扣在地上。
赵境赶到时,火势已烧穿了仓顶。麦草和粟米燃烧的气味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十个差役和自发赶来的百姓正手忙脚乱地从河里提水,一桶接一桶地往火上泼,可那点水量对于这般大火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别泼了!”赵境拄着拐杖站到高处,声音沙哑但仍有当年在工部号令千军的余威,“水泼不进仓内,屋顶塌了反而助燃!让人在外围挖隔离沟,把仓房周围能烧的东西全部清走,别让火烧到民宅!”
差役们愣了一瞬,随即依令行事。
赵菀宁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拄拐指挥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五年前他在羌河堤上指挥若定,脚下是滔滔洪水,身后是数万灾民,从未后退一步。如今他站在这里,腿瘸了,官小了,连指挥一场灭火都要被人先愣一下才肯动弹。
火光照在赵境脸上,皱纹比白天看起来深了许多。他的头发是在贬谪路上白的,一夕之间,从斑白到全白,像是上天给这段冤屈做了个标记。
“爹爹,您先回去歇着吧。”赵菀宁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这里有我和差役们盯着就行。”
赵境摇摇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林县丞来了!”
一顶翡翠绿呢帷幔的轿子分开人群,在火场外围停住。林县丞从轿中下来,一身的酒气,显然是刚从某场宴席上赶来的。他身后跟着他的夫人和女儿林妙然,林妙然远远看见赵菀宁,眼神有些躲闪,没有上前打招呼。
“赵大人!”林县丞快步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责备,“这大半夜的,粮仓怎么突然就着了火?您到任才三个月,仓粮可是全县百姓的命根子啊!”
这话说得看似关心,实则字字都在定调:你赵境来了三个月,粮仓就出了事,责任在谁不言自明。
赵境脸色一白,握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菀宁已抢先一步挡在父亲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担忧变成了标准的宁式笑容——眼睛弯弯,两个小虎牙恰好露出八分,挤出脸颊右侧的小酒窝。
“林大人半夜赴宴还不忘赶来关心粮仓,真是辛苦。不过爹爹到任时可是和前任知县当面清点过仓粮的,账册一式三份,一份在县衙存档,林大人那里应该也有一份吧?不知林大人有没有核对过?”
林县丞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脸上笑容僵了僵:“赵小姐说得是。不过眼下还是先灭火要紧。”
他不再多说,带着家眷退到外围,低声吩咐随从几句。那随从点点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赵菀宁看着那随从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在国子监学到的第一条人情世故就是: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当面给你一刀的人,而是笑着帮你拍灰的人。林县丞显然属于后者。
大火烧到后半夜才算熄灭。
整座粮仓烧得只剩四面焦黑的土墙,屋顶塌陷成一个大坑,坑里堆着还在冒烟的灰烬。三千石存粮化为乌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焦糊味,即便站在几十步外也觉得灼人。
赵菀宁没有跟着赵境回府。
她说自己要留下来“帮忙善后”,赵境累了一夜,加上腿伤发作,被赵夫人强行带回了家。临行前赵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小心些。”
赵夫人是江湖出身,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火。
待父母走远,赵菀宁收起脸上乖巧温婉的表情,从袖中摸出一双粗布手套戴上,径直走进了还在冒烟的废墟。
天鸽门的训练课程里有一门叫“火场勘验”。火药纵火和普通失火的痕迹完全不同,油火烧过的木头表面焦黑但内部完整,火药炸过的木头则会从内部碎裂,断口呈放射状纹路。门内的教习说过:火是最不会说谎的东西,它留下的痕迹,比人的嘴诚实一百倍。
赵菀宁蹲在废墟中,一块接一块地翻看烧焦的瓦片和木梁。
天光微亮时,她找到了第一块证据。
那是一块被炸飞的仓墙砖石,背面嵌着一小片扭曲的铁片。赵菀宁用匕首将铁片撬出来,凑近了仔细端详,铁片呈弧形,边缘有规则的螺纹。
这是火药的容器碎片。
大夏的火药分三等:上等供神机营,中等配边镇守军,下等才用于矿场开山。每一种□□和容器都有标准规格。这片铁片上的螺纹密度表明,里面装的是来自军队的中等火药,而非民间矿场。
赵菀宁把铁片用帕子包好塞入袖中,正要继续翻找,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赵小姐真是勤勉。大火刚灭就来勘察现场,倒比县衙的捕快还专业。”
赵菀宁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她认得——阴阳怪气中带着几分慵懒,咬字清楚得像在念诗,尾音总是微微上扬,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她没有转身,继续用手拨弄着面前的瓦砾:“安平王不在广陵纳凉,怎么有雅兴来沧平看火烧?”
“本王听闻沧平粮仓失火,恰好路过,顺道来看看。”
从广陵城到沧平县,马车要走三天。他“恰好路过”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赵菀宁终于转过身来。
萧景逸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装,衣领袖口处绣着暗银色云纹,头发用一根青竹簪随意束着,看起来像是哪家的世家公子出来游玩,与赏花宴上那个身着蟒袍、气势逼人的郡王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赵菀宁见过的贴身侍卫玄霜,另一个面生,穿着一身灰衣,五官平淡到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是个高手。
萧景逸的目光从赵菀宁脏兮兮的衣裙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粗布手套上:“赵小姐这双手套倒是挺专业的。寻常官家小姐的针线盒里,应当不会备着勘验火场用的厚布手套吧?”
赵菀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尘:“臣女只是在父亲书房里随手拿的。父亲做工程出身,手套靴子之类的东西多得很。”
“是吗?”萧景逸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烧焦的瓦片,随手抛了过来,“那赵小姐帮忙看看,这块瓦片上的痕迹,是火烧的还是炸的?”
赵菀宁接住瓦片,低头一看,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这片瓦的断口呈现典型的放射状裂纹,从内部向外爆裂才会留下的痕迹。普通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只要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分辨。
萧景逸缓步走到她面前,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唇边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赵菀宁,别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