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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的出口是祝与淮 季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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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柏青第一次梦\遗,是因为梦到通往十二班的走廊。
梦境瑰丽,宛如在水底,学校的建筑和现实如出一辙。
季柏青拿着水杯,像往常一样穿越人群,绿色的树影幽禁在窗户上晃动,香樟的气味馥郁浓烈。
天空不再是蓝色的,整个校园的上方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覆盖着,盛满了水,水草升腾出欢快的泡泡,游鱼从中穿梭,鱼尾轻摆。
光影影绰绰地照耀下去,深深浅浅的绿意柔软摇曳,被拉长的涟漪裹挟着。
季柏青穿着蓝白校服,在经过十二班时,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朝着里面看过去。
只是一眼,季柏青就定住了。
祝与淮不再像以往一样,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跨坐在椅子上打游戏。
他定定地坐在椅子上,在季柏青看过来的同时,牵动起嘴角,微微昂扬着头。
祝与淮站起来,一步步朝着季柏青走近,他身后一整面的玻璃上,树影婆娑。
季柏青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上下嘴唇轻轻碰了碰,发不出任何声音。
祝与淮站到季柏青面前,他没问季柏青你是不是在看我,他用肯定的语气带着笑意轻声说:季柏青,你在看我什么?
季柏青嗫嚅着,否认道:没有。
祝与淮歪着头低下去,随即又抬起,他笑了,那是一种拿季柏青没办法的笑。他一只手放到季柏青的后脑勺上,拉近,掌控着。
他的嗓音蛊惑,低笑着说:季柏青,你喜欢我,对吧。
他轻快又确定的语气烧灼了周围的一小片空气,季柏青看着那双眼,明媚又天真、骄傲又得意,像是饱满的诱人的樱桃在说——吃我吧。
祝与淮身后的树影簌簌作响,斑驳摇晃。
季柏青从梦里醒来,裤子里一片黏湿。
季柏青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以至于第二天,明知文理分班后,他和祝与淮不在同一层楼,也很大可能碰不上,也还是没去过水房。
他沉闷地独自试着接受自己的心事。
季柏青强烈地想避开所有能遇上祝与淮的地方,可偏偏越躲,这种遇上就越多。
就连去老师办公室,都能听到他们在谈论祝与淮。
——我们班有个学生,今天上语文课,我问他,如果是什么词性?他回我说是虚拟语气。
——哈哈哈哈哈,语文课上成英语课了。谁呀?
——祝与淮,我们班那小帅哥。
季柏青听到名字顿了顿,他把作业交给老师,心里想着走吧,可身体不受控地想留下。
季柏青假装问学习上的问题,留神听着老师们的谈话。
她们接着说祝与淮的作文写得一塌糊涂,但字写得苍劲有力、筋骨分明。
临近上课,季柏青无法再呆下去。
刚好下节课是英语,年轻时髦的英语老师在台上讲过去完成时和现在完成时的区别。
过去完成时表示过去在某一时间已经发生或完成了的动作。
现在完成……
季柏青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老师说的话上,苍劲有力、筋骨分明。
那些话像是带绒的羽毛,一直刺挠着季柏青,迫使他放下冷静自持,生出一个有些荒谬又疯狂的决定。
季柏青举手,英语老师单手拿着课本,问:“怎么了?”
“想去卫生间。”
英语老师不疑有它,挥挥手让他去。
季柏青平静地走出教室,等走到楼梯口,他三步并做两步地往上跑。
办公室开着门,没有老师,季柏青的胸口激烈起伏着,他平复,走过去。
他翻找着摞放在桌子上的作文本,找到祝与淮,翻开。
如果世上存在命中注定,那么这一刻就是冥冥——作文本上的字和考试时与季柏青一问一答在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季柏青征愣地看着,他用指腹轻柔地抚摸着纸张,感觉蝴蝶和坦克同驻于一具身体。
他规矩了十六年,此刻,他一只手按住本子一侧,另一只手拽着纸张往外,微微用力,很清脆的一声,纸张脱离。
季柏青假装不知道当时的主人公是谁,问:“你还记得,当时你们班是谁坐的那个座位吗?”
祝与淮去看季柏青,斑驳光影在季柏青的睫毛上晃动,含在季柏青黑且沉的眸子里。
他们两个人的视线相触,祝与淮的心像是有几千万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祝与淮喉结滚动,说:“知道。”
季柏青笑了笑,没问那个人是谁,他把当时的感谢对着祝与淮说出口:“帮我谢谢他。”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替当时的自己回:“不用谢。”
祝与淮没坦诚他早就知道和自己纸上对话的人是季柏青。
他看了季柏青那么多篇作文,仅凭字迹,他就已经能辨认出。
但祝与淮还是想亲眼确认,考英语的那个下午,他提前交卷。
他从一班走回去,走到自己班级门口,他安静地站在走廊上,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
季柏青坐在那,他的背弯曲成一个好看的弧形,低着头,拿着笔,眉间微微蹙着。
那是祝与淮经历过最快的十分钟,好像只是一眨眼,分针就走了两格。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祝与淮转过身去,他背对着教室,双手放在栏杆上握着。
教室里老师按照顺序收着试卷,收完,陆陆续续地有人出来。
祝与淮的余光留神着自己身后,季柏青走过。待他走出几步之后,祝与淮偏过身,朝着季柏青的背影看过去,看着他走远。
祝与淮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看到季柏青写的——谢谢。
——祝你做的所有选择都快乐。
祝与淮坐下,考试已经结束,季柏青不会再回到这张桌子,也不会再看到。可他还是擅自做主把今年的生日愿望全都送给了季柏青。
他在纸上一笔一画认真地写:
第一个愿望,祝你平安。
第二个愿望,祝你健康。
第三个愿望,祝你快乐。
直到现在,祝与淮也没对季柏青承认,纸上的话,有过续写。
祝与淮望向季柏青的眼神里,有着时隔多年的早已知晓。
季柏青双手往后拄着,仰头看天。
他坦诚道:“我们在派出所见面那天,你说你不记得我,我有些生气。所以后来才会冒昧的邀请你来家里做客。”
生气吗?祝与淮想,为什么?
季柏青姿势没变,他说话的语气轻轻的,露出脸颊边的小梨涡来:“因为我记得你呀。”
祝与淮在片刻之间因为季柏青的这句话被填满,开心、负疚通通都有。
年少时的祝与淮,仰望着季柏青,看着他一直一直在高高的位置。
他也看着季柏青沉默地在泳池里一圈一圈地游着来回,看着下雨的夜晚他独自走在香樟树下。
祝与淮忽然为那些错过的时光感到惋惜。
他说:“不会忘的。”
季柏青偏过头,他的目光很缓很平地和祝与淮对视。
两个人之间有条温热的河在流动,季柏青笑了笑,无声地应允。
他们在外面吃过饭,季柏青开车送祝与淮回家,下车时,祝与淮有些不舍地说:“那我走啦。”
季柏青手搁在方向盘上,说:“去吧。”
祝与淮走出去几步,季柏青叫住了他,祝与淮回身,走回车前,问:“怎么了?”
“没事,”季柏青笑笑,“回家早点休息。”
祝与淮不太熟练地叮嘱道:“开车小心。”
祝与淮才进家门,祝允乐听见门响,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门一开,祝允乐就像个兴奋的小鸟扑上来,祝与淮被她扑得连连往后。
祝与淮无奈地笑着说:“我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脏,快起开。”
祝允乐不放,笑着抬起一张脸来,激动地和祝与淮说:“哥,你知道吗,我抽中了楚一鸣的粉丝见面会门票。”
祝与淮不追星,但架不住家里有个追星的妹妹,听见楚一鸣的名字已经见怪不怪。
他任由祝允乐抱着,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
祝与淮想起开学前祝允乐言辞凿凿的那一句‘我高三了’,挑眉笑着说她:“不是要好好学习?嗯?”祝与淮伸出两个手指戳在祝允乐额头上,把人戳着离自己远一点。
祝允乐的手还放在祝与淮腰上,她撒娇地喊:“哥~~~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祝与淮不为所动,垂着眼看她。
祝允乐试图通过事实讲道理:“哥,你看,我花两个小时,可以获得一整年的学习动力,是不是很划算?”
祝与淮故意逗人:“不划算。”
祝允乐不干了,抱人的手松开,站在原地哀嚎:“你还是不是我哥了?!”
祝允淮从鼻子里很轻地“嗯”一声,弯下腰换鞋。他不缓不慢地说:“到时候我去给你请假。”
祝允乐一下高兴地蹦起来,跳过来抱住了祝与淮,她用脑袋蹭着祝与淮,欢快地说:“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祝与淮反手拍拍她,无奈地笑着说:“变脸应该找你,都不用学,浑然天成。”
祝允乐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狗一样又拱了拱:“我哥宇宙第一好。”
“少贫,写作业去。”
祝允乐站正了,双腿并拢,朝祝与淮敬了个礼:“得勒。”她放下手,转身,踢着正步进了房间。
祝与淮站在原地笑了会,换好鞋进了卧室,他打开手机,给季柏青发:到了吗?
祝与淮等了几分钟,没收到回复,他想季柏青还在开车。
祝与淮去洗澡,洗好,经过祝允乐房门时,曲起手指叩了叩:“赶紧写完赶紧睡。”
祝允乐充满活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哥,我写完就睡,你快去休息。”
祝与淮进了自己房间,他脖子上挂着毛巾,前额的碎发因为沾湿显得更加浓黑。他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十分钟前有新的信息。
他打开,是季柏青。
季柏青发过来一张图片,是盆海芋:到了,回来路上看到,送你。
祝与淮没问送的原因,回:好看。
季柏青:希望你长命百岁。
祝与淮笑了笑,他又重新看了一遍聊天记录,短短几行,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心情一直在升空。
他把海芋的图保存下来,发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