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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所有选择都快乐   他们两 ...

  •   他们两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会。
      季柏青问:“现在有空吗?”
      祝与淮不知道季柏青这样问的用意,但还是诚实地说:“有。”
      “陪我走走。”季柏青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眉眼间有从容的气定神闲。
      祝与淮看过去,无法拒绝地说:“好。”
      季柏青站起来,把担在椅背上的衣服拿起放到手臂上,祝与淮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依旧是季柏青开车,他把车停在高中学校外面,走到校门口时,掏出手机打了电话:“老师,嗯,我在门口。”
      季柏青把电话拿给门口的保安,保安还电话回来的同时,开了门。
      季柏青登记完,谦谦身,礼貌客气地道谢。
      他们两个人一起往里走,季柏青问祝与淮:“毕业后,有回来看过吗?”
      “回来过几次,给小朋友们做禁毒宣传。”祝与淮侧过头,问,“你呢?”
      “我第一次。”季柏青说。
      他们路过学校门口的展示牌,上面是新一届的优秀学生。
      祝与淮想起以前,季柏青总是万年不变地在第一个,他牵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学校里的树木一如既往地郁郁葱葱,在他们头顶形成一片阴影。
      今天周六,学校零星地有几个人。
      他们慢慢地绕了一圈,走累了,坐在泳池边的台阶上休息。
      泳池放干了水,底部飘落着零星树叶,瓷砖边缘处的绿色苔藓因为水分的缺失变得干枯。透过树梢落下的阳光,照在蓝色瓷砖上,像是鳞片在狡黠闪烁。
      祝与淮双手往后拄着,仰头望着天空。
      季柏青弯腰,手肘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发出声音来:“一直想和你说声谢谢。”
      祝与淮“嗯”了声,随即才反应过来季柏青说的话,他疑问地偏过头去看。
      季柏青没回头,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蓝色泳池,用一种陷入回忆的语气说:“年少时,你们是指引我方向的贵人。”
      季柏青回头,一动不动,他的瞳孔很黑,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很专注。
      祝与淮没防备,心激烈跳动着,他忽略了季柏青口中的你们,心底犹如有几尾灵动的游鱼跃入,发出响动。
      躲在树上的蝉适时叫了两声,空气里拉拽着回音。
      季柏青想起多年前的遥远夏季,目光变得悠远绵长。
      高一快要结束的那个学期,季柏青的班主任给全班同学发了文理分班表,让他们回去和家里人商量。
      班主任名叫田光照,是一个有着微微油肚,发际线尚且还没后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中年男人。
      田光照走到季柏青身边,说:“季柏青,你放学留一下。”
      田光照不仅是班主任,还是物理老师,出于私心,他希望季柏青选理科。
      但他发现季柏青面对物理时并不热忱,即使拿了奖,也没发自肺腑地笑过。
      站在领奖台上的季柏青,接过奖状、合影、牵动嘴角、下台,像是一个机械的麻木的人偶。
      季柏青是个好苗子,他珍惜,但人终其一生,找到喜欢的事更是稀有。
      田光照把季柏青叫到办公室:“分科的事,有想法吗?”
      “选理科吧。”
      田光照听出了季柏青的犹豫,他笑笑,宽厚地说:“不着急,假期时间还长,来得及。”
      季柏青说了谢谢,快走出办公室之前,田光照叫住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去看看你喜欢的那条路。”
      季柏青点头,说好。他沿着走廊经过一间间教室,这些教室像是一个个洞穴,他莫名地想到狡兔三窟。
      兔子可以拥有多余的洞穴来做选择或躲避灾祸,可他却只能做日复一日愚公移山的傻子。
      他清楚学理科是他能选的最好的路,不管是大学可选的专业,亦或是以后的就业。
      可他还是止不住地一再犹豫,他的人生太过难得出现喜欢。
      所以他慎重、谨慎,一整个假期,都有些心事重重。
      有天吃完了饭,他们一家人坐在门口乘凉。
      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弥漫着隐约的土腥味,有风吹来,水珠从树上滴落,发出簌簌的轻微的响声,落到地上,开出一朵朵透明的烟花。
      爷爷和奶奶坐在一张长凳上,季柏青一个人坐在旁边。
      爷爷打着手语问季柏青:“怎么啦?最近不开心?”
      季柏青:“没有。”
      爷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眼神在说“不要骗爷爷”。
      季柏青不想把自己的烦恼让大家共同托付,他撒谎着比划道:“没有,就是天太热了。”
      爷爷见他实在不想说,也没有勉强,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季柏青坐在破旧的餐桌前,对着物理竞赛的试卷,久久沉思。
      他的身躯被灯光拉长成瘦弱的、缄默的影子。
      十五岁的季柏青太过稚嫩,想象的未来是一条笔直的独木桥,不可以出错,不可以拐弯。
      现实沉甸甸的重量,让他要确保自己始终站在桥上,所以他只能选择有利的,而不是选择喜欢的。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学校为了检测学生假期有没有认真学习,也为了让学生多一周的时间慎重考虑文理分班的事,组织了考试。
      学校没有大费周章地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排名安排考试座位,而是一班和十二班对调,二班和十一班对调,依此类推。
      季柏青坐在十二班靠窗的最后一排,木质的桌子平面被胶带粘贴着白色纸张蒙在上面。
      胶带因为太阳的炙烤,变得有些脆弱,翘起一个角。
      季柏青写字时,老是碰到,翘起的角被撕扯得更大,桌面上灰黑色的犹如橡皮摩擦出的碎屑,跑了出来,弄脏了他的衣袖。
      季柏青才发现,这张桌子的桌面坏掉了,坑坑洼洼,还有很多已经发霉形成的黑色滩涂。
      季柏青没有胶带,考完试,他在桌面的白纸上写:不好意思,把你纸张弄坏了。
      这次考试要考两天,中午学生们可以自行回各自教室,下午两点又接着考试。
      等下午季柏青坐在考试的座位上,破损的地方已经被粘牢,他留言的下方多了一行字:没事,我粘起来就可以了,考试加油。
      季柏青摸了摸重新粘起来的地方,也写下一句:考试加油。
      第二天的早上,季柏青在纸上对着陌生人坦露心事,他写:你想好选文选理了吗?我还有些举棋不定。
      对方诚实地回他:我选理。你可以先按自己喜欢的选,要是选了之后不行,换回来就好。
      对方说话的松快依托着纸张全被季柏青感知,也为季柏青提供了一个他没想过的视角。
      季柏青诚恳地写:谢谢。
      末了,想了想,加上一句:祝你做的所有选择都快乐。
      季柏青最终的文理分班表上,还是填了理科。
      过往深思熟虑的习惯一时难以纠正,他还是做不到只凭喜欢去决定。
      田光照拿着他的表,问:“确定嘛?”
      季柏青移开视线,那轻轻的一页纸仿佛千斤重,他回避着,说:“确定。”
      田光照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闷地收起来。
      那个周末,田光照给他打电话,笑着说:“季柏青,老师需要你帮忙。”
      季柏青问要去做什么,田光照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快两个小时,抵达了郊区的福利院。
      他们的车才停下,就有护工推着小朋友过来打招呼。
      田光照应了声,他蹲下去,握了握轮椅上小孩的手:“小溪,下午好。”
      轮椅上的小孩费力地想回应,挣扎着身体,想坐起来,可他努力半天仅仅做到的只是从喉咙里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田光照鼓励地笑着说:“小溪好乖,待会奖励你个大苹果。”
      小溪歪斜着嘴笑着,口水从嘴边流淌出。
      护工说:“田老师,我先带他过去晒会太阳。”
      “好,你去忙。”
      田光照站起来,招呼季柏青道:“走吧,搬东西。”
      他们把车里的东西一件件往下搬,东西不贵重,都是些吃的穿的。
      九月的天,还没有完全入秋,还处在盛夏的尾巴上,全部搬完,两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们坐在活动室门口的台阶上,季柏青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田光照递过来一瓶水,笑着说:“累吧。”
      “还好。”
      田光照坐下来,喝了口水,他的目光柔软地朝着前方院子一角,集体晒太阳的小孩看过去。
      季柏青也看着,是问题,也像是确认,他的语气小心又抱歉,生怕冒犯般:“他们是……脑瘫儿吗?”
      “嗯,是。” 田光照又说,“所有在这里的孩子都是重度脑瘫,他们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了。”
      遗弃?季柏青偏过脸看向田光照。
      田光照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孩子们的身上:“他们这一生,好一点的可以自行行走,能勉强照顾自己。但剩下的那部分,从出生到死亡,大部分时间只能坐在轮椅或者躺在床上,去哪都不能由自己控制。”
      “他们没办法阅读,也不会欣赏音乐,可能我们觉得很简单的东西,他们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做到。”
      田光照轻声问:“你觉得他们像什么?”
      季柏青不知如何回答。
      “觉不觉得他们……像是被禁锢的容器。”
      季柏青想到那些被安放在玻璃罩子里的植物标本,与空气隔绝,不接触阳光,二十四小时无氧无菌。
      它们的叶片依旧是嫩绿的,但观赏的人却感受不到茂盛的生命力。有的只是奄奄一息,甚至是死亡无处不在的颓靡气息。
      田光照怔怔地看着远处,讲起了自己的经历:“我小的时候,不知道哪天家附近来了一个脑瘫儿。我还记得他每天站在村口,看着我们上学放学。”
      “村子里有淘气的孩子朝他身上扔石子,有次我刚好看见,制止了他们。后来,他每次见到我,都会给我递一些他翻找出来的食物。那时候小,他给我东西,我总嫌弃是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的,脏,不肯要。”
      “后来,有一天,我在小河边游泳,脚抽筋了。和我一起下水的小伙伴吓傻了,忙着回家叫人。我记得那天的水好大,我怎么都游不上岸,水流朝着我的鼻腔疯狂地涌进。我以为我会死在那条河里。”
      “后来,迷迷糊糊间,他抓住了我,把我举高,一个劲地往岸边推。”
      田光照手拿着水瓶,握紧了。
      “我被赶到的大人救上岸,他长时间缺氧,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这几个字又轻又烫,安静下来的空气一下变得滞缓又沉闷。
      他们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的,不约而同地看着远处。
      半晌后,田光照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过的纸,抚平了,递过去给季柏青。
      季柏青接过来,眉眼间写满惊讶,这是他在家写过之后,揉掉扔在垃圾桶里的文理分科表。
      “这是你爷爷前天来学校找我带着来的,” 田光照笑了笑,“老爷子满脸的忧心忡忡,把纸掏给我看,他看不懂,一个劲地让我帮帮忙。”
      “我看不懂手语,他听不见我说话,还好有个学生进来,他帮的忙。”
      田光照又说:“之前找你聊选文理的事,不是觉得你在理科上没有天赋,你要是选理科,你也可以走得很好,老师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我只是想和你讲,人能找到自己的热爱,找到激情所在,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幸运了,珍惜它。”
      他起身去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给季柏青。
      “这是这个假期,我拿你写的作文投的稿,这里面是稿费和出版社寄过来的样刊。”
      季柏青不敢置信地接过,他的心情像是逐渐升高的沸点,从平缓到激烈。
      原来他没有办法做出的那个决定,也有人在陪他一同煎熬、为他远谋。
      季柏青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滚动着喉结,说:“谢谢。”
      田光照坐到他旁边,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你再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他垂着眼皮和蔼地看向季柏青:“人这一辈子,没想象中的长,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不容易。最好的,不一定是喜欢的。”
      田光照说完,朝着孩子们走了过去。
      季柏青坐在台阶上,他看着自己的老师一步步走远,走得沉稳又有力。
      分班前的最后一节课,田光照站在讲台上念着分班后的人员名单。
      他们班的人基本选的都是理科,只有少数几个人需要去文一。
      田光照沉稳地念着名字,念到最后一个时,他顿了顿,笑着用很骄傲的语气大声地说:“季柏青。”
      田光照的话像是在平静的湖泊中投掷下一颗石子,震荡出涟漪。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去看季柏青,季柏青依旧像往常一样挺直脊梁,目视前方。
      但这次有所不同的是,他发自内心地笑了。
      田光照鼓着掌,大声说:“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送文一的同学。”
      坐季柏青前面的女生转过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双手举着大拇指:“学神,你可太酷了,我好崇拜你。”
      这个女生是个活泼的姑娘,平时会给周围的同学分好吃的,季柏青得到她诸多照料。他笑笑,诚恳地说:“谢谢,你也很棒。”
      季柏青拿了东西往外走,田光照站在台上笑着看大家,每一位同学经过讲台时,他都笑着说:“要加油呀。”
      大家互相开着玩笑:江湖再见,有缘再会。
      也有同学站起来,耍宝般学着话剧里的姿势,一只手划拉到肚皮,弯着腰鞠躬表示再见。
      从前的事如今再记起,再讲述,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后的眷恋味道。
      季柏青说:“当时没有大家,可能我……会去走另外一条路吧。”
      祝与淮若有所思地说:“但我觉得无论你去走哪一条,你都会走得很好的。”
      祝与淮想起来一件事,他接着说:“我那时候去老师办公室帮忙拿东西,好几个老师围着你班主任问,都在替你惋惜。他们说,你是全市理科第一的苗子,就这样去读文,简直是浪费。”
      季柏青笑了笑,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他只记得学校领导私底下轮番找他,和他讲大学专业的选择,就业形势的艰难。
      “那时候真是自大,校长和我讲,我读理科很有希望拿全市第一。我回答他,我也可以拿文科全市第一。”季柏青边笑边摇头,替多年前自己的狂妄感到羞赧。
      祝与淮没想到季柏青还有这样的时候,笑着说:“最后你也做到了,没说大话。”
      季柏青没揽这个夸奖,谦卑地说:“我只是比较好运罢了。”
      细数走过来的这一路,季柏青由衷地感谢着,家里人的支持,良师的提点,让他有勇气去做出选择。
      当然,还有祝与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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