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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你是我向外呼吸的管道 季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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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柏青整整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两天两夜,祝与淮一直在门外,除了身体的基本需要,没有离开过。
好心的医护人员过来劝,让他保重身体,注意休息。
祝与淮听懂了,他用他有限的英文单词说:I am always after his side.
祝与淮把by用成了after ,医护人员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解其意。
祝与淮的目光沉沉的,他这两天看着季柏青沉睡的脸,想的最多的是他认识季柏青的这一路。
祝与淮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足够幸运的人,家庭美满、父母开明、妹妹可爱。成长的道路上,良师益友扶持在旁。
他没有经历过贫穷的窘迫,也没有在自尊心高涨的青春期疲于生活。
父母给了他富足的爱和物质,做他的底气和靠山,让他有勇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上次对着季柏青说他后怕,他从未仔细想过,季柏青也会。
他坐在医院的白炽灯下,反刍着,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他只要一想到,季柏青看着他走,他就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像是被人勒紧了气管,那口气一团地堵在那,里外进出不得。
年少时,他爱慕季柏青的坦荡、不屈和骄傲,长大后,他仍旧被这样的季柏青深深吸引。
但他错过了太多季柏青需要陪伴的时刻,这些时刻,原本是可以属于他的。
时间没有办法拨回从前,所以需要珍惜当下,这是祝与淮告诉自己的话。
可是这一题,他觉得自己从未答好过。
他下落不明,他以身犯险,季柏青为他提心吊胆,还为他舍身中弹。
祝与淮佝偻着腰,抱紧了自己的头,觉得自己干的都是混蛋事,爱人怎么会爱成这样?
到了第三天,季柏青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他依旧沉睡不醒。
祝与淮的嘴唇起了皮,干裂地开着口子,头发凌乱地支着。
祝与淮已经五十多个小时没有闭过眼了,他害怕季柏青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到了下午,岑科和廖正山出现在蒲甘的医院里。
他们走到祝与淮面前的时候,祝与淮有些恍惚,睡眠的严重不足拖缓着他的反应能力。
岑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身上受伤的地方,忍不住地从嗓子眼里骂出脏话。
廖正山皱着眉,满眼担心地说他:“傻啦。”
祝与淮扯着自己破败的声音,若有似无地喊:“师傅。”
廖正山宽厚的手掌落在他的头上,应着。
廖正山坐到他旁边,岑科说:“我去问问情况。”
岑科的脚步声走远,廖正山和祝与淮都沉默着,祝与淮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廖正山则是有情绪顶着,心疼自己的徒弟。
过了会,廖正山和祝与淮说:“去睡一会,我替你守着。”
祝与淮固执地摇着头,不肯。他无暇顾及是否被看出,他的整个心思都扑在了季柏青身上。
廖正山的手放在祝与淮突出的脊背上,他缓着声:“师傅替你守着,不会有事。”
祝与淮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空空的,在很少言语的这几十个小时里,他像一根绷紧的铉和拉到极致状态的弓。
祝与淮的声音哑着,低低的,开口的声音刮擦着人的心脏:“他很重要……很重要……”
他絮絮低语着,眼睛没抬起来过。
廖正山从上到下,眼神慈爱地拍着他的背,说:“我知道。”
祝与淮接着轻声说:“我很爱他。”
面对祝与淮突如其来的坦白,廖正山并无任何不快,感情是私事,不容也不应该让他这个旁人来置喙。
更何况,现在一个躺在里面,一个坐在外面,都伤了。
廖正山继续拍着他的背,他的背和手掌都温暖宽厚,他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祝与淮的喉咙上下滚动着,他的眼眸里蓄起了水汽,竭力地撑在眼眶里。
廖正山说:“你睡一会,师傅保证,季柏青不会有事,他醒,我立刻叫你。”
祝与淮还想坚持,廖正山又说:“他醒了,最想见的人是你,病人前期病情不稳,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就算是十个华佗在世,也拉不回他。”
廖正山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他在这里只有你了,你得好好的,他才能好好的。”
祝与淮抬起眼去看廖正山,廖正山的面庞坚毅,头发花白,但眉眼间带着点孩童的赤诚。
祝与淮不肯去床上睡,他躺在走廊的绿色椅子上,蜷缩着。
他闭着眼,紧皱着眉头,廖正山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你好好的,他才能好好的。
祝与淮的思绪飘荡着,随着来来往往的脚步一会远一会近。
他的身体已经疲倦到了极限,但心里挂着事,总是睡不安稳。
岑科回来的时候,祝与淮那么高大一个人缩在狭小的椅子上,他想开口,廖正山摇摇头,制止了他。
季柏青是在晚上醒来的,廖正山遵守诺言,季柏青才醒,他就拍了拍祝与淮的肩,叫醒了。
祝与淮本就睡得不深,他猛地坐起来,搓了搓脸。
祝与淮还是进不去,他站在小小的窗口前,贴近了,一错不错地看着医护人员为季柏青做各种检查。
季柏青缓慢地呼吸着,吐出来的气雾湿了呼吸机。他的眼睛疲软地睁着,看向祝与淮。
季柏青对着护士小声地说了话,护士转过头来,看了眼门外的祝与淮,朝着季柏青说着话。
季柏青还需要再观察两天,才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护士出来后,廖正山他们全都围了上去,护士看着祝与淮,传达着季柏青说的话:“sleep,now。”
去睡觉,现在。
祝与淮偏过头,看了眼窝在病床上的季柏青,季柏青还在看着他。
祝与淮询问着季柏青的情况,一再地确定着。
医生说,季柏青的心脏和常人不同,常人在左边,但是他的稍微居中,所以,江云涛照着心脏射出的子弹,离季柏青的心脏相差一厘米。
也得益于此,季柏青只是胸腔受伤,没有涉及到心脏。
祝与淮他们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祝与淮才睡过,不想再睡。他想季柏青每一次醒来的时候,他都在。
廖正山没再劝,他和岑科不停地接打着电话。
祝与淮隐约地听到岑科说,你哥一切都好着呢,没事,不用担心。
第五天,季柏青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祝与淮不用在隔着玻璃看季柏青,他坐在季柏青床边,仔细地小心地听着季柏青的呼吸。
呼吸机已经撤了,但监测心脏的仪器还在,他看着仪器上那条绿色的线沉稳有力地跃动着。
季柏青醒的时候,天蒙蒙亮,祝与淮坐在床边牵着他的手。
季柏青看着他,他的眸子浓稠地像一条画画的糖浆和无法阻隔的水流。
季柏青的声音还很微弱,祝与淮凑近了才听清:“去睡觉。”
和他第一次醒,说的话一模一样。
祝与淮一整颗心都快碎了,他握着季柏青的手,说:“睡过了,没骗你。”
季柏青眼睛描摹着祝与淮的脸,短短几天,祝与淮的脸颊深陷,露出瘦削锋利的边缘。
祝与淮怕他说话牵扯到伤口,又怕他身体哪里不舒服,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小心地替季柏青掖着被子。
季柏青的手掌翻过来,他握着祝与淮的手心,很轻很轻地说:“你陪我再睡会。”
祝与淮的眉头还锁着,季柏青用大拇指在他手心里摩挲着。
从季柏青出事后,祝与淮没洗过澡,这会他怕熏到季柏青:“那你等我会。”
季柏青说:“好。”
祝与淮快速地洗了个澡,把头发擦干,他把另一张床挪到季柏青身边,离着二十多公分。
季柏青牵着他的手,让他睡。
廖正山和岑科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祝与淮侧躺着,佝着身子,牵着季柏青的手。
祝与淮依然睡得不太安稳,他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季柏青听到声音,看过来,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别叫祝与淮,牵着的手没松开。
祝与淮原本只想睡一会,但一睡下去,就睡了两天两夜。
岑科时不时伸出手去探探他的呼吸,廖正山说,累坏了。
这两天里,季柏青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没避讳,也没坦白,廖正山和岑科也没有当着他的面问过。
他们恪守着边界,悉心照料着季柏青。
季柏青问:你们怎么找到医院的?
岑科说:你忘了我俩钓鱼执法,认识的杀猪盘的弟兄告诉我的。
季柏青笑了笑,他和岑科也算是革命友情了。
在这一个星期里,发生了许多事:江云涛被捕,他园区里的中国人被蒲甘政府军抓获,正在准备移交手续,掌管江云涛的明家被通缉。
还有一个消息,顾让和姜莱都被找到了。
廖正山他们都不能长待,但季柏青的情况还不算好,因此,祝与淮和季柏青再在蒲甘待几天,廖正山他们先走。
廖正山长辈一般地叮嘱着季柏青:多休息,养好身体。
季柏青让祝与淮把拍摄的东西递给廖正山:“这里面有他们杀害中国人,转移的证据。”
廖正山看着,郑重地说了谢谢。
他们一走,就只剩下了祝与淮和季柏青。
祝与淮洗漱过,换了衣服,把胡茬全剃了,又变成了那个清爽的充满少年气的祝警官,只是罩在身上的衣服有些大。
监测心脏的机器也撤了,季柏青可以坐起来,他看着祝与淮空旷的衣服,心里酸胀着。
上次在山洞里简单地聊了几句,季柏青醒着的这几日,祝与淮表现得一切正常,但季柏青知道不是这样子的。
祝与淮忙着要给季柏青削苹果,季柏青摇头,说不吃了。
他看着祝与淮,拍了拍自己床边,说,坐过来。
季柏青笑着去拉祝与淮的手,笑得温温柔柔的,脸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他扳着祝与淮的手指,把玩着,好声好气地说:“对不起啦,让你担心了。”
祝与淮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受伤的是他,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珠上有个小疙瘩。
季柏青还在接着说:“我都知道了,护士和我说,你整晚不睡觉,一夜夜地熬着守着我,辛苦啦。”
他们之间说这些话,都是真情实意,连着筋骨带着肉。
祝与淮多日来强撑着的从容漏了怯,他偏过头,喉结滚动,等心里的波澜过去。
他开口的时候已经显得足够平静了,但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季柏青,你凭什么说对不起?躺在里面的人是你,救我的人是你,差点回不来的也是你。”
祝与淮宣泄着他的情绪:“你凭什么说对不起?凭什么?”
季柏青的眉眼总是因为平静,显得人淡淡的,这会他的目光黏在祝与淮脸上,变得专注又热烈。
他把玩着祝与淮的手用了点气,制止祝与淮说下去,他哄着:“我不是还在追你吗?得表现表现。”季柏青笑笑,接着说:“你还送了我星星。”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季柏青也回望他。
季柏青举起他受伤的那只手,牵到唇边,轻吻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后面几天,季柏青的情况稳定了,祝与淮没再停留,立刻回国。
回到的那天晚上,祝与淮和季柏青说:“我回一趟家。”
季柏青只当他是简单地看望家里人,说:“去吧。”
祝与淮进门前,准备好了祝远安喜欢的茶叶,何厌离喜欢的糕点,还有祝允乐喜欢的毛绒玩具。
他提前和祝允乐说过要回家,也提前和她说了要出柜。
祝与淮站在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家门口,忐忑、不安的情绪在心里踩着翘板上下起伏。
他摁响门铃,等待着命运。
祝允乐跑着过来开门,看见祝与淮的时候,眼睛眨巴着亮了亮。
开心也跟过来,摇着它的大尾巴,蹭着祝与淮的脚。
祝允乐看清了祝与淮的脸,忍着心酸开口叫“哥。”
祝与淮应了,把毛绒玩具递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祝允乐的嘴一瘪,她忍住了涌上来的哭腔,对着厨房大声说:“爸、妈,哥哥回来了。”
祝远安和何厌离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听见声音,忙着出来。
祝与淮实在瘦得太多,他平常都是黑白灰蓝,今天特意选了不常穿的其它颜色,让自己看起来充盈。
祝与淮开口叫人:“爸,妈。”
祝远安和何厌离应着,声音不自觉哑了。
祝远安说:“给你煲了汤,过来喝。”
祝与淮说“好”,他把茶叶和糕点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洗手坐到餐桌前。
桌子上摆着的全是他爱吃的菜,糖醋排骨、炸藕盒、油焖大虾……
何厌离给他盛了饭,叮嘱道:“多吃点。”
祝允乐去厨房给他盛了汤,放到他手边:“哥,你冷冷在喝。”
祝与淮一一应着,他低着头,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他的胃里就像含了一块千斤重的铁坠着。
明明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却味如嚼蜡。
祝允乐一个劲地活跃着气氛,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祝远安和何厌离靠坐在一起,听着。
祝与淮把碗里的饭菜吃完,汤喝完,祝远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要收拾,祝与淮艰涩地开口:“爸、妈,我有事想和你们说。”
祝允乐条件反射地朝着她哥看过来。
何厌离拉拉祝远安的袖子,他坐下了。
他们家很少有这么正式的时候,祝与淮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历递过去,祝远安和何厌离接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
与其说是简历,不如说是季柏青的成长日志,它写满了季柏青从小到大的在读学校、家庭变化、获奖经历等。
祝与淮看着父母的眼睛,说:“这是季柏青,是我高中时候的校友,也是我这次的工作伙伴。”
“他为了救我,受了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祝与淮顿了顿,郑重而缓慢地说:“他也是我喜欢的人,我从高中就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复读是为了他,当警察也是。”
祝远安和何厌离静静地听着,没打断。
“他很优秀,从小那么苦,他都没有放弃过,成绩好,人品好。和他在一起,我觉得特别快乐。”
“他太像我做的一场梦了,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梦醒了,他是不是就不是我的,是别人的了。”
“他受伤那天,在我面前倒下去的时候,我特别害怕,害怕他会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根本不敢想,没有他,我会怎么样。”
“我不敢去想这个事,想一次,我就疼一次。他醒过来那天,我特别开心,我觉得我的世界又亮起来了,就像小时候,你们带我去游乐场里面亮起来的那些小灯泡一样。”
祝与淮说的毫无头绪,他絮絮叨叨地,声音哽咽着:“爸、妈,我喜欢他,我想和他组建一个家,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我想和他好好的一辈子。”
“我不想、不能、也不会放弃他。”
他看着他的父母,说:“我也不想放弃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