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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绝处逢生 他们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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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朝着江云涛离开的方向追击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蒲甘的山林树木茂盛,夜色暗下来之后,能见度变得更低,但祝与淮和季柏青不愿就此收手,他们怕错过这个机会,江云涛就会逍遥法外。
怒意在他们的身体里膨胀,支撑着他们超越身体的极限。
他们追到悬崖边,祝与淮和季柏青环绕四周,没有见到江云涛的身影。
祝与淮确信,江云涛就在这,跑不掉的。
祝与淮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他高高地举起,大声地说:“江云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遗书,我这次来,一直带在身上。”
祝与淮朝着四周接着说:“这是你妈妈留给你最后的话,我数三个数,你不出来,我就烧掉。”
祝与淮拿捏着江云涛的命脉,他决定赌一把,他把打火机掏出来,对准了纸张的一个角,嘴里大声数着。
三……
二……
祝与淮刚要念“一”,江云涛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江云涛的眼神依旧是狠厉的,他看着站在一起的祝与淮和季柏青,冷笑着,嘲讽出声:“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应该杀死你。”
“江云涛,你照照镜子,你还认得出你自己吗?”祝与淮指着遗书,“你还敢当着她的面说你是谁吗?”
江云涛提高音量地吼道:“别和我提我妈,你不配,要不是因为你们,她不会走得那么快。”
“以前,你们不肯放过我,现在,我好不容易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
江云涛用力地说着:“你不是也看到了,这里的人他们并无愧疚之心,他们只想着挣钱,他们根本不在意别人的家是不是被毁了,是不是家破人亡。”
“他们凭什么还想着共度天伦之乐,还想着要一家团圆。”
“他们凭什么!”
祝与淮尽量平着语调和江云涛说:“是,他们犯罪了,那你呢?为了他们毁掉自己的人生值得吗?”
“值得?”江云涛重复着冷笑道,“当初我妈生病住院,我爸被人电信诈骗,我想办法把钱重新拿了回来,你们没有问我值不值得?现在想起来问我了?”
祝与淮定定地看着江云涛,言简意赅地问:“你拿回来的钱,真的是你家原本的吗?”
江云涛的眼睫眨动着,答案不言而喻。
程序员通过技术手段大量获取私人信息,话务员根据他们提供的资料对这群人实施诈骗,“水房”一方面通过招收“卡农”收购闲置的银行卡和电话卡,另一方面按照“上家”要求转账,比如购买股票、网购等,把钱分流到二级银行卡或三级银行卡,又由专人将资金取现或者是用于其它用途,把钱洗白。
江云涛对这一套流程再熟悉不过,所以他当初拿回来的钱根本不是原本的那一份。
他拿回的钱很可能也是别人的救命钱。
祝与淮又说:“从情理上,你没做错,是他们骗的你,你从他们手里拿回钱,救的你妈妈。但是从法律上,你错了。”
“我承认法律有泄后性,我也承认抠心自问,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未必有你做得好。”
“你要报复,要毁灭骗你们的人,我都能理解。但被你骗来的那些人呢?”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祝与淮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抖动着手里的纸:“你看看你妈妈和你说的话,她到死都还在记挂着你。”
江云涛看着他手上,猛烈地摇着头:“我不要,不要。”
祝与淮举起双手,没再刺激他,他举了个例子:“我小时候看电影,每次看到盗侠劫富济贫,我就开心地指着电视说,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可等我长大,我发现盗侠不是侠,是贼。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盗亦有道就是谎言,小偷就是贼。”
江云涛听懂了祝与淮的言外之意,不甘心地说:“那我呢?要是没有他们骗人,我不会是现在这样。”
祝与淮看着江云涛眼里真切的苦楚,感慨造化弄人。
他记得档案里写江云涛家境贫寒,他上大三那年,母亲身患重疾,父亲借遍了所有亲戚,可钱还是不够。为了给妻子治病,他听信网上的投资,甚至还借了银行的贷款,把钱所有都投了进去,结果血本无归。
江云涛的父亲迫于压力,从医院楼顶一跃而下。江云涛为了给母亲治病,他根据父亲手机的聊天记录,黑了对方的账号,把钱全都拿了回来。但也因此入狱坐牢,刑期两年。
江云涛母亲在他入狱之后的半年里去世,去世前她往监狱里寄过信,江云涛没收也没看。祝与淮多方查找,发现是封遗书。
至于江云涛出狱之后的处境,祝与淮猜到了一二。
小说传奇里最喜欢写少年一朝梦醒,背负重任的成长故事,亦或是天之骄子一朝跌落泥潭,历经险阻重回山巅。
可现实世界是赤裸的生之苦楚,麻绳专挑细处断,行差踏错半步,不肯回头,于是一步错,步步错。
祝与淮说:“人都得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你我都没有例外。”
“你从监狱出来的时候,还有机会,还可以回头。”
江云涛苦笑着说:“回不了的。”
那时候的江云涛再也回不去学校,家里空荡荡的,亲戚邻居避而远之。去找工作,只能选择工地上的重体力活。
江云涛在午饭的间隙,坐在灰扑扑的还是毛坯的楼梯上垂着头啃着馒头。
他不想一辈子这样。
可命运这盘棋,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当初提供电话卡和银行卡的人,恰好和江云涛在同一个工地,他得意地说,反正借别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可以拿到钱,又不用坐牢。
江云涛听着他说话,他眼眸里的恨意一点点被撑开,这些恨吞噬着江云涛,把他心底仅存的善磨灭了。
祝与淮听着江云涛讲往事,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拧成个小结。
江云涛说:“我第一个卖的人就是他,二十万。我原本以为我会愧疚的,但是我没有,我还记得拿到钱那天,我去了当地最贵的一家酒吧,喝了几万块的酒。”
江云涛说到这,笑了笑,想起了一些旧事:“你不知道吧,小阮就是在这里遇到的我。”
“不知道说她是命好,遇到我,帮她解决了她那个垃圾男朋友,还是遇到我,才是她噩梦的开端。”
祝与淮想起七喜说的,她在酒吧碰到了江云涛,所有的一切在这里形成了闭环。
江云涛接着说:“她也真是笨,那么容易就相信了我,还把秘密和我全盘托出。但也多亏了她,我后面这几年的生意很顺。”
祝与淮不齿江云涛用女人当筹码做生意,他想起七喜的死,问:“你杀了她?”
江云涛冷淡地笑笑,觉得自己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反问祝与淮:“她不是因为你才死的吗?”
“见惯了黑暗的人看见光,是会闭眼的。”
“她自己从楼上跳了下来。”
祝与淮定定地看着江云涛,他想起第一次在赌场里见七喜,他满心满眼都是厌恶。
到最后,七喜救了他,七喜也求他。
七喜求他放过自己,求他成全自己去死,祝与淮心里的天平在疯狂地拉扯,因为他清楚,死亡对七喜来说,是解脱。
江云涛看着祝与淮脸上变化的表情,他笑了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园区里这么多女人,但是很少有人被我卖去做皮肉生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小阮替的她们,想不到吧,你们眼里不干不净的女人如此道义。”
祝与淮的瞳孔睁大了,他从来没有深究过赌场、拍卖场为什么都是七喜,他只是以为她是江云涛的心腹。
季柏青也怔住了,做记者采访时,他也遇过烟花地的性情女子,她们帮病逝的姐妹抚养孩子长大成人。
季柏青想起她在香港街头,提着一袋二十几蚊的斗鱼,开心得宛如孩童。
他想起她和祝与淮说,鱼只有七秒的记忆。
江云涛脸上的笑惨烈又悲壮:“我和小阮都是被逼成坏人的,我们原本可以有璀璨的人生,我们原本可以不一样的。”
“但是,一切都被毁了。”
“被毁了!”
祝与淮拖延着时间,他换了策略,一再地劝说着:“当时的法律不完善,但是你相信我,那些诈骗,所有提供银行卡、电话卡的人一定会有办法被处理,我们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祝与淮说得信誓旦旦,双眼一片赤诚。
他又说:“你看看你妈妈告诉你的话,她一直一直相信着你。”
江云涛看向祝与淮,又看向他手中拿着的纸,祝与淮顺势要递过去。
江云涛没忘记警惕,他举起枪,说:“放在那,退后。”
祝与淮放在地上,他和季柏青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江云涛走上前,他的手激烈地颤抖着,拿起来。
祝与淮看着他垂下眼,拿着纸的手颤抖得厉害。
江云涛的眼泪从眼眶里滚珠般落下,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
祝与淮抓住时机,迅速往前,他一把摁住江云涛,想把他绳之以法。
江云涛反应极快,他从悲痛中反应过来,一瞬间变得暴怒,吼叫着:“你骗我。”
祝与淮和江云涛扭打在一起,季柏青也冲上前去,想去夺江云涛的枪。
江云涛用肘击打着祝与淮的头部,祝与淮用手隔档着。
季柏青朝着江云涛的腰间狠命地揍了一拳,江云涛吃痛,顺势往后转身,他朝着季柏青的脸用力地打过去。
季柏青躲开着,江云涛过了刚才那一阵,他的大脑迅速地运转起来。
他拔出枪,扣下保险,大声说着:“去死。”
祝与淮冲上前,他从后面扣住江云涛的身子,把他举着枪的手往天上举。
江云涛的手肘朝后狠命地击打着祝与淮,他们两个人扭打着,在混乱中开了枪。
祝与淮连连后退,他被江云涛顶在一棵树上,他勒紧了江云涛的脖颈,江云涛则捏着他的手腕,一拧。
季柏青走上前来,他握成拳去打江云涛的太阳穴,江云涛抬起腿,借助着祝与淮,跳起来,朝着季柏青就是一脚。
祝与淮用了力,他缠绕着江云涛,往侧边倒,祝与淮腰间的枪滑落在地。
祝与淮手脚迅速地坐到江云涛身上,拳拳到肉地击打着他的面部。
江云涛抬起双手保护着头,嘴巴里充斥了血,他的眼睛里是难以熄灭的怒火。
江云涛找准了祝与淮击打的节奏,他一只手隔档,另一只手朝着祝与淮的腰间捶打。
祝与淮吃痛,软了力度,江云涛嘶吼着,把骑在自己身上的祝与淮撂翻。
江云涛半跪着,把枪对准了祝与淮:“你去死吧!”
季柏青叫着“小心”,他冲上前来,站在祝与淮面前。
江云涛扣动扳机,子弹划过枪管,直直地射中。
江云涛嘴里还叫嚷着,他疯狂地摁着扳机。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背对着他,他的脑袋里是刚才那声枪响的轰鸣,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得一切静止。
他看到季柏青的后背渐渐地沁出血来,慢慢地往下倒。
祝与淮惊恐地看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慌乱地去捂季柏青被子弹击中的胸口。
江云涛坐在地上,他的枪里没有了子弹,他歇斯底里地笑着:“你们通通都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祝与淮害怕得说话的声音都是颤的:“没事的没事的。”
季柏青去拉他的手,他说:“别怕。”
祝与淮说:“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现在。”
他把季柏青放到自己背上,背稳了,往山下赶。
祝与淮也受了伤,他的纱布彻底被血沁湿了,沾了土,手腕脱臼。
他一刻都不敢停,他时不时地回过头,颤着声和季柏青说:“你别睡,马上就到了。”
夜色里的树林望不见光亮,只有天上零星的亮光指引着路。
季柏青在祝与淮的背上逐渐丧失着温度,祝与淮不敢想,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太黑了,祝与淮的脚软弱地坚持地奔跑着。
忽然,树林里有了声音,蒲甘的政府军听见枪响,从山下赶了上来。
他们见到有人受伤,赶快拿来担架,他们把季柏青从祝与淮的背上转移下来。
祝与淮对着一群听不懂中文的人,带着哭腔地说:“救救他,救救他。”
有个身上别着军衔的人走上前来,叽里咕噜地和祝与淮说着话,但是祝与淮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这个军官见无法沟通,他摁住祝与淮的肩膀,简单地和他说:“hospital。”
祝与淮听明了,他点点头。
一部分人带着季柏青和祝与淮下山,另一部分人则朝着江云涛的方向前去。
季柏青被送进医院手术室的时候,祝与淮就坐在门外,医生和护士对着他说话,他全然听不进去。
祝与淮只觉得世界是一片晃眼的白,每个人都空张着嘴巴。
最后,他们毫无办法,只好在门外对着祝与淮的伤口简单地进行了处理。
祝与淮一直看着手术室的灯,他的脑子是木的,身上的疼痛叫嚣着。
小时候,他调皮,上树、翻墙,也进过手术室,但从来没有等在手术室外面过。
现在,他恨不得躺在里面的人是自己。
季柏青倒下的那一分钟,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世界好像摁下了暂停键,风声停了,鸟鸣静止了。
他背着季柏青跑的那一路,只想再快点,更快点。
祝与淮等在手术室外,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人慢慢少了,只有手术室里的那盏灯还亮着。
刚才医生出来,说血库里的血不够。
祝与淮眨眨眼,缓慢理解过后,说自己是O型血,可以抽。
护士原本只打算抽200ml,祝与淮坚持,抽了400ml。
小护士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她看着祝与淮的脸,说,rest,rest。
祝与淮休息不下去,他看着护士进出手术室,他望眼欲穿,但仍然看不见手术室里的一切。
他甚至空泛地在脑子里想,之前他和季柏青去寺庙那次,为什么走到寺庙前,都不进去,是不是佛祖责怪他太过高傲。
祝与淮的脑子乱极了,所有和季柏青相处过的过往变成了一个个跳脱的图像,像条丝带,又像是几何图形般,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季柏青的手术仍在进行,天色越来越深。
手术室的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
祝与淮条件反射般站起来,他的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着,等待着医生宣布最后的结果。
医生走到他面前,脸上的口罩还戴着,他说了一遍,可是祝与淮没听清。
祝与淮的脑子顿着,他像那根短路的电线,等待着被重新接入。
医生重复着:“everthing is OK。”
OK?
OK.
祝与淮的骨头注入了骨血,他没有哪一刻胜过现在热爱着这个英文单词。
季柏青被推了出来,他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里留观。
祝与淮跟着转移病人的小车跟到重症监护室门口,他进不去,只能木立地站在门口,透过小小的窗往里看着。
医护人员在季柏青身上插满了管子,冰冷的仪器在运转,季柏青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祝与淮的脸凑近了,他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上下起伏。
他在心里祈祷:季柏青,你要好起来,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