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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泣血残阳 祝与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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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与淮没忘记谭笑的电话,他在微信里添加好友,谭笑很快地通过了。
祝与淮没绕圈子,直接说:“我是祝与淮,你们在哪?”
“你们”的含义不言而喻,谭笑发送了一个定位。
祝与淮点开,他们在距离园区三十五公里左右的地方。
谭笑紧接着发:一切小心。
祝与淮:你也是。
祝与淮和季柏青绕开村庄和公路,他们沿着山路往谭笑的地方赶,在路上,还要注意躲避民兵。
祝与淮从彪子手里夺过来的枪还剩有一发子弹,为了确保他和季柏青的安全,轻易不能使用。
他们小心地往前走着,隔一个小时,季柏青就会让自己和祝与淮喝水,歇一会。
有老百姓拖家带口慌忙地出逃,拉着圈里的牛羊,背袱上的孩子张大着嘴嚎啕大哭。
祝与淮听不懂蒲甘话,但从他们焦急的脸庞上,猜测出一二。
有一家人提着干粮往山上走来,其中有个男孩“嗯嗯呀呀”地发出声音,比划着。
祝与淮看懂了,那是手语,他想问问现在的情况,他和季柏青说:“我过去问问他,你在这等我。”
没等季柏青反应,祝与淮就走了出去,对面的人看到有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一时紧张地看着,嘴里急急说着话。
祝与淮丝毫不慌,他朝着小男孩比划着:是政府军打过来了吗?
小男孩看着他,以为和自己一样,是启聪人士,他抬起手比划着:政府军还没打过来,是几大家族的人在打仗。
祝与淮竖起大拇指,点了两下,表示谢谢。
小男孩接着比划道:你们要过去吗?
祝与淮双手比着:我们有亲人在那边,过去看看。
小男孩比:那你们小心。
祝与淮和他们道过别后,转身去找季柏青,季柏青的眼神落在他的手上。
季柏青想起一件事,当年爷爷去学校里找老师,问他填报文理分科的事,有位同学去办公室,刚好会手语,替爷爷做了翻译。
祝与淮问:“怎么了?”
季柏青直击重点:“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手语?”
季柏青闪过一个念头,他抓住了,接着问:“为了我学的吗?”
祝与淮愣了愣,十年前的事,他没想过会被主人公知晓,也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境下被知道。
祝与淮耳尖红着,嗫喏着想说点什么。
季柏青露出酒窝来:“知道了,走吧。”
祝与淮心里在想“知道了什么”,但他又不好问。
季柏青递给他压缩干粮的时候,祝与淮接过了但没松手。
他看着季柏青,眼里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他喜欢季柏青喜欢了十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他记得那辆空调坏掉的公交,记得可乐的杯壁上渗出的黏腻的香甜的水珠,也记得季柏青缓缓走来时,那一刻轰鸣的心跳。
那天窗外的太阳明晃耀眼,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季柏青穿着蓝白的校服出现,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十七岁太过遥远,遥远到追忆起来的时候,都带了明媚的青春色泽。
许多的旁枝末节,祝与淮记不清了,那天的司机,一辆车上共同乘坐的人,祝与淮都不再有印象。
但十七岁的祝与淮记住了季柏青赋予他的片刻心动,且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因为这个心动,深刻地懂得,和别人在一起也会快乐,但那些快乐不纯粹,有瑕疵。
他们不是气旋的风暴中心,做不到扇动祝与淮心中的蝴蝶翅膀。
季柏青就像一团饱满的棉花糖,祝与淮只需要轻轻地用指尖沾起微小的糖丝,就已经心满意足,可以依此快乐过活多年。
十七岁的记忆搀扶着祝与淮对季柏青的喜欢走到今日。
原本祝与淮没想过拥有的,季柏青就应该一直高高的,站在山巅,供众人仰望。
但季柏青在一个摇荡着绿意,飘荡着柑橘清香的夏日午后,叩响了门,说:你好,我是季柏青。
于是,所有故事从那一刻开始,祝与淮还是会因为同一个人心动,也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因为太阳不忠,出卖夏末心动。
祝与淮对着季柏青坦诚:“手语好难呀。”
季柏青问:“自学的吗?”
祝与淮:“嗯,我在网上找视频,跟着学的。”
季柏青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他一只手伸过去,摸着祝与淮的脸,说:“辛苦啦。”
祝与淮眨眨眼:“那你能……不要生我气吗?”
无论是旧事,还是如今,祝与淮刚刚起身走向小男孩一家的时候,他看到了季柏青伸过来的空落的手。
季柏青挑着眉,好好说:“没生气,就是不喜欢你一个人。”
“我不喜欢。”
不喜欢,季柏青说了两次,生离死别,他都不想。
祝与淮“前科累累”,季柏青决定要让他吸取教训,他软着声:“除了奶奶,我只有你了。”
祝与淮的心像是一颗汁水软烂的橙子,被人用手摁着表皮的某一处往里戳。
他应允道:“不会了。”
季柏青捏了捏他的耳垂,说:“好。”
三十五公里,不长不短的距离,花了他们九个多小时。
祝与淮和季柏青在他们对面的山上,祝与淮拿出手机,点开相机,拉大,看着下面的情形。
园区里的人被分散着,大家抱着头围在一起,围成几个小圈,持枪的人在外围警惕地巡视,祝与淮数着人数,十一个。
他们手里拿着手持式狙击步枪,□□m99。
他在心里盘算着,硬冲不能解决问题,他的子弹不够,但好在□□是单发狙击步枪,没有弹匣设计,每次射击后需要手动退出弹壳并装填下一发子弹,这在时间上为祝与淮提供了便利。
季柏青拿着相机对准了,把山下的情形都拍摄下来。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祝与淮和季柏青整整趴了三天三夜,在此期间,岑科他们开了大大小小的会议。
中国政府这边已经得知四大家族不愿意释放中国人,在将他们转移的消息,已经派人再次进行交涉。
四大家族的人打得不可开交,蒲甘的人民疯狂地往边境线上涌。
岑科他们做好了全副武装,以免鱼龙混杂,危害我国人民安全。
终于,在第四天的下午,蒲甘政府传出消息,他们愿意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出动士兵对溃逃的人员进行围剿。
岑科在第一时间告诉了祝与淮这个消息,祝与淮则告诉了谭笑。
但祝与淮仍旧不敢掉以轻心,见利忘义是根植在这片土壤的恶习。
蒲甘政府下达了最后通牒,在1月12日,所有园区必须把所有非法关押的中国人送回中国,四大家族固若罔闻。
1月13日,凌晨2点42分,蒲甘政府军正式开始攻打四大家族。
江云涛不信邪,他还想把人带着转移,谭笑私底下把消息传递出去,人群中发生骚动。
期待回家的中国人不想再四处逃亡奔波,他们站起来,对着江云涛,愤怒地说:“放我们走,我们想回家。”
“对,放我们走,我们不想在这里。”
江云涛阴冷地笑着:“回家,你们想多了,走不掉的。”
谭笑站起来,他把藏在自己衣服里的证件拿出来,他站直了,器宇轩昂地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请你们立即释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谭笑和江云涛对峙着:“让他们回家。”
人群像是涟漪一样,从里往外地静了静,接连有三个人站了起来。
他们露出自己的证件,挺直了胸膛,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请你们立即释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请你们立即释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请你们立即释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死寂的人群中像是投下了一颗火种,他们沉寂下去的脸庞,燃起了希望。
江云涛看着谭笑,他记得两年前,站在他面前的男孩,腼腆内向地挠着头,对他说:“厉哥,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干,把我妈的病治好。”
江云涛查过他的资料,大学辍学,母亲病重,或许是相似的经历,从谭笑进来,江云涛没为难过他。
谭笑一单都开不出来的时候,也没让他进过水牢。
如今,谭笑摇身一变,变成了正义之士。
江云涛讥讽地笑着,他没想过往日的这个弟弟,会变成现在捅他的利器。
谭笑接着说:“厉哥,别挣扎了,不要做困兽之斗,你投降吧。”
江云涛累了,他垂着眼皮,极力撑着自己:“你们人人都说我错了,我至今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想让我爸我妈都活着,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让我的亲人活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江云涛的问题没有人回答他,他发出的怒吼在空气里无形地砸出一个个洞。
这些问题,日日夜夜纠缠着江云涛,在监狱的那些时日,他盯着天花板,想不明白。
他只是拿回父亲被骗的钱给母亲治病,他做错了什么?
真正做错事的人远在天边,逍遥法外,提供银行卡、电话卡的帮凶连简单的处罚都没有。
江云涛不甘心,他被恨日夜煎熬,日渐啃噬,恨意像茧子包裹着他,透不过气来。
谭笑知道他的那些恨,他劝道:“放下吧,厉哥,你已经错了很多步,别再错下去了,还可以回头。”
“回头?”江云涛声嘶力竭着,“我凭什么要回头,我没错。”
谭笑想再接着劝,江云涛夺过别人手里的枪,朝着谭笑的肩膀射了一枪。
另外的三个警察对着人群喊道:“跑。”
有几个人抬起头来,飞快地张望一眼,锁定了山坡,往那边直接冲去。
江云涛把枪对准了,啪啪地射击着,他冷峻的声音响起来:“逃跑的人一概不留。”
三个警察朝着持枪者冲过去,他们对准了太阳穴,一拳到肉,打得对方睚眦欲裂。
刚刚听见枪响,捂着耳朵,把头低下的人群,现在微微抬起头来。他们左右互瞄着,见持枪的人和警察乱作一团,他们心一横,撒腿跑了出去。
人群像是得到了鼓舞,接连不断地站起来。
他们朝着山坡,四面八方地散开,江云涛不断地上膛,扣响扳机。
有人手脚并用,他仰望着,还差最后一步,就能爬出山坡,逃出生天。
殊不知枪管冰冷黑黢的洞对准了他的后背,嗙一声,正中心脏。
他的希望冷却,身体从最上方滚落,往上攀爬的人避之不及,被砸倒。他们像保龄球般,顺着窸窣地滚动下来。
谭笑扑上前去,想制止江云涛,江云涛对着他受伤的地方,用枪托狠命地砸过去。
谭笑吃痛,皱着一张脸,左手泄了点劲,左肩往下塌,但仍旧保持着抱摔的姿势,想要把江云涛撂倒。
江云涛没犹豫,他对着谭笑盲目地开了枪。
祝与淮从山上大致地看到经过,他想往下冲,被季柏青用力摁住了。
季柏青的上半身压在祝与淮身上:“冷静,我们现在没有武器。”
祝与淮的手紧紧抓着地下的土,抓出深刻的痕,睁大了眼睛,痛苦地说:“这些畜生。”
谭笑的腹部、大腿中了弹,他的眼睛开始模糊,身上的力气被巨大的疼痛所占据。
因为寡不敌众,加上没有武器,另外三个警察不同程度地受了枪伤,人群慢慢从沸腾的状态冷却下来。
江云涛大声地说:“把人带下去。”
很快,四个警察被人捆绑起来,有人问江云涛,怎么处理?
江云涛瞥了一眼:“活埋吧。”
祝与淮和季柏青在山上看到了,他们的手紧握成拳,死命地攥在一起。
祝与淮怒着声骂道:“政府军怎么还不来?”
江云涛的人铲着土,谭笑没放弃,他一直劝说着江云涛:“厉哥,以前的事没有办法再重新来过,但是,以后的路,你还可以选。”
“你也是人,你有亲人,他们也有,不要一错再错下去。”
江云涛不理会他的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时间已经把他削磨成趋避利害、残暴邪恶的烂人。
他们把坑挖好,把人往里埋,一铲一铲的土盖在他们的身上。
谭笑没放弃,失血导致他的嘴唇不断变白,他坚持着,不断地劝说着。
江云涛闻所未动,垂着眼,让人加快着填土的频率。
祝与淮的骨节铮铮作响,他忍不住地骂脏话:“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谭笑的说话声渐渐弱了,土埋到了他的脖颈处,压迫着他的心脏和呼吸。
人在五六分钟不呼吸后,就会进入死亡。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祝与淮和季柏青焦急地等待着。
土埋得越来越高了,从脖颈到嘴巴,慢慢地到鼻腔,谭笑竭力地呼吸着,思维逐渐地不再清晰。
还有三十秒,祝与淮在心里计算着。
二十、十六、七、三……
就在祝与淮心里摁下倒计时的时候,他和季柏青听见了枪响,蒲甘的政府军来了。
江云涛也听见了,人群四处张望着,有人叫了一声,不是军阀,是政府军。
持枪的人互相看了看,江云涛对着他们大吼,给我看好了。
声音越来越近了,人群不再做埋在沙地里的鸵鸟,他们站起来,刚刚懦弱地不敢去抢枪的人,现在去争夺着生的权利。
江云涛见势头不对,他不再做停留,转身就跑。
祝与淮和季柏青往山下冲,他们目标明确,要把谭笑他们救出来。
他们用了最快的速度从山上冲下去,跑到土堆边,他们用手刨着,祝与淮一个劲地说着:“谭笑,不要睡,别睡。”
祝与淮顾不及自己的手,纱布上沁出了血,他和季柏青呼唤着,加快着手上的频率。
远处的炮火声临近了,他们跪坐着,只想把人救出来。
祝与淮刨了半晌,谭笑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谭笑闭着眼,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可祝与淮手上的动作仍旧没停,他依旧刨着,不肯相信。
他的整个纱布被血沁湿了,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季柏青也把旁边人的脸刨了出来,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们都不言不语,继续着。
政府军很快到来,他们过来拉祝与淮和季柏青,祝与淮把他们的手甩开,扑上前去。
祝与淮拍着谭笑的脸,说:“你醒醒,醒醒。”
季柏青拿出证件,用英文和政府军解释着,他们是中国公民,政府军于是不再干涉。
季柏青走上前去,他拉住了祝与淮的手,沉沉地说:“别刨了。”
祝与淮还是没停,季柏青摁着他的手。
祝与淮说:“只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季柏青知道他的心情,这种感受,他也经历过,他柔着声和祝与淮说:“我知道,但我们现在,要去抓江云涛了。”
季柏青说:“我们不可以让他们枉死。”
祝与淮饱含愤怒和悲痛的眼在这瞬间变得清明了一些。
祝与淮“嗯”了声,季柏青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无言地给他温暖。
祝与淮站起来,他面对着四个土堆,腿有力地靠拢在一起,脊背绷直,他掏出枪,朝着天空,鸣枪。
祝与淮放下后,朝着他们敬礼。
季柏青站在他的身后,也抬起手。
他们站在泣血的残阳下,一如祝与淮当年入警那天的朝阳。
祝与淮想起,那时候的他们年轻、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着太多想象。他们紧握着拳,举起,入警誓词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