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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又想抛下我 七喜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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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喜落地的瞬间,江云涛刚好从距离她五米远的楼房出来。
七喜的脸歪到一边,眼睛张着,身体抽动了两下,血汩汩地从她身体里不断冒出。
江云涛抬头看了看被楼房围起来的天空,又低下头看着七喜,他静默了几秒,走过去,蹲下,用手合上了七喜的眼。
江云涛的手上沾了血迹,他招手叫来手下的人:“抬出去丢车上。”
江云涛的手下人一人一边,抬着七喜的手和脚,把她扔在尸体堆叠的卡车上。
尸体层层叠叠地落在一起,他们的血液早就冷透,面色灰暗。
他们曾经十足而绝望地努力着,如今大梦一场空,但蒲甘的天依旧晴得一碧如洗。
江云涛往地牢走,他看见彪子的时候,并不感到意外。
彪子一个劲地向他求情,江云涛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他冷着声,说了句:“你没看管好人,那就你吧。”
彪子吓得尿湿了裤子,挣扎着爬到江云涛身边。他的头砸在铁制的椅子上,嗑得哐哐作响,连声悲切地求着:“厉哥,我就一次,你放过我,我以后一定为你鞍前马后。”
江云涛不想再听,这些人的承诺于他而言,并无任何价值和可贵之处,他看他们,犹如蝼蚁。
江云涛不耐烦地蹙蹙眉,招手,曾经和彪子称兄道弟的人围上前来。
彪子激烈地抗争着,他的手抓住了江云涛的一片裤脚。
众人摁住他,在他的血管里推着液体。
彪子的手慢慢地松了,他也从一开始的求饶,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呐喊:“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的。”
江云涛睥睨着他,没恼,发疯般地大笑起来。
祝与淮沿着山路一直狂奔,一刻也不敢休息,七喜的手机还在他的身上。
他拿着手机给岑科和季柏青都发了一条信息:我逃出来了,目前一切安好。
信号断断续续的,信息发送的界面一直在转圈,祝与淮只好暂时把手机收好。
尽管脱离了园区,但祝与淮一路都十分小心,以免遇上其它人。
炮火的声音一直都未停歇过,祝与淮按着导航的方向尽量往中国的口岸走。
而岑科他们已经在口岸等着工作任务的分解。
祝与淮在茂密的山林中穿梭着,搁在口袋里的手机转着圈,竭力地寻找着信号。
季柏青走着昨天走过的路,他的面容沉静,沉闷地加快着自己的步伐。现在,是他离祝与淮最近的一次。
他不自觉地生出许多后怕,战场上的炮火他经历过,上一秒合家欢笑,下一秒天人永隔。
季柏青的人生已经经历过太多失去,祝与淮是他为数不多拥有的美梦成真。
他拨开树丛,脚底反复踩上松软的土地,坚实地沉默地往前走。
他想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他们两个人铆足劲地翻山越岭,有条线无形地在空气中牵引着。
此时的园区里乱成一团,四大家族在忙着转移人员,他们不甘心自己建起的产业被轻易铲除。
他们像黑白屏幕上的那只贪吃蛇,张大着嘴巴,目之所及之处都想染指,都想一口吞下。
他们伺机趁乱,想趁火打劫,组建起来的散兵队伍持枪对峙着,试图抢回更多的人。
枪声持续着,祝与淮和季柏青朝着自己的既定目的走着。
他们在山的两边向彼此的方向前进着,尽管他们毫不知情。
蒲甘的雨林密不透风,他们走到地势没那么低矮的地方,转着的圈停下,发送了出去。
空气中叮的一声,福至心灵般,他们同时停下。
季柏青拿出自己的手机,他看着上面的文字,不可置信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他的手轻微地颤抖着。
短短的几个字无声地击穿着他,沉重的、庞杂的心事此刻像是沉到海底的船只听到嘹亮的号角,挤开浮力千吨的水,展露船身。
季柏青没有更大的想法了,他想亲耳听祝与淮说一句话,就一句,确保他真的平安。
季柏青回拨电话的手还是抖着,他的心随着拨通出去的第一声就高高地被扬起。
电话那端的祝与淮,看着熟悉的号码,灵敏的大脑一时宕机,但身体出于本能摁了接听。
季柏青的声音试探着,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他像是吐出一团气,轻声但不确定地说:“祝与淮。”
祝与淮宕机的大脑有了波动,一条弧线先是平缓着,然后逐渐地升高,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好好地应了:“我在。”
他们同时静默下去,电流窸窣的声音在两端来回传递,像是一颗心走向另一颗心,来来回回。
他们各自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踏实、有力。
季柏青问:“你在哪?”
祝与淮不知道自己的准确方位,季柏青说:“我在朝你来的路上,等着我。”
季柏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尾音还带着微微的低沉,可祝与淮还是觉得这比他听过的任何誓言都动听,更迷人,以至于他没及时发现季柏青也在蒲甘。
他们的电话一直没挂,季柏青奋力地往祝与淮那边跑,周遭的闷热被他掠在身后。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见到祝与淮。
祝与淮听着电话那头快速奔跑带来的风声,他瞬间反应过来,他甚至没问,就是坚定不移地确信了——季柏青在这。
他紧抓着手机,开始奔跑起来,林间的地不平,蜿蜒曲折,充沛的水汽让泥土变得黏湿。
祝与淮在巨大的喜悦里产生一种焦灼,怎么还能更快点。
他们急促的喘息声顺着电流不太顺畅地输送给对方,他们在山间跋涉,林间的阳光慢慢变得昏聩,透过晃动着的绿色的枝叶往下漏,摇荡着,变得斑驳。
祝与淮和季柏青的距离慢慢近了,他们心有灵犀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他们一点点缩短着物理距离,等到近得能彼此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他们停下来,同时喊对方的名字。
他们直呼对方大名的时候很少,亲吻时,季柏青总是会在他的耳边轻吐气息,滚烫地叫一声“淮”。
此时此刻,祝与淮觉得这一声,整个身子都酥麻着。
他们朝着对方慢慢靠近,季柏青在电话里问:“还好吗?”
这句话隔着时日询问,在祝与淮的胸腔里砂纸般磨擦着,他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说:“我很好”,他顿了下,补充着,“但也没那么好。”
祝与淮在园区里遭受的一切,他并不觉得不好,逃出来,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但真正不好的,是他从季柏青面前走掉。
他反刍着季柏青说的话,他知道,他必须活着。不然,季柏青的余生都会活在无限的自责和愧疚里。
祝与淮说:“我很想你。”
“特别想。”
“非常想。”
他诉说着他的思念,走向思念着的人。
季柏青想过许多遍他和祝与淮再次相逢的情景,可真的发生,他所有积攒着的担忧、不安,在见到人之后,都变成了庆幸。
季柏青不信神佛不信命,在他的过往里,他只在佛前求过两件事。
一是十七岁那年,他为爷爷求的健康;
二是二十七岁这年,他为祝与淮求的平安。
隔着十年,他再次跪坐在蒲团前,仰望高高在上的神佛。少年单薄的背脊已经宽广,可那些害怕还是压在他脆弱的脖颈处。
他虔诚地祈求,祝与淮平安。上一次佛祖冷眼旁观,漠视人间疾苦,爷爷没有留下。
这一次,佛祖真的听见了他的祷告。
季柏青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前方,祝与淮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开始叫嚣起来,他为之悸动、为之疯狂、为之无限欲望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祝与淮放下举着电话的手,他们清晰地出现在彼此的视野里。
季柏青的第一反应是,祝与淮瘦了,心疼密密麻麻地顺着开心的裂缝攀爬进来,搅动着。
他们走到彼此面前,四目相对,太多话想说,也太多话艰涩地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他们的眼睛一寸寸描摹着,柔软、滚烫,像水一样流经对方。
季柏青心中惊雷万千,他压抑着,等情绪过去,开口说道:“平安就好。”
祝与淮有许多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只有你一个人吗?
但他都没问,他凭借着本能,张开双手,做了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
他知道当初他离开的那一幕,刺痛着季柏青,所以,他讨要,他小心。
季柏青何尝不懂,他没多一秒思考,就把人揽入怀中。
他们两颗心贴近了,齐声共振着,他们无声地拥抱,枪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划破着一方平静。
祝与淮感受着季柏青的温度,他们抱了很久很久。
雨林里湿热,两个人身上都出了汗,祝与淮好几天没洗澡,怕季柏青闻到自己身上的味,他挣扎着想要分开。
季柏青揽紧了,头埋在祝与淮的肩窝,小声地说:“再一分钟。”
祝与淮就不动了。
一分钟到,季柏青信守诺言放开了人,祝与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耳朵,笑了笑。
祝与淮以为季柏青是和专案组其他人一起来的,问:“他们人呢?”
“只有我一个。”
“你?”祝与淮才说出口,就反应了过来,季柏青是来救他的。
祝与淮又说:“他们在忙着转移人,我是趁乱逃出来的。”
季柏青蹙眉,重复了一遍“转移”,祝与淮和季柏青说了他大致了解的情况。
祝与淮说:“我后面得回去,这些都是以后定罪的证据。”
季柏青没犹豫,指了指自己的微型相机:“我和你一起,我想把事实告诉大家。”
季柏青先发制人:“这次,你又想抛下我了吗?”
祝与淮到嘴边的话默默地吞咽了回去:“我们一起。”
他们两个人在山林间找了个山洞,稍作休息,祝与淮在外面地势稍高的地方找到信号,给岑科打了电话。
岑科听见祝与淮的声音,音调不自觉地拔高着:“我淮,没事就好。”
祝与淮面对岑科,要坦然许多,他笑着:“我能有什么事,好着呢。”
现在不是闲聊的最佳时机,祝与淮和岑科说了蒲甘的情况,也说了自己的情况:“我和季柏青在一起,我们明天打算再回园区看看。”
“那你们小心,”岑科说,“我们在等最后的安排。”
祝与淮打完电话,看了看靠在岩壁一边远远坐着的季柏青。
祝与淮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了进去。他走到季柏青旁边坐下,两条腿没像平时那样散漫地伸长,曲着。
为了防止野外的虫蛇野兽,他们烧起了一堆篝火。
季柏青出声:“把手伸过来。”
“嗯?”
“手伸过来。”季柏青见祝与淮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他的包里带了急救包,他想看看祝与淮的伤口。
祝与淮把手往背后缩,嘴上说着:“没事,就是划了个口子。”
季柏青不为所动,直直地看着祝与淮:“伸过来。”
祝与淮咬咬牙,见躲不过去,只好把手伸到季柏青面前。
季柏青轻轻地往纱布上倒了碘伏,祝与淮怕他担心,一直捡着好玩的事和他说,季柏青的心思则全在他的手上。
祝与淮:“我小时候有一次淘气,买了炮仗,我点了它半天没响,我刚要过去,就听见砰一声,把我吓得。”
季柏青“嗯”地应付着,他把缠绕在一起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绕着掀开。
在快要揭晓时,祝与淮的手往后一缩,季柏青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祝与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商量道:“要不,我自己来,就一个小伤口。”
“小伤口,你躲什么。”
祝与淮见躲不过去,认命地接受了,但还是在纱布被全部拆除的瞬间,把无名指、小指弯曲地折叠起来。
季柏青看清了,两个手指的指甲盖一整个不见了。
季柏青的心窝口尖锐地一阵刺痛,他轻轻地抓着祝与淮的手,让他把指头露出来。
祝与淮的手指瑟缩着,微微升起又落下,他找补着:“已经不严重了,七喜每天都来给我换药。”
季柏青一言不发,他沉默着把碘伏倒在祝与淮的指甲上。
他左右翻看着,确定伤口没有发炎和红肿,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绕着包起来。
明天还要赶路,两个人今天奔波了一天,季柏青收拾完,说:“睡吧。”
夜晚的雨林比起白天,少了很多嘈杂,枪声和炮火声已经停了。
季柏青枕在自己的手上,闭着眼。
祝与淮从刚才季柏青看见自己的无名指,就已经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他躺到季柏青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
季柏青没睡着,心绪的起伏搅着他,祝与淮靠过来,他就睁开了眼。
祝与淮的额头抵在季柏青背上,他低沉的嗓音在浓郁的夜色里撞开个缝:“别难过。”
难过是一个带着许多含义的词,比悲伤轻,比生气重,它横亘在两者之间,恰到好处。
季柏青的手搭在祝与淮的手背上,他的胸腔里长长地憋着一股气,横冲直撞地搅得他骨头疼。
他看见祝与淮手指的那一刻,他觉得全身的骨血像是通了一个诺大的洞,嘶嘶地透着冷风。
季柏青不想祝与淮担心,他捏了捏祝与淮的手,说:“睡吧。”
祝与淮说:“好。”
季柏青没再背对着他,转回来,和他面对面,抱着睡了。
第二天,他们循着山路往园区的方向走,祝与淮的宿舍里放着重要的东西。
原本装满人的建筑里如今人去楼空,电脑、手机都被带走。
祝与淮想看看有没有其它的蛛丝马迹,他推开江云涛的办公室,里面的所有文件都被清空。
季柏青拿着相机不停地拍摄着园区内部,他们在园区里搜索,推开一个个房间的门。
祝与淮在推开一个房间后,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的苍蝇被惊扰着盘旋飞了几只。
季柏青顺着看进去,孤零零的床上躺着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他身下深褐色的血迹像冬天被冻僵的瀑布一样凝固了,结成板块,铺满雨布。
他身上心脏的位置被划开了,无数的苍蝇围绕着他开膛破肚的身体,奋力争夺。
有几只停在沾满血的手术刀和冰冷的仪器上,旁边的椅子上还担着象征圣洁纯白的白大褂。
他的眼睛不甘地看着窗的方向,那扇窗被封死了,破损的地方用薄薄的木板钉上,胶带沿着拼接的地方缠裹上。
外面的太阳明媚,有薄到丝丝缕缕的光顺着缝隙渗进来,但太微弱了,房间里还是昏聩,白炽灯照着,冷冷淡淡的。
季柏青在战场上见过炮火袭击之后的断臂残肢,但也还是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到。
如果战场是地狱,那这里就是第十八层炼狱。
人为了利益,残忍地剥夺着同类生而为人的权利,他们把人肆意地当做动物屠宰,夺取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器官。
祝与淮不忍他继续看下去,走过去,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季柏青的睫毛上下龛动,他问祝与淮:“这个人,你认识吗?”
祝与淮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说:“认识。”
出于道德直觉,祝与淮的底层深处仍旧保留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想法。原本屠杀他人的人,最终死在自己的刑房内,被昔日同伴挖去重要器官。
但作为一个拥有人性的人,祝与淮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
祝与淮心里说不清,是唏嘘更多,还是悲凉更甚。
季柏青伸手握住了放在自己眼前的手,他看向祝与淮:“走吧。”
他紧紧牵着祝与淮的手,远离身后的修罗。
他们身后的门“咯吱”着慢慢关上了,整个园区都空了,祝与淮带着季柏青找到监控室,发现所有监控都被江云涛删除了。
七喜的手机也没电了,祝与淮带着季柏青回宿舍,把手机冲上电,顺带刷个牙。
季柏青则站在窗边,谨慎地观察着楼下。
祝与淮简单收拾了下包,往里面放进去了一些食物和衣物,把重要的东西放好,他刚想说,好了,季柏青就走了过来。
季柏青没有犹豫,他揽着祝与淮的腰,把人带入自己怀里,唇贴上去。
祝与淮扑闪着,愣了一瞬,随即也抱紧了季柏青。
季柏青的手摁在祝与淮的后脖颈处,把人更深地纳入自己,一只手揽在腰处。
他们撬开彼此的唇齿,凶猛地、激烈地汲取着对方口腔中的氧气,他们释放着自己的本能,不留情地掠夺着。
他们在唇间辗转,在舌尖留连,交换着汹涌爱意,倾吐着深厚思念。
他们舔舐着对方口腔中的每一寸角落,交换着呼吸,直到两个人都缺氧。
他们头抵着头,相拥在一起,静了片刻,睁开眼,眼前人是心上人,眼前人仍在自己怀中。
他们飘荡的、不安的灵魂在看向对方时,落了地,他们像是诺大宇宙里,漂泊在星际中的两片小小孤舟,此刻,终于找到属于他们的星轨。
他们又像是冰冷末世里,绝望出逃的人类,从钢筋森林里一跃而下,被一张网包裹住,陷进一张又轻又暖的羽绒被子里。
季柏青脸颊上的小小酒窝袒露出来,他注视着祝与淮的眼睛,说:“找到了。”
他们待各自的喘息结束,背起包,祝与淮去拿充着电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有未接来电和发送过来的短信,祝与淮打开,是一张图片。
祝与淮的心脏猛地收缩到一起,图片上清晰地看到一层一层堆叠在一起的尸体,他甚至看到受了伤,挣扎着想从尸堆中爬出来求生的人。
七喜被放在最上面,她的头倒垂着,瞳孔睁大,黑色的头发盖住了下面人的脸。
祝与淮的脸色一阵惨白,胃里那只嫩红色蚯蚓翻拱着往上挤。
江云涛:又是一个因你而死的人。
祝与淮紧握着手机的骨节用力到发白,他背脊上的铮铮铁骨像是被千斤重的钝器猛砸着。
季柏青察觉到不对劲,他走过来,看见了图片和信息,脸色变冷。
他看向祝与淮,祝与淮咬着牙:“我一定要抓住这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