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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做一世清白人 祝与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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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与淮被关在地牢里,已经一天一夜了。
在这期间,七喜来过两次,给他送来饭菜和药,但祝与淮因为发烧吃不进去,血迹凝固裹满手指。
七喜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小心翼翼地替祝与淮清理伤口,换着纱布。
祝与淮的睫毛微颤,试探着睁了睁眼,他的嗓音像磨砂纸般粗糙:“给我杯水。”
高烧让祝与淮感到深深的疲惫,身体里像有列火车轰鸣地碾压而过,他的四肢酸痛,脑子像被一根铉扯着,硬生生地来回刮擦。
七喜手忙脚乱地出去倒了杯,拿了进来,袖口打湿了一个角。
祝与淮手拄着地,费劲地坐了起来,他接过七喜递过来的水,小口地啜饮着。
他们一时相对无言,沉默片刻,七喜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祝与淮听了很多遍,他说:“为了哪一次?”
七喜垂着眼,不敢去看祝与淮的眼睛,她说:“所有。”
祝与淮看着她的浓妆,想起那张卸去伪装后,素净的,长着雀斑的脸,他说:“和你无关。”
他问:“你和江云涛认识很多年?”
七喜点了点头,没回避:“从我从家离开,我一直跟着他。”
“怎么不回家?”
七喜摇摇头,苦笑着说:“回不去了。”
七喜的档案,祝与淮翻过,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们去走访的时候,七喜的父亲把他们撵出门,把门关得震天响,说自己没这个女儿。
祝与淮见多了重男轻女的家庭,但七喜是独生,祝与淮不知道症结所在。
七喜的眼睛流转在祝与淮的水杯上,像是看着,又像是在发呆。
她的声音缥缈得像是层纱,又像是雾,捉不住。
“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那是我第一次恋爱,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所以,我明知他提出的要求不合理,我还是愿意照做。直到有一天,我无意发现他把我们的忄生爱视频传给了他的朋友们。”七喜的瞳孔闪烁,充斥着痛苦,“我看到了他和朋友们的对话,他叫我……婊子。”
最后的两个字,七喜的语调降了下去,轻轻的,又坚实地像是沉入水底的石头。
祝与淮蹙了蹙眉,问:“没有分手吗?”
“分了,”七喜接着说,“但分不掉。”
后面的事祝与淮猜到了,但他没说,继续听着七喜讲。
“他威胁我,敢分手,他就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发出去。”七喜的声音缥缈,“于是我就不敢了。”
不敢的原因有太多,派出所有过诸多案例,熟人社会的社死,女性不检点不自爱的舆论,父母的知晓,单挑出一件,在二十出头的年纪,都如泰山压顶般,摧枯拉朽。
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可七喜说起来仍旧带着一股不可言状的惶恐,她的身子瑟缩着,瞳孔没有焦距。
祝与淮出声安慰:“过去了。”
七喜摇着头,双手用劲地互相揉搓,偏执地说:“过不去了。”
她看着祝与淮,把过去一刀刀,鲜血淋漓地割开给他看。
事情的后续并不是传统故事里的恶人悔改,而是多米诺骨牌般一发不可收拾。
七喜以为他的男友即使是个人渣,但也还是保持着一丝底线。但有一天,她无意在男友的电脑上发现了群聊。
她有不可言说的预感,但还是保持着心底少得可怜的希望,颤抖着手点进去。
七喜看清了,她的泪水落下,落成溪水,落成瀑布,她捂着自己的心口,一下下闷痛地用力捶打着,蹲下去。
“那晚我看着他熟睡,我想过去厨房拿一把刀,和他同归于尽。可我站在厨房门口,那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白,白得像是路上撒了盐。我就想,凭什么啊?为什么啊?这么个烂人要毁了我一辈子?!”
祝与淮听着,类似的事,他不陌生,他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去酒吧上班,我不去。我被他打了好几次,他拖着我去了酒吧,是厉哥救了我。”
祝与淮想起七喜对江云涛的言听计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他帮你做了什么?”
七喜的眼睛缓慢地转动着,半晌,她才轻轻地说:“他被卖掉了。”
祝与淮挑眉,脸上的震惊像面镜子映衬着七喜,她的目光愣愣的,一张脸空洞死气。
祝与淮没问七喜后不后悔,后悔这种话,在事情发生后,说来毫无意义。
他在七喜的脸上窥探到太多其它的东西,屠龙之人深知自己已经成了恶龙。
七喜怔怔地虚空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祝与淮艰涩地动了动喉咙,说:“还来得及。”
七喜的瞳孔慢慢聚焦,从远处移到祝与淮脸上,她的意识在渐渐回笼,她没反驳祝与淮的话,坐了会,叮嘱祝与淮早点休息,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七喜每天定时过来送饭,时不时和祝与淮说上几句话,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有天,祝与淮吃着饭,七喜看着地牢里狭小的窗户,蹦出来一句:“春天快来了吧。”
蒲甘是一个四季不分明的地方,常年闷热、潮湿,就算是冬天,也还是一水的短袖短裤。至于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在蒲甘,变化也不明显。
但祝与淮还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会来的。”
地球公转带来的春天没到,但另一种春天却即将降临。
陆连旅从外面走进来,脚步轻快,他把门关上,和大家说:“公安部这边要组织一批人去蒲甘。”
岑科直接跳起来:“卧槽,解救被骗的人吗?”
陆连旅点头:“蒲甘四大家族内讧,是个绝佳的机会。上级通知我们整装待发,抽调了我们俩。”
陆连旅没忘记告诉季柏青,他说:“我给季柏青打个电话。”
季柏青的电话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陆连旅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陆连旅问岑科:“你这几天和季老师联系过吗?”
岑科还沉浸在高兴里:“前天联系过,他说他最近在监考,让我有事给他发微信,他看见了回我。”
陆连旅心想,坏了,季柏青当时为了和祝与淮一起去马来西亚,把课程都提前上了,学校那边,他们还去做了沟通和调整。
岑科看着陆连旅的脸色,问:“怎么了?”
陆连旅虽然还没确切证据,但笃定地说:“季老师去蒲甘了。”
季柏青和陆连旅提过要去做采访记录的事,当时他否了,蒲甘局势不明朗,冒然过去,难免发生意外。
岑科和陆连旅一时沉默着,事已至此,再讲其它,都是无用的话,当务之急,是先把祝与淮救出来。
陆连旅说:“我们先准备吧,下星期就要过去口岸了。”
岑科说:“行。”
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季柏青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潭中扒开枝叶往前,时值正午,雨林里热浪鼎沸,动物的啼叫都带着被太阳晒透的昏昏欲睡。
蛇头走在季柏青前面,小心地观察着。
一个星期前,季柏青给他的雇佣兵朋友发去信息,让他帮自己找个蛇头偷渡。
对方不可置信地回:“Season, are you serious?”
季柏青看着信息,他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认真,也比任何一个时刻清楚自己将要做的事。
他记得他和祝与淮坐在寺庙门前的台阶上,祝与淮问他为什么不再做新闻?
季柏青说,因为旧事前赴后继,因为无法改变现状带来的无力。
季柏青承认他对新闻失望过,但他从未怀疑过每一个当初踏进这个行业的人所抱持的理想。
季柏青在这个行业里失望、失意、失落,但他也在这个行业里期待、期望、期许。
他摇旗呐喊,挥斥方遒,用理想撞开现实的沉疴大门,碰壁有过,但也乘兴而归过。
最近的夜里,他总是一遍遍地想起当初课本上看到的人,奥莉娅娜·法拉奇、娜丽·布莱、玛丽·科尔文……
他还记得那些热血在身体里沸腾的感觉,他只有一个信念:要把真相告诉世界。
他依旧相信,文字是有力量的,声音是可以被听到的。
蛇头听到有人主动前往蒲甘的时候,并不感到惊讶,他和季柏青谈好价钱,说好时间。
蛇头是中蒲边境生长的人,会说中文,也会说蒲甘话,对两边的地形都十分了解。
季柏青身上被汗黏湿了,他只背了一个包,他问:“还有多久?”
蛇头把落在自己胳膊上的蚊子一掌拍死,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走出这片树林,就到了,还有五六分钟。”
季柏青不再说话,时不时从包里拿出水喝一口。
蛇头在各个园区都有相熟的人,他看季柏青一脸的文质彬彬,刚要出口和他说一些注意事项,就听见前方传来激烈的枪声。
季柏青对这些声音再熟悉不过,季柏青快速地往前几步,摁着蛇头的肩,说:“蹲下。”
蛇头还没反应过来,季柏青摁着他躲到一树茂密的丛林后,枪声密集地轰响着,惊起了歇息的鸟群。
季柏青抬头观察,他们距离枪响的地方五六十米,不能再往前了。
蛇头揪着树叶,生怕被人发现,他小声地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季柏青仅从枪声无从判断,他当机立断:“走。”
眼下的情况,蛇头自己也害怕,他没辩驳,带着季柏青原路返回。
晚间的余晖落了山,蒲甘那边传来消息,四大家族哄抢利益,开始内讧。
蛇头烦躁地拍着大腿,骂骂咧咧道:“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
蛇头爱财但也惜命,他粗声粗气地对着季柏青说:“他们打仗,我也没办法,只能是怪你来得不是时候,钱——”
“你收着就行,”季柏青简明扼要地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表述的话。
蛇头原本以为双方要争辩一番,季柏青话一出,他脸上的褶皱都被笑得撑开了。
蛇头也算是阅人无数,斤斤计较的亡命之徒、视财如命的人口贩子,但的确是第一次见季柏青这种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的人。
加上季柏青刚答应不把钱要回去,蛇头心情大好地劝道:“这几天不太平,等过段时日再去也来得及。”
季柏青的眸子平缓而深沉地望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没说话。
蛇头忍不住好奇地问:“你过去做什么?”
“找人。”
“谁啊?”
“我爱人。”
蛇头听了这句话,对季柏青的欣赏又上了一个小台阶,他拍了拍季柏青的肩,称赞道:“是个汉子。”
蒲甘在内乱,之前说好的在祝与淮附近的园区进不去了,季柏青拿出存在手机上的位置,问:“这个地方要怎么去?”
蛇头看了一眼,他在这一带混迹多年,才看到,脸色就变了。他问季柏青:“你爱人在这里?”
季柏青点头。
蛇头的脸色变得像含了铅一样:“这个园区远近闻名,逃跑的人被抓回来,会被吊死示众。要是业绩不好,会在暗网上被贩卖身上的器官。”
蛇头说的网,季柏青当初在调查报道一起跨国人口买卖新闻时,见识过。
网是个庞大的黑色地带,武器、人口、器官、代孕……所有法律铭文禁止的事,在这里,都变得透明。所有东西明码标价,用泰特币流通。
所以祝与淮被抓后,季柏青第一件事就是确定暗网里有没有祝与淮的名字。
季柏青点头,淡然地说:“我知道。”
蛇头看了看,对季柏青的情比金坚流出敬佩。
第二天,蛇头一早就去打探消息,回来后,一脸的忧郁,对着季柏青说:“你可能过不去了,昨天只是四大家族混战,昨晚政府军也加入了进来,不知道扯的哪门子疯。”
蛇头接着说:“你都不知道边境线,现在全部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口岸都关了。”
季柏青问:“你昨天带我走的那条路,还能走吗?”
“还能走呀,但是再晚我就不知道了,按照这种局势,我估摸后面这段时间进出都难。”
季柏青说“行”,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包,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蛇头张大嘴,说:“要不你缓缓,现在在打仗,你过去也找不到人。”
季柏青拿出手机,在微信里发送着每日关怀,说:“不等了。”
蛇头见劝不动季柏青,嗫喏地说:“那……我……”
季柏青把微型相机放好:“我记得路,你不用带我了。”
蛇头在心里谢天谢地,但是面上还是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那你小心哈。”
季柏青从蛇头家拿了两瓶水,他背着包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前。
祝与淮还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他在睡梦中听见枪响,猛然睁开眼,心脏像是游乐园里玩过山车般失重,空荡着无所依。
祝与淮原本以为是江云涛又在杀害不听话的人,但枪声一直接连响起,并未停断。
祝与淮留神听着,外面乱哄哄的,掺杂着哭喊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七喜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拿着钥匙给祝与淮解开手铐和脚镣,祝与淮问:“怎么了?”
七喜动作迅速地打开了手铐,说:“蒲甘内乱,你待会赶紧走。”
内乱?
祝与淮问:“那江云涛呢?”
“我没见到他,”七喜蹲下去把脚镣打开,丢到了另一边。
祝与淮刚要站起来,就听见了外面来人的脚步声,祝与淮和七喜同时怔住,祝与淮反应快,立刻坐了回去,重新拷已经来不及了,他虚设地把手脚放进去。
彪子进来看到七喜,嘿嘿笑了两声,视线来回在她和祝与淮身上回荡。
他阴阳怪气地笑着说:“哎呦,你在呢。”
七喜双手抱臂,眼睛不太自然地望向祝与淮的手铐和脚镣,但好在地牢光线不好,彪子没看出来。
七喜语气生硬地回:“我来看看他伤口怎么样,以免影响交易。”
彪子显然不相信她的话,干涸地笑了两声:“这样啊。”他看着七喜的腰线舔了舔唇,眸子暗了暗,站得离七喜近了点。
七喜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他,急促道:“做什么?”
彪子左右两只手搓了搓,眯笑着:“要不你跟我吧。”
七喜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就差把吐沫吐到对方脸上,她冷笑着,瞥彪子一眼:“喝多了吧。”
彪子也不恼,笑得脸颊两边的肉都堆在一起:“别这么决绝,再想想。”
七喜的眉眼挑着,往后退,他嬉笑着,去碰七喜的脸。
七喜用手奋力挥开,祝与淮看好时机,站起来,把拴在椅子上的链子朝着彪子的脖子一勒。
彪子肘击祝与淮的腰,转过身,朝着祝与淮的面门挥去。
祝与淮抬起手进行隔档,彪子一拳打到铁器上,痛得龇牙咧嘴。
祝与淮趁彪子吃痛的瞬间,重重的一拳打到了他的肚子上,又朝着他的下颚猛地一记。
彪子眼冒金星,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想去摸放在腰间的枪。
七喜已经奔了过来,她对着彪子的腿用力踢过去,彪子痛得直骂“臭婊子”。
祝与淮先彪子一步,重重地朝着他的腰又是一记,趁他抬手要还击,用手拉着铁链勒在他的脖颈上,一只手直奔着他的腰间把枪掏了出来。
祝与淮干脆利落地摁下保险栓,拿枪抵着彪子的额头。
彪子天大的怒火都被冰冷的枪管浇熄了。
祝与淮冷着声,朝着椅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坐过去。”
彪子坐好,七喜把手铐和脚镣给他戴好。
祝与淮站着,抓紧时间问:“外面怎么了?”
“没怎么,大家打扫卫生。”
外面的枪声还在持续着,祝与淮对着天花板开下一枪,划过枪管的子弹冒着硝烟轰鸣而出,祝与淮再次把枪抵在彪子眉心。
祝与淮没废话,他的脸隐在不明亮的光线里,冷硬地又问了一遍:“说不说?”
彪子害怕下一颗子弹射中的是自己,他颤着声:“内乱了,明家来人要求把园区里的人全都转移。”
“前两天来,说的就是这个事?”
“是。”
彪子为了自己活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不是我要害你,是厉哥让我来,说给你联系好了买家。我是无辜的,放过我。”
七喜踹了他一脚:“呸,走狗。”
祝与淮不想和他多做纠缠,他把枪放好在自己的口袋里,问七喜:“你跟我走,还是留下?”
七喜原本就是趁乱来放祝与淮走,这下被发现了,她不可能有活的机会。
她和祝与淮说:“我跟你走。”
时间紧急,园区里一片混乱,祝与淮问:“程序员他们都走了吗?”
七喜眼睛四处环顾着,说:“走了,他们是第一批被运走的人。”
祝与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进去他们之前的办公室?”
七喜不理解在这人命关天的档口,祝与淮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说:“我试试。”
七喜看了彪子一眼,和祝与淮对视着:“你换上他的衣服。”
祝与淮看着彪子,一拳打晕,利落地换上了。
七喜带着祝与淮避开监控摄像头,她从彪子的口袋里找出钥匙,还让祝与淮戴上口罩。
大家这时候都在忙着把人转移走,压根没关注到七喜这边,碰到了,七喜就淡定地点个头。
原本挤挤攘攘的园区里,现在空了一大半,不服从命令,带头闹事的人变成了尸体,被绳子拴着,挂在院墙上。
七喜用钥匙打开程序员的办公室,她左右两边看了看,带着祝与淮闪进去,七喜说:“你尽快,厉哥待会就会发现端倪。”
祝与淮挑了一台最近的电脑,他和七喜说:“把手机借我。”
七喜拿过去,祝与淮加了区号,他的嘴里小声地念着:“快接快接。”
与此同时另一边,岑科看见来自蒲甘的电话,第一反应是祝与淮。
他摁了接听,祝与淮吊在心口的那团气从善如流地降落,他快速地说:“我是祝与淮,你现在登上QQ号,你远程操作。”
岑科在电脑前立刻坐直了,他照着祝与淮的指令快速地动着手指。
岑科看着电脑上庞大的数据,忍不住地国骂出声。
祝与淮简明地说着情况:“现在内乱,他们要把园区里的人转移出去,我现在一切都好。”
七喜站在门边,拉着百叶帘,观察着外面。
她在心里祈祷着,晚一点被发现,晚一点被发现。
运送祝与淮的人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进来找,走近了才发现是彪子。
他们拍打着彪子的脸,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彪子从昏迷中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程序员房间……快去。”
祝与淮交代着:“你把这些资料都保存好,这些都是证据。”
七喜看着另外一边来了人,她出声喊着祝与淮:“快走快走,来人了。”
祝与淮没耽搁,他看着电脑上的进度条,嘴上说着:“马上。”
七喜在门边贴近了,转回去看祝与淮:“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岑科听见祝与淮这边的动静,也跟着提着一颗心。
还有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六……
七喜催促着:“快!”
祝与淮稳住气,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显示屏,还差百分之十,接近了。
来人加快着脚步,逼近着,七喜因为慌乱大脑处于宕机状态,身子弯曲地折到一起。
百分之一,祝与淮当机立断,起身,对着七喜说:“走。”
七喜打开门,祝与淮只瞥了一眼来人,出去,把门关好,立刻往前走。
来人发出声,指着他们俩:“给我站住!”
谁这时候站住谁是傻子,七喜和祝与淮几乎是用跑的,七喜对园区的地形比较熟,她带着祝与淮往另外一边走,避开了转移的人群。
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穷追不舍,祝与淮看了看枪膛,有四发子弹。
他和七喜已经到了二楼,他从窗户望出去,人群排着队正在上车。
祝与淮让七喜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躲在墙壁后面做掩体,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人才上来,祝与淮就开了枪。
子弹笔直地射过去,第一个人没有警觉,应声倒地。第二个人闪到一边,掏出枪还击着。
祝与淮没有浪费子弹,他朝着后面摆摆手,示意七喜往后退。
祝与淮和七喜的脚步都放得轻,他们矮着身子,沿着墙壁往后。
祝与淮不想恋战,他只想赶快从屋子里出去。
七喜探头探脑地看着前面没人,她转回身和祝与淮说:“你跟我走。”
七喜带着祝与淮从另一侧的楼梯上去,边跑她边解释:“看守的人都去转移人了,天台没人。”
跟在他们身后的人不敢冒然行事,只是一个劲地叫嚣着,让他们出来,时不时地开个枪。
七喜和祝与淮一口气跑到楼顶,天台的门被一把大锁锁着,打不开。
祝与淮让她退后,他对准了,一枪下去,锁断成了两截。
跟在他们身后的人听见声响,暗暗骂了句,紧跟着也往上走。
祝与淮和七喜躲在天台的一处墙壁后,人一上来,祝与淮就开了枪。
那人身体往前一扑一滚,躲过了祝与淮的子弹。
祝与淮的子弹经不起消耗,他怕枪声引来更多人,他必须要速战速决。
祝与淮冷静地观察着子弹射过来的方位,他扫了一眼,从地上捡起个瓶子,丢出去。
那人成功地上了当,祝与淮反应迅速地从掩体后出去,一枪击中。
园区内的建筑密集,可以从这一边连到另一边,祝与淮和七喜暂时从死亡的困境中逃离出来,他们不要命地在天台奔跑着。
七喜边跑边说,喘着粗气:“你从现在开始数的第六栋楼出去,从左手边一直往前跑,跑到水牢的那个地方,你顺着河一直往前,不要回头。”
七喜跑着跑着停了下来,她的双手拄着膝盖,气息不均匀地吐着,她朝着祝与淮的背影大声喊:“往前跑,别回头。”
祝与淮跑出去几步,才发现七喜没有跟上,他回过头,看着七喜:“跑,别站着。”
七喜站直了,眼睛里带了泪,七喜朝着祝与淮挥挥手,说:“我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祝与淮没犹豫,他折回身,牵上七喜的手:“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有其他人很快上来了,他的枪口对准了祝与淮,但是隔得远,准头不够,没打上。
祝与淮和七喜来到天台的边缘处,他和七喜对望一眼:“跳。”
他们纵身一跃,从一栋楼跳到了另外一栋。
后面的人没放弃,他们紧紧跟在后面,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七喜跑着跑着没有了力气,她的整个身子慢慢地沁出血来,她放开了祝与淮的手。
祝与淮刚忙着逃,现在才发现七喜中弹。
七喜用手推着他,眼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急切:“快走,别管我,我不会怎么样的。”
祝与淮不相信,还想去拉七喜,七喜笑笑,摇了摇头。
枪声又响起,子弹擦着祝与淮脚边的地板滑过,七喜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说:“走,你死在这,所有的一切就没有证人了。”
七喜沉了沉声,在迫在眉睫的关头告解:“我知道我应该为我做的事赎罪,但我实在不想再被困住,我不想再在监狱里呆那么多年,你就当成全我。”
她的声音苦涩,一双眼凄楚。
祝与淮最后看了一眼七喜,他想起香港那天,提着一条鱼走在路上,时不时用手指戳一戳鱼尾巴的她。
祝与淮抓着她的手松开了,他看着,叮嘱道:“照顾好自己。”
祝与淮说完,朝着前面奔跑而去。
她朝着祝与淮跑的方向看了看,她有一句话一直想和祝与淮说,其实她的名字不叫七喜,叫做阮梦蝶。
越来越多的血从七喜的身体里涌出,她强撑着走到天台边,看着楼下乌泱泱的被转移的人群,她笑了。
她张开双臂,身子往前轻轻一跃。
这么多年,她担惊受怕,午夜梦回时分,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有时候,她看着镜子中的脸,却常常感到陌生。
她用一层一层的粉掩饰装扮着,想让自己清白,却还是闻到自己身上早就腐烂的气味。她用香水掩盖,却还是止不住的腥臭。
后来,她知道,自己在很多年前就死掉了,存活在这世上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七喜在风里笑着,这是她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这次,她终于不会再被噩梦惊扰。
也终于可以再次寄希望于来世,做一世清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