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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黎明前夜 ...

  •   季柏青也得知了消息,比起一丁点不知道,现在仅有的信息也是好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坏消息。
      有了经纬度,他们很快判断出祝与淮所在的电诈园区属明家掌管,江云涛只是其中一个园区的管理人。
      岑科担心地说:“明家手里有自己的民兵,在蒲甘势力庞大。江云涛敢这么张狂,无非就是觉得他犯事,只要跑到蒲甘,我们不能出境抓人,一切就万事大吉。”
      陆连旅手握成拳搁在桌子上,浓厚的眉毛下是阅历丰富、威严如炬的一双眼:“他嚣张不了几天了,等着吧。”
      季柏青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现在知道了人的位置,他的理智在上下游走,他清楚中国警方在蒲甘没有执法权,也不能持枪。要是发生冲突,搞不好会变成外交问题。
      季柏青定定地看着七喜的电话号码,他回想着之前七喜走的每一步,他清楚七喜也是引他们入局的人之一。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江云涛的棋盘上。
      季柏青做记者做了这么多年,见识过极端环境下的人性丑恶,他还没有天真到以为在香港的那几天就可以改变一个人。
      七喜是不可控的变量,他看着七喜的电话,看了又看,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起身倒了杯水,吞下了两片安眠药。
      自从祝与淮走后,季柏青的睡眠变成了薛定谔的猫,时有时无。甚至有时候睡着,也会从梦里惊醒。
      他老是梦见几年前爷爷去世的场景,他一个人枯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医院的墙和天花板都是白的。
      那些白没有杂质,掺杂着浓厚的消毒水的气味,一抬眼,手术室的灯由红转绿,再推出来,变成了一具裹着白布的没有体温的尸体。
      季柏青猛地睁眼,家里的天花板和医院的画面重合,一时间意识恍惚,他心里无止境地空落落地沉下去,心脏激烈地跳动着,发着慌。
      季柏青太害怕了,他害怕这样的时刻再一次发生。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冰冷的躯体回温,等心跳放缓。理智告诉他,越是情况危急,越是要保证睡眠,积蓄体力。
      可情感总是放心不下,于是,季柏青只好采取一些手段,逼迫自己强制休息。
      在隔着一个半小时的蒲甘,清冷的月色从狭小的窗子透进,被热气蒸得朦朦胧胧,祝与淮躺在木板床上,他的视线看向那点浅薄的光,在辗转难眠。
      祝与淮隔壁床的人曲着身子侧躺着,用衣服盖着肚子,一只手时不时地抓挠被蚊子咬到的地方。
      祝与淮知道对方没睡着,电诈园区实行连坐,大家为了明哲保身,同事之间要是有想逃跑的想法或者举动,都会被举报。
      他属于新人、顽固分子,是重点监测对象。
      祝与淮时刻都能感觉到向他投递过来的带着敌意的仇视目光。他无所谓他们做什么,有时候被看烦了,他就顺着目光来源处直直地看回去,微抬着下巴。
      监视的人没想到祝与淮会回看,一时愣住,然后慌张地往别处看去。
      今晚的祝与淮被不同的目光偷瞄注视着,他蹙了蹙眉,把嗡嗡飞在耳边的蚊子一把抓住,丢到了床边。
      第二天一早,祝与淮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抬起点碗喝着粥。
      他偏头看向窗外,彪子收敛起了平日的狂妄和张牙舞爪,毕恭毕敬地穿着蒲甘的传统服侍,双手不自然地摆放在裤子两边。
      祝与淮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他顺着看过去,此前持枪的那群人都在。
      大家全都穿的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五官紧凑在一起,肩膀瑟缩,平时的嬉笑怒骂全都噤了声。
      过了几分钟,一群穿着绿色衣服,戴帽子的民兵持着枪,整齐地走在两侧,一个身穿白色中山装的男人被他们护送其间。
      被人挡着,祝与淮看得不是很真切,他伸长了脖颈,还想再接着看,有人走过来,大声地说:“看什么看,吃了上工。”
      祝与淮没争执,无所谓地抬起碗,喝了一大口。
      他今天的任务依旧是打电话,只不过换了骗术,变成了网站客服。
      祝与淮刚要和电话那头的人说“充钱兑换积分”,彪子就过来叫他。
      祝与淮用手捂着听筒:“找我什么事?”
      刚才的拘谨、收敛都不见了,彪子伸手扯着他的衣领,一脸的凶神恶煞,骂骂咧咧地说:“我怎么知道,厉哥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祝与淮看看他,判定刚才的那个人走了。
      祝与淮直接摁了电话,把手机放好,和彪子说:“带路。”
      祝与淮同小组的人看过来,他们想起了上次的水牢,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他们望向祝与淮的眼神里惊惧夹杂着怨恨。
      祝与淮通通视而不见,大步地往前跟着彪子。
      还是上次的办公室,江云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彪子恭敬地叫他:“厉哥,人来了。”
      江云涛“嗯”了声,摆了摆手,彪子识趣地出去了。
      祝与淮看着江云涛的背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云涛许久没动,祝与淮刚要开口,江云涛回头,祝与淮愣了下,他惊讶地发现江云涛的嘴角破了,脸颊一侧红肿着。
      江云涛走过来,到沙发上坐下,他抬眼看着祝与淮,肯定的语气,简单地陈诉:“想出去?”
      祝与淮心想你问的不废话,他直接说:“是。”
      江云涛拿起桌上的一个茶壶,重复道:“想出去啊。”
      下一秒,他抬起手,朝着祝与淮的脸,用力地砸过去。
      祝与淮身形一闪,侧着身子避让,茶壶摔到门边,四分五裂。
      江云涛紧紧盯着祝与淮,湿冷的咬着字从嘴里蹦:“学不会,是不是?”
      祝与淮接着装傻:“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江云涛不想再和祝与淮做无谓的拉扯:“一次学不乖,那就两次。”
      江云涛让祝与淮跟着他走,他们走到园区里,江云涛拍拍手,让大家停下,人群从近到远依次照做。
      大家不明所以地看向中心的江云涛和祝与淮,江云涛拿着喇叭环视着四周,说:“从你们进园的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只要你们肯干,挣的钱不会比外面少,可你们有的人,偏不信,非要逃出去。”
      “我告诉过你们的吧,不要逃,逃了没有好结果。”江云涛的肩膀内扣,逐渐弯下腰,又慢慢地直起来。他闭着眼摇头,低沉又像呓语一样地说:“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诺大的空间在片刻被挤压得难以喘气。
      离得近的人眼神惶恐,唯恐自己被看见,遭受无妄之灾。
      江云涛歪斜着点脑袋,笑着问:“不知道啊。”
      他干涸的笑声稀稀拉拉,他捏着鼻子看向彪子,五指张开,像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去吧小阮叫来。”
      彪子连忙应着,赶紧走开,生怕遭罪的是自己。
      江云涛看着祝与淮,笑了笑:“也是时候让你见见你的老朋友了。”
      祝与淮挑眉,他从来园区的第一天起,就在找七喜,但他一直没找到。
      “你们之前在园区见过,她还救了你,忘了吗?”
      祝与淮经他提醒才想起来,上次在KTV门口,熟悉的声音。
      江云涛看着祝与淮的表情忍不住地冷笑出声,挪迂道:“以为是个长情种,没想到是个薄情郎啊,小阮知道,估计要伤心了,她可是对你念念不忘。”
      江云涛加重了“念念不忘”这四个字,他的声音低哑,但语调浮着往上跑,眼睛里全是戏谑。
      祝与淮不理会他的造谣生事,只是站在那。
      七喜来得很快,她穿着牛仔短裤,绿色吊带,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跟在彪子后面进来。
      她看见祝与淮,叫了声“厉哥”,又看看祝与淮,叫了声“祝警官”,浓重的睫毛立刻心虚般地垂下去。
      江云涛问七喜:“小阮,你跟我认识多久了?”
      七喜好好地答:“四年了吧。”
      “四年,”江云涛的舌尖在口腔里带着不明意味的笑意滚动了一圈,“这么久了啊。”
      江云涛瞥向祝与淮一眼,又转回七喜:“上次在KTV,是故意救他的吧。”
      七喜拧着眉,下意识想开口说不是,江云涛眼睛微眯,食指竖在嘴唇中间。
      七喜虚无地开合着嘴,没再出声。
      江云涛看着七喜,说:“明家今天来人了,说我们这边跑分的人被抓了,这一切都拜祝警官所赐,你说怎么办?”
      七喜眨了眨眼,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被抓了?怎么会?
      七喜的表情取悦到了江云涛,他笑了笑,用手揽过七喜的肩膀:“我知道,你不知情,但我想让你给他一些教训,你说好不好?”
      七喜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抖,但她还是为祝与淮求情:“厉哥,留着他,对我们有用,之后会是我们谈判的筹码。他毕竟——”
      江云涛看着七喜,把垂在七喜颊边的头发别在她的耳朵上:“你是他们这群人里最乖最听话的。”
      江云涛的视线看向祝与淮,又看向彪子:“去把牙签拿来。”
      在场听到这句话的人脸色都为之一变,牙关咬紧。
      彪子拿来一盒牙签,江云涛看着祝与淮,转着牙签筒,朝着自己的手下人说:“把人摁住。”
      左右两边的人涌上来,摁住祝与淮,把他绑在椅子上。
      江云涛纨绔般地跨坐在祝与淮腿上,手指在他的脖颈上上下敲打着,啧啧地发着声,他一副可惜的样子:“不知道季柏青知道了,是你疼,还是他更疼?”
      祝与淮的瞳孔放大,季柏青的名字在江云涛口中被提起,祝与淮都觉得恶心:“闭嘴!”
      江云涛的大拇指顶着祝与淮的下颚,他靠近了,扑出的鼻息喷在祝与淮脸上:“恶心啊?”
      江云涛低下头,凑在祝与淮耳边轻声说:“你说你要是在这里发生点什么,恶心的会是谁。”
      祝与淮骂道:“变态!”
      江云涛得了骂,他的头抵着祝与淮的肩膀,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隔着胸腔,变得不那么透彻。
      江云涛笑够了,抬起脸来,他的手拍打着祝与淮的脸,露出厌恶,骂了句:“二椅子。”
      他从祝与淮身上下来,把手里的牙签递给七喜。
      七喜的脸色变了,开始软着声求:“厉哥,我做不来的,我不会。”
      江云涛一根手指吊儿郎当地晃动着,他轻轻地摇摇头,笑着说:“做不来呀,那拿你先做一次示范,应该就会了吧。”
      七喜听见这句话,手心瞬间出了汗。
      江云涛发话道:“开始。”
      七喜挪动着脚步蹲到祝与淮身边,她不忍地看看江云涛,又看向祝与淮。
      江云涛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我说开始。”
      七喜颤抖着手,一只手去拉祝与淮的手指,一只手拿着牙签。
      七喜厚重的睫毛慌乱地一上一下,两只手之间短短几厘米的距离却像是走了几亿光年。
      江云涛把手边的东西砸过去,催促着,在场所有人都僵着背脊,鸦雀无声。
      七喜的手抖得厉害,她死命地咬着嘴唇,心一横眼一闭把牙签插进了祝与淮的指甲。
      七喜身子都是软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祝与淮的指甲,不敢用力。
      站在江云涛身边的人作恶惯了,大声嚷道:磨蹭什么。
      ——臭婆娘,麻利点。
      ……
      催促的声音在七喜的耳边接二连三地响起,仿佛恶魔的诅咒,幽灵的絮语。
      江云涛盯着七喜,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不挑他的,我就挑你。”
      七喜的身子瑟缩着不受控地抖起来,愧疚含在眼眶里。
      祝与淮轻声说:“来吧。”
      七喜看向他,愧疚堆积在眼尾,她用力地闭上眼,下定决心般,拉着祝与淮的手指,牙签往上一顶。
      可下一秒,七喜就泄了力,她拿着牙签的手像是不是自己的,快速地甩向一边,她求饶地看向江云涛:“厉哥,我做不来的,你放过我。”
      江云涛吩咐底下的人:“给我摁紧了。”
      刚才哄叫的人围过去,一个摁着祝与淮的头,另外两个掰着他的手,他们桎梏着祝与淮。
      江云涛蹲到七喜身边,从上往下顺着摸了摸她的头:“我给过你和他机会了。”
      他扬扬手,示意把七喜拖到一边。
      彪子毫无怜惜地拖拽着七喜瘦弱的胳膊,像拖一只废弃的麻袋把她丢出去一米远。
      江云涛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镊子,他凑近了祝与淮,拉过祝与淮的手,笑着观看他的手指:“可惜了……”
      祝与淮毫不示弱地看着他:“少废话。”
      江云涛笑笑,即想替祝与淮的血性鼓掌,又觉得他无畏的勇气着实可笑。他挑出祝与淮的一根手指,拿着镊子,靠近了。
      江云涛的动作缓慢,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人的手指,是秋天肥美的螃蟹,他笑着,把镊子夹在指甲上,轻着声音说:“乖……”
      忽然,他用力一拔,祝与淮的整个指甲被拔掉了,血涌着滚动出来,落在江云涛的皮鞋上。
      疼痛顺着指尖直钻心脏,祝与淮的手不受控地紧紧握在一起,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紧紧咬着牙,脸色苍白,手指不断地往外涌着鲜血。他的眼睛却如火炬般,明亮、炯炯有神的、坚定地盯着江云涛:“江云涛,你不就是想看我向你求饶,想证明你是对的,没做错。我不会的,我就算是死,我也不会。”
      “不要这样叫我。”江云涛用镊子对准了祝与淮的第二个指甲,猛地往里伸,冷汗顺着祝与淮的脖颈往下流淌。
      祝与淮本能地左右两边扭动着身体,摁着他的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量。
      江云涛不依不饶地夹着祝与淮的那片指甲往上,他恶狠狠地睁大了眼:“做英雄是吧,你做呀。”
      祝与淮的眉眼拧在一起,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血红。
      远处的人看不见画面,但江云涛声音里的狠绝像是瘟疫般随着前排蔓延,灭顶的恐惧从脚底升起,他们都刻意放缓了呼吸,连正常的心跳声都害怕被听见。
      江云涛他拉着祝与淮的手站起来,他的脸狰狞,夹稳了祝与淮的指甲,用力扯出来。
      血像墨水般喷洒出去,被江云涛踩踏着,画出滩涂般的印记。
      七喜瘫坐在地上了,她艳丽的裙子像腐烂的花,她的声音断续:“厉哥……他……他……”
      江云涛从彪子腰间拿了枪,抵在祝与淮的额头,黑色的冰冷枪管触碰在人温热的皮肤上。
      祝与淮白着一张脸和江云涛对视着,江云涛说:“彪子,把他们这组的组长带上来。”
      彪子得了令,朝着人群走去,他揪着小组长的衣领走上前来。
      小组长看着地上的指甲片,他腿一软,跪下去,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般,抖得像寒风中的稗子,说着和我无关。
      江云涛转动脖颈,只觉得聒噪,他毫无预兆地把枪对准了他,砰的一声,子弹从眉心穿过。
      小组长直直地往后倒去,眼空洞地睁着。
      所有的哀求消失了,此刻只剩下真空一般的死寂和碗口大小汩汩冒着鲜血的洞。
      子弹的轰鸣声震得祝与淮的脑子陷入一片空白。
      事情发生得太快,在场的人都冻住,又在下一个瞬间面如死灰、胆寒欲裂。
      生命在这里,犹如草芥。生杀舍取,全凭他人定夺。
      江云涛用枪点着祝与淮的头,枪管微烫的温度碰在祝与淮的脑门上:“记住了,他是因为你死的。”
      祝与淮死死地盯着他,那眼里饱含了太多东西,不甘、愤恨,对他随意掠杀的痛恶,还有势必要逮捕江云涛的决绝。
      血已经漫到了江云涛脚边,江云涛踩踏着,连垂眼看都不曾,冷漠地吩咐道:“挂去墙上示众。”
      他拖曳着沾血的脚印走向人群,深浅不一的血迹组成了一条长长的路,人群像惊慌的羔羊自动往两边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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