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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穿过隧道去看海   祝与淮 ...

  •   祝与淮在一瞬间仿佛重回淮安无所事事的夏天。
      公交车上的报站声混杂着蝉鸣,单调且乏味,在夏日的闷热里让人昏昏欲睡。
      祝与淮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车子没有空调,窗开着,一股股热浪扑进,风里夹杂着海水的淡淡腥味。
      祝与淮在充斥着试卷、咖啡和睡眠不足的高三里,短暂地出逃,喘一口气。
      他的头靠在玻璃上,汲取着少得可怜的清凉。
      车子进了隧道,隧道不长不短,一路亮灯,穿过的那一刻阳光万倾,万千蓝色波光粼粼。
      祝与淮抬头,看见海的刹那里,他看见季柏青穿着校服,站在沿海公路的公交站牌等车。
      在那一秒里,祝与淮喝进去的饮料开始沿着骨骼升腾翻滚,啵、啵地冒出欢快的气泡。
      祝与淮今晚又有了相同的感受。
      季柏青见他还站着,笑着露出小梨涡,说:“它们不招蚊虫。”
      祝与淮原本觉得十七岁的季柏青已经拥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如今,他只觉得他对季柏青的认知永远浅薄。
      祝与淮走过去,季柏青手指轻轻拉着叶片,从上往下地浇水清洗着叶子。
      祝与淮说:“你的植物养得很好。”
      季柏青不否认,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才买。”
      祝与淮愣了两秒,被季柏青的坦诚逗笑。
      季柏青偏过头看着他:“笑什么?”
      祝与淮笑着摇头:“没什么。”
      祝与淮跟在季柏青身旁,询问着植物的名字。
      季柏青一一给祝与淮做着介绍,季柏青全都弄完,装作想起来的样子:“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我怕我认错。”
      祝与淮不明所以,问:“什么?”
      季柏青走进屋里,拿出一本相册,他递过去,指着上面的人说:“这是不是你?”
      祝与淮看看照片上的自己,又看看照片上的字,淮安高中2015级全体合影。
      祝与淮也有一张同模同样的照片,只不过他没想到季柏青会找到他。
      季柏青把手机拿出来,翻找着,找到了递过去给祝与淮:“我本来还不太肯定,去群组里找了一下,确定是你。”
      祝与淮看着群组的名字《淮安一中校友群》,想到自己和季柏青说的话,他就觉得一阵莫名尴尬。
      祝与淮下意识地想找补:“这些年大家变化大,我没认出来。”
      季柏青点点头,气定神闲地“嗯”一声,说:“我就是验证一下,自己的记性有没有那么差。”
      祝与淮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和季柏青没在过一个班,他问:“你……怎么认出的我?”
      他本来是想问你怎么认识的我,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把认识变认出,一个更符合现在时态的词语。
      季柏青抬起手,虚空点了点他脖颈侧边:“胎记。”
      季柏青没有实质碰到,但祝与淮还是抬起手摸了摸他说的地方,表示明了地“哦”了声。
      太晚了,祝与淮不便久留。
      他和季柏青说谢谢,谢谢他的招待。
      季柏青没说不用谢,让祝与淮走之前,把垃圾带出去丢掉。
      季柏青站在露台上,点了支香,他垂眼看着祝与淮顺着小区蜿蜒的小路往外走。
      刚才他说的只是一部分实话,他认出祝与淮不仅是因为胎记,还有其它。但他单方面认识祝与淮却是很久很久之前。
      十五岁之前,季柏青觉得自己要做物理学上说的永动机,要时刻保持有序、严谨、效率。
      尽管他知道永动机并不存在,可他找不到更好的名词来代表自己。
      季柏青从没抱怨过他的家庭,他爱他的爷爷奶奶。他们给了他富足的爱、陪伴,教会他正直和善良。
      这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里最伟大,也最宝贵的。
      但不可否认,贫困在他身上留有烙印,从他有记忆开始,爷爷奶奶就一直辛苦地在生活,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在垃圾桶里捡拾废纸和水瓶,为了省几块钱,走很远的路不坐公交……
      小时候,会有没礼貌的小孩跟在爷爷奶奶身后做鬼脸,用天真的童稚嗓音喊聋子,大聋子……
      季柏青回过头,朝着他们吼回去。可季柏青的做法并不能让他们闭嘴,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喊叫得更大声。
      爷爷奶奶意识到季柏青没跟上,回过身,看见那些小孩脸上烂漫的笑和张牙舞爪的表情。他们拍拍季柏青的背,拉着他往前。
      季柏青沉默地愤怒着,他没有办法去挥舞拳头。
      他很早明白,生存已经耗费了他们太多心力,他的人生没有额外地可供挑选的余地,金钱没有,身体也没有。
      于是,他要尽量避免麻烦。
      每周他都会跑五千米锻炼身体,因为生病很贵。
      学校下午的眼保健操,季柏青永远做得标准又认真,因为近视会产生额外的不必要的费用。
      他抓紧课堂上的每一分钟,把知识努力地往脑子里塞,因为没有多余的钱去上高昂的一对一补课。
      甚至在每个星期的周末,坐两块钱的公交到十公里之外的市图书馆上网查资料,因为那里上网免费,不会有人驱赶,也不用点冷饮就可以坐一整天。
      在自尊过盛的青春期,男孩子们忙着肆意挥霍汗水和青春,比拼着球鞋,和三五好友踩着单车各处穿梭,在游戏里横冲直撞。
      这些,季柏青都没有。
      他穿十五一双,地下商场卖的最便宜的黑色帆布鞋。
      他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算师,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分析利弊。
      体育选修,他永远挑选只需独立完成的项目,跑步、游泳。
      因为没有对抗,不会产生风险。也不需要伙伴,降低不可控因素。
      但更多的是因为害怕,他害怕一次受伤会影响考试,从而降低整个学期的绩点,拿不到奖学金。他害怕额外的支出会让爷爷奶奶的脊梁更弯。
      他算过,一个学期的奖学金可以是爷爷奶奶三个月的伙食费,加两双质量不太好的棉鞋。
      季柏青庆幸麻绳没有完全割断,让他至少还拥有一点聪颖。
      但他并不敢傲慢地觉得自己有过人天分,他谦卑地保持上进,在日复一日里沉闷地驮着背上厚重的壳前行。
      至于喜好,永远不值一提。
      季柏青注意到祝与淮,是在一次物理竞赛结束后。
      那天,他发挥得不是很好,物理竞赛的最后一道大题只答出来一半。
      他心情低落,给自己十分钟在操场整理心情。
      他起身走的时候,路过球场外围,祝与淮刚好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压哨,球场上一时欢呼四起,但也有人出言满是遗憾。
      季柏青驻足,他听见有人可惜地说,只差一分就可以反败为胜。
      祝与淮拧开一瓶水,仰起脖颈,大口猛灌,喉结边的胎记一览无余。
      他喝完,不以为然地回:打爽了,开心就好。
      这个简单的话,让季柏青震颤,他意识到,这世上有一部分人的快乐不与输赢挂钩,不需要任何彩头。
      他们的快乐仅仅只是因为喜欢。
      晚自习的时间快到,祝与淮把校服挂在左侧肩膀上担着,用两根手指拎着水瓶,招呼同伴:走吧。
      季柏青跟在他们后面,他注视着祝与淮和同伴们有说有笑的背影,奇妙地不再为心情低落的这十分钟产生负疚。
      那次物理竞赛,不出所料,季柏青没能拿到第一。
      班里的老师同学纷纷安慰:不怪你,都是题目太难。
      甚至有人开玩笑道:哇,要不是你这次考第二,我都觉得你不是人了。
      这句听起来像骂人的话,让季柏青久违地开心大笑。
      季柏青依旧有序而规律的生活着,但开始学着对自己不那么严苛,偶尔也会在自己的秩序外做一些十五岁会做的事。
      偶尔多睡五分钟懒觉,偶尔去骑自行车,再偶尔偶尔奖励自己喝个有味道的饮料。
      季柏青在这种自我调节的松弛里,发现自己喜欢中文胜过物理。
      但是彼时的他不敢孤注一掷去豪赌,他背负的从来不止一人。
      很莫名的,季柏青想起祝与淮,想起那个和同伴讲快乐就好的人。
      想着想着,就开始留意起。
      他们的教室同属一层楼的两端,很恰巧的,水房在祝与淮教室隔壁。
      季柏青拿着杯子,穿过长长的走廊,在经过祝与淮教室门口时,他屏住慌乱的呼吸,放慢脚步。
      他假装不经意地快速朝里看,祝与淮个子高,季柏青的视线直奔着后排而去。
      祝与淮趴在桌子上和周公畅谈,不被教室里的吵闹所扰,季柏青看到的是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脑袋。
      偶尔也会遇到祝与淮醒着的时候,他跨坐在椅子上,眉头微微拧着,聚精会神地拿着学习机在打雷霆战机小游戏。
      季柏青总是会因为这样的祝与淮而感到松软,像是下过雨后,河边陷落下去一两厘米的沙土。
      季柏青接完水,又原路折返,他一步步越过在走廊凉风和嬉闹的人群,一步步靠近风暴中心。
      重点高中的竞争激烈,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也被尖子班的同学视若珍宝,严苛使用。
      季柏青的教室门口没有站立远眺的同学,就连教室也没有吵闹的声音,抬眼望进去,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低着头的颅顶。
      季柏青刚才松软的地方水份蒸发,重新坚固了起来。
      那一年的冬季运动会,学校史无前例地开创了一千五百米长跑比赛。或许是考虑到比赛的艰辛,也或许是为了激励学生,第一名有两百元的奖金。
      季柏青的班主任,田光照积极动员:每个人都是班集体的一员,要踊跃参与报名。
      同学们在底下小声吐槽:谁会因为二百块想去跑一千五?那人想钱想疯了,傻掉了吧。
      季柏青听着大家的不屑,在众人的注视下举起手,说:老师,我报名一千五。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宛如一艘船在翠绿的湖面上轻轻拂过。
      人群的议论声停止了,他们扭过头,目光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探照灯一般聚在季柏青身上。
      季柏青还是一贯的神色,平视着前方。
      跑步那天,早晨下过小雨,跑道有些湿滑,季柏青在一个弯道处不小心摔了一跤,手和腿擦破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坚持跑完了后半程。
      同学和老师大声地为他加油呐喊,在终点处迎接他。
      大家纷纷围在季柏青身边,给他递水,递纸巾,关心他的伤势。
      有男同学自告奋勇说陪他去医务室包扎,季柏青善意地拒绝:我东西忘了拿,要去一趟教室。
      季柏青独自一个人瘸着腿,经过篮球场,他看见祝与淮在打球。
      季柏青不自觉地停下,祝与淮打球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牢牢盯着进攻的人,往左虚晃,身体朝右钻着空位,快速奔跑,一气呵成上篮。
      祝与淮笑着,和球场上的同学击掌。
      季柏青孤身一人站在人群外,他看着祝与淮脸上昂扬洒脱的笑容,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
      他在热闹的欢呼声里,有些羡慕祝与淮举重若轻的快乐。
      摔在地上的那刻,季柏青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快点爬起来,要去拿第一。
      也是直到那一刻,季柏青才真正明白,自己的那些松弛都太过表象。
      实质上,他还是一个紧绷的,做不到潇洒和不在意结果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笑了笑,那笑里有无奈、酸楚和“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的妥协。
      季柏青点的熏香还没燃完,祝与淮已经消失在楼下。
      水蓝色的夜满溢,熏香弥散着,吐出白色雾气。烟灰一寸寸地坍陷,坠落。
      因为旧事,陷入情绪的人,不止季柏青一个。
      祝与淮在下楼的路上才意识到季柏青在高中就已经认识他。
      他很想问清楚具体的时间点,想知道因为什么。
      他试着猜想,会不会原本他在注视仰望的时候,对方也在同等回望。
      祝与淮抬起头,看着身后的楼房,他仰望片刻,走到垃圾桶前,把垃圾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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