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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迂回试探 祝与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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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与淮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看着来电,摁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焦急:“祝队,姜莱有消息了,她今天联系家里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
“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回来。你让他们找个借口,尽量拖延。你试着通过她的手机定位。”
“好。”
祝与淮迅速开车往所上赶,他才进值班室的大门,就看见一对中年夫妻佝偻着身子,对着手机在讲话。
祝与淮走过去,女人下意识刚要开口叫他,祝与淮连忙把手指立在嘴唇中间,示意不要说话。
祝与淮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写:问问她附近的建筑特征,可以的话,让她拍照。
他把手机拿给夫妻俩看,他们对望一眼,无声地点头。
“囡囡,你到底是去哪玩了,打你电话也不通,妈妈实在不放心。你能不能多拍点照片给妈妈看看。”
电话里的女生声音顿了一下:“我这边信号不太好,这两天太累了,等我过几天出去玩拍给你。”
祝与淮见她不肯说,怀疑她身边有人监视。
他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下另一个问题:问问她和谁在一起?
他们闻言照做:“囡囡啊,妈妈这两天老不放心,你说你第一次出去玩,一去就这么远,有没有约个伴?”
电话里的女孩子笑着安慰:“妈妈,没事,我都这么大人了,你放心。”
祝与淮听见电话那头很轻微的敲击桌子的声音。
女孩立刻讲:“妈妈,爸爸,我下次再和你们讲,国际漫游好贵。你和爸爸在家,不要省,想吃什么就买,我过段时间就回来。”
女人凑近了手机,想要再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急切地喊着:“囡囡……囡囡……”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祝与淮看着眼前满脸忧愁的夫妻,同事过来小声地在祝与淮耳边说了情况,他轻轻地点头,表示了然。
两夫妻已经好几天没有听见女儿的声音了,今晚听到,万千情绪涌向心头。
祝与淮在心底打好腹稿,挑拣着话讲:“你们不要太过担心,至少现在人是安全的。”
女人的嗓音哽咽着,眼圈开始发红:“要是有个什么事,可怎么办?”
她的丈夫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搞不好就是出去玩几天就回来了,先不要急,凡事有警察同志。”
祝与淮也加入安慰的队伍,说来倒去也是那几句话:“先不要急,凡事都是个未知数。”
祝与淮劝了很久,终于把人劝走。但他心里清楚,情况或许没想象中的乐观。
未知意味着生机,但同时也意味着危险。
定位查不到,打电话有人监视,不得不让人做最坏猜想。
祝与淮告诉刚才的同事:“把今天的情况往上面报一报。”
他把今天得到的房东的电话也给同事:“让社区民警联系一下,问下租房人的信息。”
“好。”
第二天一早,祝与淮翻看着从系统里打印出来的人脸照片,一共二十三张。
祝与淮按照季柏青的叮嘱,把情况告诉他:找到了,需要和稔确认,有空可以来派出所。
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没有收到回信。他把手机摁灭,装进了口袋。
等祝与淮忙完,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季柏青的微信早就回了过来:我刚刚在上课,没有看手机。下午五点以后和学生过来,到你那,应该是五点半左右,谢谢。
季柏青的回复客气又礼貌,祝与淮也客气地回:好。
下午五点半,季柏青和和稔出现在祝与淮的办公室。
简单打过招呼,像上次一样,祝与淮给他们倒了水。
和稔仔细翻看着手中的照片,翻到一页,停了,指着给祝与淮看:“是这个人。”
祝与淮抽出来,看了看,拿在手上,说:“另外一个人再看看有没有。”
和稔反复翻了几遍,不见另外的人。
祝与淮犹豫再三,还是告知了:“本来想以性骚扰为由,把这两个人抓起来。但我昨天去看了那条路,没有监控,你那天也没有遇到其他证人。我相信你说的话,可是证据不足——”
后面的话祝与淮不说,和稔也懂了。
和稔的目光一下空了,变得呆呆的,没有焦点。
相信是一回事,但是没有证据是另一回事。
但和稔还是忍不住地失落和难受,她的胸口像是被千斤重的锁链拴着,锁链那端连着铁球,坠着她的心脏用力往下,止不住地闷痛。
最近这几天,她一直想,要是视频泄露出去了怎么办?要是她的爸妈朋友看见了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是她不自爱?
这些事,她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不去想。
她害怕父母朋友知道,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害怕事情像多米诺骨牌般接踵而至。
但她最害怕的是母亲失望的目光。
和稔自小被教育,女孩要自尊自爱,要乖巧懂事,要远离是非。
她还记得初中班里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有天有个男生的家长来学校,当着众人的面指着女孩骂: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勾引男人,谁给你的脸!
女孩哭着说:我没有,是他一直缠着我。
男孩家长扯着嗓子,朝着四周的同学大声说:大家听听,他缠着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
女孩又气又急,一张脸红透,眼泪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大声地说:我没有……
周围的人观看着,和稔站在其中,想为她发声。
和稔想说: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从头到尾就没理过你儿子,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追在别人后面,给别人造成困扰。
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害怕炮火转移到自己身上。
等到晚上回家,和稔把白天发生的事复述一遍,讲给妈妈听。
和稔永远记得当时的场景,她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惯例翻动着她的书包,语气厌弃又轻视地说:你少和她一起玩,现在的女孩子心思可没那么简单,骚着呢。
和稔呆在原地,她无力地张张嘴,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淌出去,消失不见了。
从前的事,如今在和稔身上发生,和稔才明白当初女孩的眼泪有多么无助。
她想起母亲当时的话,心脏仿佛冻住,不再冒着热气。
和稔长久地沉默着。她感觉自己是被捕兽器夹住腿的鹿,站在漫天雪地、空无一人的茫茫荒野,动弹不得,无法逃离。
冷峻的风吹着尖利的口哨,四处游弋。附着在山顶的积雪松开个口,从山顶铺天盖地地滑落,一瞬坍塌。
她张大了嘴,那片阴影在她眼前不断放大,雪的速度越来越快,从远处向着她滚来。
她被吞噬、被淹没。
祝与淮看着和稔的眼睛,心里有团气憋闷地窝在那。
办案这么久,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他还记得警校新生报道那天,校长站在台上问他们:你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祝与淮看着国旗,在心里答:我要这朗朗乾坤下,旧事不再有。
可是现实与愿景存在天堑般的鸿沟,办案讲程序、讲证据,不依靠主观猜测,也不凭借人情伦理。
它要的是客观且准确。
祝与淮搓了搓纸的边缘,开口道:“这个事还没到最后,我还是会接着查。”
祝与淮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平淡的,语调平直,他的话语里没有铮铮铁骨般的铿锵,但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灼人、明亮。
和稔咬了下嘴唇,抬起头来,不安地袒露内心:“我害怕传出去被认识我的人看到。”
“别怕,我们已经在工作了,只要有人发你的视频,就会触发我们的平台。”
和稔的眼睛浮起层雾气,她小声地说:“谢谢。”
季柏青坐在一旁,看了看时间,对着祝与淮:“耽误你下班了,一起吃个饭?”
祝与淮怔了怔,他还是有些不适应在世界那端的人出现在这里。他看过去,笑着说:“不介意的话,我们食堂饭菜不错,刚好到点,我请你们。”
祝与淮没说破,警察不允许和当事人私下吃饭见面。
季柏青点了下头,看向和稔,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要吃吗?”
“我晚上还有课,我……想回学校。”
季柏青并不意外和稔的答案,他转回去看着祝与淮:“当事人不在,可以出去吃了吧。”
季柏青平稳地和祝与淮注视,仿佛他刚刚的话不是肯定语气的陈述句。
祝与淮想到物理课上的电路图,他感觉自己是被搭错的、即将短路的电线。
他看着季柏青,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季柏青的表情一贯地沉稳,他对着和稔说:“我先把你送回学校。”
和稔压根没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懵懂地点头,说好。
直到坐上车,祝与淮的脑子都处在混沌的状态里,连季柏青开口叫他都慢了几拍。
他无意识地“嗯”一声,然后像醒过来一样,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刚没听见,你说什么?”
季柏青看着他,提醒道:“安全带。”
祝与淮尴尬地说“抱歉”,拉过安全带,插进插扣里。
季柏青把和稔送到大门口,看着她走进去。
启动车子,遇到红灯,轻踩刹车,停下,季柏青的手放在方向盘上问祝与淮:“想吃什么?”
祝与淮平常忙于工作,对吃的要求仅限于填饱肚子,延续生命。对于选餐厅、挑菜品,他实在是没有心得。
祝与淮呐呐地说:“我都可以。”
季柏青的手指轻点了下方向盘,他转过头,看着祝与淮:“不介意的话,去我家吃吧。”
搭错线的电路再次停止运转,祝与淮一瞬间忘了分辨这句话的重点,尾音的吧字在脑海里旋转。
有其它人在场,祝与淮面对季柏青还能做到表面的镇定,可现在两个人呆在同一密闭空间里,祝与淮感觉到缺氧。
红灯在一秒一秒地过去,数字由十位变为个位,祝与淮听不清自己的回答。
他对季柏青存在太多主观主义,无从客观地提出更好建议,更何况是拒绝。
季柏青嘴边的小梨涡隐约地展露出来。
怎么到的季柏青家,祝与淮毫无印象,他发着懵站在季柏青家的玄关处换鞋。
季柏青把外套挂起来,往里走,他和祝与淮说:“你坐在沙发上休息会,我一会就好。”
祝与淮愣怔地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不用,你坐着休息。”季柏青停顿一下,问,“有没有想吃的菜?”
这是季柏青第二次问祝与淮了,祝与淮说:“我不挑,都可以。”
“忌口的呢?”
“没有。”
“行,那我就自己看着来。”季柏青开了投影,解释道,“我家没电视,你想看什么自己挑。”
他把遥控器拿给祝与淮,把桌上的果篮移到祝与淮面前,走进了厨房。
祝与淮坐在沙发上,他垂眼看着面前的橙子,有些微微地愣神。
夏季的橙子种类少,所以他一眼分辨出,这是他常吃的品种,伦晚。
祝与淮小幅度转头四处打量着季柏青的家,木色的瓷砖地板,胡桃木家具,老钢窗,墨绿色沙发。
客厅和露台连接,透过推拉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许多植物。
祝与淮对植物研究不多,只能叫出常见的几种:天竺葵、鹿角蕨、龟背竹……
祝与淮默默在心里添加对季柏青的认知:植物爱好者。
祝与淮听着厨房的水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要不,我做点什么?”
季柏青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洗菜,他一点不意外祝与淮会过来。
他扬扬下巴:“摘下薄荷。”
祝与淮松了口气,第一次体会到有事可做的快乐。
他刚要去拿装薄荷的袋子,季柏青又说:“把围裙系上,在门后面。”
祝与淮闻言照做。
祝与淮和季柏青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摘菜,一个洗菜,配合默契。
两个人做着手里的事,偶尔搭几句话。
祝与淮:碗在哪?
季柏青:旁边柜子。
季柏青:帮我剥个蒜。
祝与淮:好。
一顿饭四十多分钟做好,他们两个人在餐桌边对立而坐,季柏青说:“吃吧。”
祝与淮“嗯”一声。
对比起在办公室的松弛,祝与淮显得有些局促,他往嘴里一个劲地扒着米饭。
季柏青忍不住说:“慢点。”
“……啊”,祝与淮抬起点头来,有意识地放慢速度。他看着桌子上的菜,艰难地找着话题:“排骨挺新鲜。”
“今早买的”,季柏青说着话,用公筷给祝与淮夹了放在碗里,“喜欢的话多吃点。”
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吃着一餐饭,季柏青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慢慢地往嘴里送。
祝与淮不再狼吞虎咽,开始品尝起每一道菜。
吃完,祝与淮要去洗碗,季柏青也没客气。
他在厨房忙完,走出去,一眼就看到季柏青背对着他,提着水壶在给露台上的植物浇水。
季柏青站在层次分明、绿意盎然的植物从里,窗外是慢慢涌上来的水蓝色的夜。
露台上开着盏暖色调的小灯,拉拽着季柏青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青色花砖上。
祝与淮凝视着季柏青的背影,心里松软得像日落结束后退潮的海滩。
季柏青似乎有所感应,他转回身,朝着祝与淮,笑着说:“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