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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特别的存在 ...

  •   祝与淮看着手机屏幕上他和季柏青相互简短的名字介绍,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季柏青”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一直是遥远又特别的存在。
      季柏青旅居国外多年。他当过战地记者,拿过普利策新闻奖,为国家地理撰稿和提供照片。
      前者的信息来自他们的高中校友群,后者的信息来自网络。
      那个高中校友群季柏青当然也在里面,只是他从不发言。
      祝与淮每次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企鹅头像,都会想,季柏青又在勇攀高峰。
      祝与淮没想过还会再遇到季柏青,今天临走前,季柏青回头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祝与淮心里乱了节奏,笑着含糊回答:“我大众脸,可能吧。”
      季柏青看了看祝与淮喉结旁的那小块胎记,认定自己不可能出错。他蹙了蹙眉,和祝与淮说再见。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走出派出所的大门,他没有说实话,他和季柏青十年前就见过,不止一面。
      高一开学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亮的刺眼。
      祝与淮站在十二班队伍末尾,充沛的阳光滋滋烤着后背,空气中弥漫着学校新修跑道的塑胶气味。
      祝与淮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睡眠的不足,阳光的炙烤,话筒里滋滋的电流声,让他困顿中又带着淡淡的烦躁。
      他闲散地站着,阖着眼补眠。
      他记得半睡半醒间,听见季柏青的声音,不疾不徐,青涩的少年嗓音里带着湖水般的沉稳和柔和,像是放了薄荷的柠檬气泡水。
      祝与淮睁开眼,十五岁的季柏青作为新生代表,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台上发言。
      离得远,祝与淮看不清脸,可他还是听了出来——是他。
      不久之前,中考最后一天的夏日午后,气压低悬,闷热无风,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有气无力地在转动。
      窗外高大茂盛的香樟停摆,枝叶低垂,天空黑沉沉的,透不出光。
      酝酿着的大雨不合时宜地在考试结束时分落下,人潮在雨幕中涌动。
      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溅到祝与淮的裤脚上,沾湿了一小块皮肤。他打开伞正要走,季柏青恰好站到他的旁边,在祝与淮的脸和肩膀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祝与淮本能地偏头看过去,他发现季柏青的手上只拿着笔袋,其它什么都没有。
      祝与淮刚想说,要不要一起?他可以遮季柏青一段。
      没等他说出口,他就看见季柏青的脸上露出笑来,那个笑容和煦、温暖,与眼前的纷乱灰暗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视线顺着季柏青的方向看过去,季柏青穿过人群,跑到伞下揽住了一对年迈的老人。
      老人身上穿着因为洗过太多次而泛白的衣服,他佝偻着背,从手里递过去一把雨伞,用手拍着落在季柏青胳膊上的雨水,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
      季柏青笑着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双手快速地比划着。
      季柏青撑开伞,揽着奶奶的肩膀,把伞往她那边倾斜,爷爷自己一个人撑着一把,三个人走在雨幕里。
      祝与淮隔着一段距离,走在他们身后。他观看着季柏青的幸福,平淡又温馨。
      走着走着,季柏青停下来,祝与淮莫名也跟着停下。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的背影,看他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下一秒,季柏青把伞递给奶奶,弯下腰去,他把开胶的帆布鞋脱下,用手提了起来。
      祝与淮听见季柏青用平和的语气说:“鞋子坏掉了。”
      季柏青的陈诉里没有不好意思的羞赧,也没有捉襟见肘的窘迫,他只是坦然地、诚实地表述。
      他偏过头,看看爷爷看看奶奶,晃晃手里的鞋。
      他的爷爷奶奶慈爱地笑着,在一旁打着手语,在说可以换双新鞋了。
      季柏青打着手语说,没事,用胶水粘一粘就好。
      行人在路上来来往往地走着,因为是中考的最后一天,他们有的手里抱着鲜花,父母陪伴左右,脸上挂着明亮的笑。他们从旁路过,好奇地看一眼,季柏青毫不在意。
      他拎着坏掉的鞋,赤脚走在落满雨水的深灰色水泥地上,坦荡又轻快。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笑起来的小梨涡和挺直的脊梁,觉得烦人的雨天也变得可爱。
      祝与淮以为他不会再遇见季柏青,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看见。
      也是在这样的一天,祝与淮知道了季柏青的名字。季柏青在念完稿子后,看着台下,浅淡地说:新生代表,季柏青。
      他的声音随着话筒传出去,季柏青三个字像蒲公英扎进泥土般根植在祝与淮心里。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祝与淮看见季柏青的时刻越来越多,物理竞赛的领奖台、升旗例会、教室……
      那时候,教育局还没有严抓,学校为了升学率,按照成绩进行分班。
      全年级的教室顺着排列,季柏青和祝与淮分属一层楼的两端。
      季柏青一直稳居第一,而祝与淮在吊车尾的路上坚持不懈。
      每次月考完,语文老师总会在教室里吟诵优秀作文,季柏青总在其中。
      祝与淮趴在桌上,一只手垂着,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到季柏青的名字就竖起耳朵。
      祝与淮在片刻里得出个荒谬的结论:季柏青不喜欢形容词。
      为了验证这个结论的正确性,祝与淮站在贴着季柏青作文的走廊上,细数他用形容词的数量。
      ——六个。
      与此同时,祝与淮发现,季柏青也不喜欢虚拟语气,他的作文很少出现如果、倘若之类的词。
      走廊上有人奔跑而过,带起了一阵风,香樟的味道扑进了祝与淮的鼻腔。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的作文,心里沁着丝丝落落,像是植物生长过程里的痒。
      这种痒,让祝与淮不自觉去关注他更多。祝与淮发现季柏青在语文这样感性的学科里,表现得像个严谨的科学怪人。
      又在物理这种讲求实事求是的学科里,感性得一塌糊涂。
      他做洛希极限的模拟动图,做卡戎守望冥王星的模型,为七十六年一遇的哈雷彗星撰写介绍信。
      他在全市物理竞赛的领奖台上说,宇宙的诗里蕴藏无穷。
      祝与淮坐在台下,觉得季柏青很神奇。
      这种神奇不是以往老师们附加的,也不是优秀作文的传颂、物理竞赛的名列前茅,而是一种更为立体的东西。
      祝与淮说不清也道不明,但他还是被吸引。
      这种神奇和其它人谈论季柏青用的传奇不太一样,旁的人讨论季柏青除却成绩,还有他的家庭。
      季柏青的父母因为车祸去世,他由爷爷奶奶一手带大。
      季柏青的爷爷奶奶都是聋哑人,年岁大了,做不了重活,只能靠捡些纸皮来维持生计。
      他们一家三口租住在郊区冗杂的平房里,一下雨,污水倒灌,无处落脚,整个房间散发出腥臭气味。
      季柏青从不遮掩自己的家庭情况,也不会刻意去强调。
      老师在教室问有哪些同学需要申请困难学生补助金时,季柏青当着大家的面举手,平静地说:老师,我需要。
      大家齐刷刷回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震惊地看向季柏青。
      季柏青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他只是脊梁挺直地走向讲台,拿回需要填写的表格。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不大的学校里众人皆知,也众人缄默。
      没有人会真的傻到跑到季柏青面前奉献爱心和同情,他们只是在背地里为季柏青披上滤镜。
      出众的长相、优异的成绩、贫困的家庭,加上一个小梨涡,俨然像极了小说男主。
      季柏青对此无知无觉,他就像一棵树,直直地挺立在那,自然地去生活。
      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让祝与淮从思绪里探出头来,刚才询问室的女同事过来。
      怀念季柏青是一件太过美好的事,而现实生活总是充满荆棘。
      “祝队,这些图片和视频是拼接的。”
      “能不能查到发过来的手机号?”
      “我刚刚试了,不行,都是虚拟号码。”
      “行,去忙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祝与淮把刚才翻看的女子失踪案的卷宗放回柜子,抓起车钥匙,起身前往事发地。
      不出祝与淮所料,监控探头少之又少,能用的寥寥无几。
      祝与淮转了好几圈,把找到的记录下来,拿着工作证去联系物业。
      他对照着时间点挨个查看,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地看,均得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祝与淮快速思考着对策,他把目光转到坐在小区门口聊天的阿姨们身上。
      他走过去,笑得亲亲热热的:“姐,我想向你们打听个事。”
      一群孙儿绕膝,已过退休年纪的阿姨忽然被一年轻帅气小伙叫姐,个个喜笑颜开。
      有个阿姨递给祝与淮一把瓜子,经验老道地说:“租房啊?”
      祝与淮顺坡下驴,装得有模有样的:“姐,这就被你看出来了,厉害。工资低,外面小区我都问过了,太贵,我想着能省则省。”
      祝与淮看着大家,讨巧地笑了笑:“最主要的是大家都是住了多年的老邻居,人情味浓。我一个人在这边,要是有什么事,有个照应。”
      阿姨们年岁大了,一听这话就心软。
      祝与淮接着说:“这个小区有没有什么合租的?我一大老爷们,和小姑娘合租也不合适,最好是男的,人多一点也无所谓。”
      满头小卷发的阿姨牙齿轻轻一嗑,舌头一卷,瓜子就被嚼到了嘴里。
      她一只手捧着瓜子,一只手机械地重复着嗑瓜子的动作,说道:“我记得一单元那边,好像是有几个小伙子住一起,但是不知道还要不要人合租。”
      祝与淮提取着信息,小伙子、合租,符合和稔提供的信息。他笑着说:“那可真是太好了,姐,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被叫姐的人看着祝与淮,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她把瓜子壳丢进装垃圾的小桶里:“等我去给你问问。”
      祝与淮拍了下自己大腿,豪爽地笑着说:“哎呀,这可真是太麻烦你了。姐,租到了,我请你吃饭。”
      她扬扬手,蹬着小皮鞋就走:“没事。”
      祝与淮走了几个小区,如法炮制,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也顺利拿到了房东的电话。
      天黑了,沿街的路灯亮着。
      或许是今天见到了季柏青,祝与淮的心情有所波澜。
      祝与淮想起他遇过的那些长得像季柏青的人。
      祝与淮明知他们不是,可还是愿意为了和他们多相处几秒,宁愿错过站台。
      他还记得那辆开往阳明山的公交,他在公交上看见一个很像季柏青的男孩。
      男孩穿着蓝色衬衫,和身边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各自拉着扶手,凑近了在小声地聊天。
      山路蜿蜒,车厢晃荡,他们的肩膀时不时撞到一起,他们交谈、对望,很快地移开视线,又周而复始。
      窗外的绿意像流淌的丝绸飘逸在两侧,斑驳的光透进来,空气中的灰尘在光亮里雀跃浮动,像是踩着气泡的小小精灵。
      祝与淮看着他们,在心里想,季柏青是不是也会这样和心爱的人搭车前往同一目的。
      祝与淮不会知道答案,他在下一站摁铃下车,男孩与女孩在他身后离去。
      也是那一年的跨年夜,祝与淮站在台北101大楼下,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每个人踮着脚尖张望。
      他听伍佰唱旧年的最后一支歌,听伍佰抱着吉他在台上笑着说,大家新年快乐。
      倒数的十秒里,祝与淮不可避免地想起季柏青。
      他在做什么?现在身边又是谁?
      那时候,已经距离高中毕业三年,祝与淮也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
      烟花在空中璀璨炸开的时候,祝与淮仍旧许下心愿:季柏青,一切安好。
      烟花放完,人群四散分流,祝与淮向着地铁的方向走,人太多,他不小心撞到别人。
      祝与淮赶忙扶住,连声道歉。
      那人杵着盲杖,笑着说没事。
      祝与淮愣了愣,询问对方要去哪?他可以帮忙。
      对方笑着说:我要去坐地铁。
      祝与淮牵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到了地铁站。
      祝与淮问:你今年第一次来吗?
      对方笑笑:不是,每一年我都会来看烟花。
      祝与淮看看他的眼睛和他手里的盲杖,周围人来人往,他们站在一个小角落里探讨烟花。
      列车进站,他抬起手,笑着朝祝与淮说再见。
      祝与淮看着他走进车厢,身旁的人主动让出空隙。跨年夜里的地铁拥挤,而他一直保持微笑。
      祝与淮怔怔地想,这世上原来有人和他一样,明知这场烟火不为自己降落,但仍甘愿跋山涉水做个虔诚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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