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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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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讲,今天是个好天气,不晴不阴,温度适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放在地球几十亿年的时间长河里,普通到不需要为今天特意铭记。
也就是在这样的一天,祝与淮见到了季柏青。
如果可以,祝与淮希望他们是在别的场合见面,毕竟派出所不是什么好地方。
来派出所的一般只有三种人,受害人、嫌疑人和求助者。无论是哪一种,祝与淮都不希望。
他想季柏青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祝与淮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在埋头翻看卷宗,为一起女子失踪案查找线索,桌子上放着浓茶和一个橙子。
他听见声响,顺着望过去,他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有些恍惚,竟有点反应不过来。
季柏青身姿挺拔,扣着门的手放下:“你好,我找祝警官。”
他们的视线无声地碰撞在一起,季柏青的眼眸平缓又深沉,像汪沉静的湖。
祝与淮愣了几秒,确定门口站着的人是季柏青。他站起来,把刚刚翻看的卷宗合上:“我是,请进。”
季柏青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女生,看起来二十岁出头,齐肩短发,背着包,眼神里全是惊惧。
祝与淮把人请进来坐在沙发上,找了两个纸杯,给他们泡茶。
女生一直低垂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不肯把眼睛里的红示人。
祝与淮心里已经明白今天的主角不是季柏青。他试着让气氛不要那么沉重,笑着说:“先喝口水。”
女生很小声地说了“谢谢”。
祝与淮对着季柏青:“我这边有一个问卷需要填,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都是聪明人,不需要过多言语。季柏青“嗯”一声,跟着祝与淮起身去了隔壁。
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立而坐,祝与淮假装不知道季柏青的名字:“我是祝与淮,怎么称呼?”
季柏青几不可察地蹙了眉,目光落在祝与淮脸上,朝着他喉结旁的胎记望了望,说:“我是季柏青。”
祝与淮直觉他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多想,他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那是你的……学生?”
“我是她班主任,也是她传播理论的老师。”
祝与淮问:“是遇到了什么事?”
季柏青平静的脸上有了波澜,开口的话毫不动听:“性骚扰。”
季柏青简单地说了事情经过,和稔上星期六出去做家教回来路上,遇到了两个男人对着她开黄腔吹口哨。
和稔一直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刚好碰到。
和稔原本以为事情可以就此过去,可是她的手机上莫名收到了自己的裸体照片和一些不堪入目的视频。
还有一些陌生人发来的下流的直白的话语。
她想起那天,那两个男人□□着说的话——视频里你不是挺会叫的嘛!穿的那么风骚,不就是让男人看的!
那么多的巧合加在一起,让和稔止不住地害怕。
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做过这些事,那不是她,可她还是被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所笼罩着,惶惶不可终日。
她一连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上眼,那两个男人看过来的下流眼神配合着视频里白花花的撞击在一起的胴体在脑子里持续地翻滚,沉重的喘息、下流的叫声充斥在耳膜里,久久不肯散去。
和稔一想到要去做家教可能还会遇上,就害怕得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双眼失焦。
她站在卫生间,整个人浑身僵硬,源源不断的冷汗从脚底到后背渗出,忍耐着,一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反复崩溃着,手握成拳,痛苦到连哭都是张大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但同宿舍的舍友还是发现了不对劲,把情况及时告诉了季柏青。
季柏青找了个借口让和稔到办公室找自己,和稔的心理防线已经在决堤的边缘,季柏青一问,她的嗓音就哽咽了。
季柏青温和平静地说:“我不清楚你发生了什么,如果需要帮助,那我可以试着看能不能帮忙。”
季柏青望向和稔的眼神松弛且柔软,不带审视与评判,甚至他说出口的话都是不确定的,都不能算是一个承诺,可和稔还是觉得得到了片刻喘息。
和稔把前因后果讲给季柏青听,季柏青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平静,没有觉得她小题大做,也没有审视的轻蔑。
在听到图片和视频的描述时,他紧紧蹙起了眉头。
和稔讲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真的、没做过……没做过……”
季柏青耐心地听着,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温水递过去,说:“先喝口水。”然后从抽屉里翻找出两颗糖递过去,放在和稔的手心。
和稔边掉眼泪边巴巴地看着手心里这两颗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糖。
“吃颗糖,心情会好一点。”
季柏青一直看着和稔哭,没有催促,没有安慰,也没有不耐烦,勤勤恳恳地递纸、递水。
和稔手里捏着纸巾,看着垃圾桶里堆积起来的纸团,红着眼睛鼻子,抽泣着,不好意思地说抱歉。
季柏青轻轻地说:“没事。”
他等和稔平复完,才开口说:“这件事,我们需要报警处理。”
或许是季柏青提出建议时使用的“我们”,让和稔觉得自己没有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她点点头,抽噎着说:“好。”
此刻的祝与淮听完,眉头拧在一起:“事情发生几天了?”
“到今天为止,一个星期。”
祝与淮想起来问了一句:“那些照片和视频——”
季柏青没等他说完,说道:“我没看过,具体的情况你还要问她。”
祝与淮带着季柏青重新回到刚才的办公室,和稔抬起头来,她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去,落在苍白小巧的脸上,像个碎掉的瓷娃娃。
祝与淮没绕弯子:“大体情况,你老师和我讲了,但是细节的地方可能还是要麻烦你和我讲一下。”
和稔不安地看向季柏青,眼神里夹杂着求助、害怕、紧张,种种不确定。
季柏青声线平稳:“去吧。”停顿几秒,补充道:“别害怕。”
和稔无声地点头,跟在祝与淮身后出去了。
询问室在一楼,不大的一间屋子,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放在桌上,两把椅子对立桌子两边放着。
开始前,祝与淮笑着开玩笑说:“电视剧里,有没有看过?”
和稔认真地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妈不让我看电视。”
“怪不得眼睛这么好,都不近视。”祝与淮笑了笑,“别紧张,我看书包带子都快被你揪断了,你可以放旁边凳子上。”
和稔否认道:“没有。”
祝与淮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个问题,是近视,还是紧张。只见她抬起手来指了指眼尾,一脸认真地回答:“近视的,左眼150度,右眼200度。”
祝与淮被她逗笑了,把自己的工作证放到桌子上,推到了和稔面前:“这是我的工作证,看看是不是本人。”
和稔垂下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又抬起来看看祝与淮。
祝与淮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垂放着,一只手拿着笔搁在桌上。
他锋利的眉眼因带笑变得不那么生人勿进,他特意朝两边转转脸:“我还觉得我长得挺帅的。”
和稔小声地诚实地说:“好看。”
祝与淮笑了笑,和和稔说了谢谢。
或许是祝与淮呈现出的状态太过放松,和稔的不安得到了缓解。
她把缩起来的肩膀放下去,只是手还绞在一起搁在腿上。
言归正传,祝与淮笑着说:“那我们开始了,你先说一下自己的基本情况,出生年月,就读学校之类的。”
和稔说:“我是和稔,和善的和,熟稔的稔,2003年2月28日出生,就读于世新大学新传系,目前大二在读。”
祝与淮边快速地在键盘上敲着字,边提问下一个问题:“今天来派出所是因为什么事?”
和稔把自己家教完回来路上的事重新讲了一遍。
“还记得时间和地点吗?”
“记得,我上完课基本都是晚上9点半,走到滨江路附近,应该是9点50左右。”
祝与淮问:“那些人的特征和衣着,有没有印象?”
和稔思考着,边想边说:“他们有两个人,一个有点微胖,穿着件黑色的短袖。另外一个瘦一点,比我高,衣服上印着骷髅头。”
祝与淮在笔记本上理出了第一个侦查的点,接着问:“他们有没有拿着什么显眼的物品,或者是能不能看出大概的职业?”
和稔回忆着:“职业看不出来,他们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带菜,另外一个拎着啤酒,说话的口音感觉是本地人,好像住在一起。”
“他们对你……吹口哨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好像后面有一个人,但我没有看清。”
祝与淮在脑子里思考着,他清楚那一片的环境,都是些老小区,那一段路有没有监控探头都是未知数。没有人证,要定性性骚扰的难度更是雪上加霜。
但好处是老小区住的年轻人少,可以更快地找出嫌疑人。
祝与淮小心地问:“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两个人……和视频有联系?”
“他们说……视频里的我……很……”
和稔的表情因为回忆变得痛苦,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没事。”祝与淮及时地安慰道。
和稔眼眶不可抑止地红起来,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裤子,平复了一会,把后面的话断续地说完:“他们说我……□□。”
最后的两个字,和稔的声音轻得抓不住,但祝与淮还是听清了。
不用言明,他也知道那些人口中的视频指什么。
信息整合在一起,那两个人就算不是传播者,那至少他们说的话也可以证明他们是阅览者。
祝与淮看看和稔,把最难的问题放到最后。
他尽量用柔和的字眼和话语,说:“我想看一下手机里的信息,可以吗?”
和稔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安,充满了警戒。
祝与淮怕她感到不舒服,立马解释道:“我旁边这位女同事看了之后,我们才能了解大概的情况。”
和稔的手捏成拳握紧了,心里有个沉重的钟摆在来回徘徊。
和稔不确定地问:“那些……视频,你们……不会外泄的,对吧?”
祝与淮双眼平视着和稔,眼神坚定又充满力量地说:“我们不会外泄,我保证。”
和稔从书包底层翻出手机,她抬起头来犹豫地看祝与淮一眼,捏在手里的手机像炸弹般烫手。
她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又不断地坍塌。
祝与淮真诚地说:“相信我。”
和稔看着他,心里的钟摆加快了速度,像剪断了炸弹的引线,计时器嘀嘀地提醒着,还有十秒,最后五秒……
她在无声的对望里,感到胸腔中的氧气正在被消耗殆尽,她像是被人用一层又一层沁了水的薄薄的纸张敷住口鼻。
整个房间空气焦灼,引线滋滋作响,而她窒息般地快要喘不上气。
还有最后一秒,引线快要到头,烧红的火光即将蔓延,爆炸马上来临。
和稔终于下定决心,她鼓起勇气把手机拿了出来,开了机,递过去。
从收到那些恶心的信息开始,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如今再度打开,手机叮叮叮地提示着,你有新的短信。
和稔不敢去看,她的睫毛快速地扇动,眨呀眨的:“最开始的那条视频……被我删除了,其它的都还在。”
“没事,”祝与淮刚才听说了视频的内容,为了避免和稔的不适与尴尬,他把和稔的手机调成静音,交代旁边的女同事:“你看一遍,拷贝下来做好备份。”
祝与淮看着和稔,再次保证:“你提供的这些证据,我们是作为立案侦查使用,不会外泄。”
和稔不安地看向自己的手机,点了点头。
祝与淮又问了一些情况,比如和稔经常去的地方?有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过自己的照片?平常在一起玩的朋友?
和稔一一做了解答:我基本上都在学校,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
——每周星期六会去江岸小区做家教,时不时会和舍友去超市采买生活用品。
——会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照片,但是比较少,也设置了分组可见。
——一般都是和舍友在一起,不认识什么社会人士。
祝与淮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社会关系简单,社交平台设置了分组可见,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和稔的照片应该是拍下来或者从社交平台上下载拿去拼接,这个需进一步核实。
要想找到视频的来源,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上星期和稔遇到的那两个男人。
祝与淮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问完了,带着和稔从询问室里出来。
季柏青端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等着,看到人,站了起来。
祝与淮朝着季柏青笑了笑:“小姑娘挺勇敢,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们的。”
季柏青目光落在和稔身上,又转回来,称赞道:“是很勇敢。”
和稔小声嗫喏着:“谢谢。”
季柏青看着祝与淮,他又扫了眼祝与淮喉结旁的胎记,再加上他桌子上的橙子,他不认为自己会认错,更何况,他也不可能认错。
季柏青说:“加个联系方式吧,之后有什么进展,可以联系我,我是她老师。”
祝与淮的瞳孔闪过意外的欣喜,又迅速地恢复如常,沉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