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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走吧,正义之士 飞机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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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十一点起飞,祝与淮和季柏青早上起来,检查了一遍行李。
祝与淮翻着自己的包:“我的护照好像没在包里,是不是掉房间里了。”
季柏青说没事,我过去找,便往房间走,祝与淮跟在他的身后,等人弯腰翻找着抽屉,祝与淮拉过门,用钥匙把门锁了。
季柏青直起身来,在原地站了两秒,以为祝与淮在和他开玩笑,笑着说:“待会赶不及了。”
祝与淮站在门外,没有发出动静。
季柏青的眉拧了起来,话语里的笑收敛了,略有些严肃地喊他:“祝与淮。”
祝与淮在门外应了:“我会和岑科讲,让他过两个小时来家里,把你放出来。”
“你要做什么?”季柏青压低了声。
“我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季柏青到这,都还没慌,他知道祝与淮因为妹妹的事有些应激,他说:“宝贝,你说什么呢,我们聊聊。”
季柏青的这声“宝贝”通过门板传过去,像丝糖落在祝与淮耳朵里,又像一把匕首刺穿他的心脏。
这是季柏青第一次这样叫他,祝与淮的心都是苏的,他握紧了手里的钥匙,不吭声。
季柏青的声音还像往常一样,他说:“说好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的,你先把门打开,好不好?”
祝与淮他看着那扇门,隔了半晌才缓缓地说:“对不起。”
他接着叮嘱:“最近天冷了,你早上起床多穿点,别感冒。我给家里网购了新的四件套,留的你的号码,你到时候记得去拿。还有阳台上的花,我也买了新的营养液。我磕坏的那个碗,被我丢了,你洗碗容易划到手。我买了一套新的猫和老鼠。”
祝与淮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想到什么说什么,他觉得怎么都说不完,怎么都不放心。
季柏青已经慢慢地从床边走到了门边,他听出了掩藏在“好好照顾自己”背后的再见。那也是爷爷走的时候,比划着的最后一句话。
他听着祝与淮讲这些,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恐慌。
那种人在你面前,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看着他逝去,什么也留不住,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又回来了。
季柏青的声音发着不明显的颤,他不要祝与淮的对不起,他已经经历过太多失去,不想再多一次。
他软着声,似在哄、在求:“你答应过我的,你不可以言而无信。”
他接着说:“祝与淮,我一直都是一个不相信如果的人,我也不相信平行宇宙,我不信前世,我也不信来生,但我信你。你说你会对我好,会把曾经的那些遗憾都补足,但你现在就在骗我。”
“你说你很早之前就喜欢我,那你知道吗,高一的时候,我经常会去水房接水,为的就是路过你们班教室门口能偷偷看你一眼。”
“高二那年,我知道你报了游泳。我那个时候在准备英语竞赛,每天都很忙,可我就是很想见你一面。所以,我翘了课。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们第一次在泳池游泳那天,我折返回去找过你,你坐在岸边发呆,我本来想走过去,但我翘课被抓,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立刻回去。”
“高三,我们俩在公交站台相遇那次,那把伞是特意留给你的,因为我想这样我就能有借口和你说话了。”
“祝与淮,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喜欢到了现在。”
“所以,”季柏青很轻地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祝与淮听着季柏青的剖白,他从来没想过季柏青年少时的晦涩心事会和自己有关,他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
他忽然想起他和季柏青的第一次相遇,想起季柏青在雨里的笑容。然后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泳池遇到季柏青的夏日午后。
他一直以为当年不勇敢的只有自己一个。如今,在他要走的最后关头,他得知了全部真相。
祝与淮走得更近了一点,他无奈地笑了笑,很轻地笑着说:“季柏青,你怎么连这个都要比。”
比起说喜欢,说爱,祝与淮又怎么会输。
他想了想,朝着门里的人说:“我第一次见你,是中考结束那天,你应该没有印象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爷爷奶奶来接你,你的鞋坏了,你脱下来,拿在手机拎着。周围的人都在看你,可你丝毫不在意。当时我就在想,这个人是谁?怎么会这么地勇敢。”
“后来,在学校遇见你,我刚开始只是好奇。但是慢慢地,我发现我对你越来越着迷。”
“着迷到,你的每一次考试,我都会去看排名。我每次看到你第一名,我都会很开心。你都不知道,我为了离你近一点,拼命地学习,就想着排名榜上,我们靠得近一点。”
祝与淮的眼睛里满溢柔光,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想想,还挺幼稚。”
“我没想过会再和你相遇,也没想过我们会相爱。我就觉得你喜欢的人会和你一样优秀,所以你说你要追我的时候,我脑子都是懵的。我第一反应居然是不可能。”
“你能爱我,是我从来没想过的奇迹。”
季柏青听他说这些,原本甜蜜的话语,放在此刻,变成了烧焦后的苦味。
祝与淮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苦涩,尽管看不到,但他还是望着门,接着说:“你说你追我,我其实不用你追,我整颗心都是你的。你想要怎么样,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今天,不行。”
季柏青没放弃,他竭尽全力思考着,要祝与淮把门打开。
“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说,一定可以有解决的办法。你自己去,你就暴露了,大家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你想想那些受害者,想想妹妹。”
祝与淮不为所动,他也不解释,他抬手看了看表:“过会,岑科会来给你开门,早餐我会让他买着带来,记得吃。”
说完,祝与淮转身要走,他怕季柏青说出更多,也怕季柏青真的难过。
季柏青狠狠心,不得已拿出最后通牒,他清楚他是唯一的赌注,是祝与淮除了家人外的命门。
他提高了音量,说:“祝与淮,你想清楚,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们之间就没可能了。”
季柏青的手握紧了门把手,他屏住那口气,一颗心提着。
祝与淮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季柏青叩响办公室的门,他们一起坐在寺庙门前看日出升起,在小巷里牵着手狂奔,在香港的叮叮车上听过《红日》……
它们一帧帧地像电影放映般出现,又像一团轻巧的雾被吹散。
祝与淮停顿几秒后,干脆利落地说:“好。”
季柏青彻底地坠入冰窖,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季柏青慌了!
他大力拉拽着门把手,所有的从容稳重消失不见,他用手激烈地拍打着,大声喊着:“开门!祝与淮!”
祝与淮没停留,他转身,朝着客厅走去,拎过自己的行李箱出去了。
季柏青寻找着房间里的东西,他举起台灯,用力地砸向门把,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有些抖,他只有一个念头,把门打开。
他边砸边喊“祝与淮”的名字,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打不开那扇门,也无法听到祝与淮的回应。
无能为力席卷着季柏青,他觉得自己蠢透了,明明祝与淮的谎言多么拙劣,一眼就能看破。
可他怎么就是没有发现!
季柏青砸门的动作渐渐地轻了,他看着面前出不去的门,觉得身体里的骨血全都被抽空。
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
十点的机场,江云涛戴着墨镜,坐在椅子上,他看到祝与淮过来,身子和头都往后仰,眼里闪着毒蛇一般的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挺有种,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祝与淮心里的那点烦躁浮出来:“少说废话,人呢?”
“急什么,我保证她还活着。”江云涛邪气地笑了笑,点开自己的手机,把顾让、姜莱的照片翻出来,放到祝与淮面前。照片上的人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泰国警局门口。
他收起来,说:“你不应该感谢我,帮你个大忙,你那对象,你也不想让他去吧。”
祝与淮没吭声,他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应该,可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候,本就不客观,也不公平。
“舍不得吧。”他没等祝与淮回答,似笑非笑地接着说:“你说我该叫你简繁,还是叫你……祝与淮。”
祝与淮看向他,反问道:“江云涛,我是该叫你陈渊,还是刑厉?”
江云涛气音极短地笑了笑,像剖白,又像是嘲讽:“我都忘了我还有这个名字。”
江云涛的眼神里没有探究,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和运筹帷幄、势在必行的痛快。
“你以为只有你们警察聪明,我就是傻子吗?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警察。”他摇着头,“啧”了声,悠悠地说:“你们身上的味太正了,隔着一百米都能闻到。”
“所以,你设这个局,就是想让我们往里跳?”
江云涛露出不愧是聪明人的表情,他砸砸嘴,又耸了耸肩,故作委屈地说:“不是你自己选的吗?我可没有逼你。”
祝与淮承认,这是他自己选的。
江云涛说:“我就想看看,你们要怎么玩,不就是玩嘛,我不介意奉陪到底。你们不是想查吗,那我就直接给你们看。”
祝与淮没忍住,压低了声,骂江云涛:“疯子。”
江云涛笑了声:“疯子才痛快,你们啊,太高估自己了,也太过有道德了。如果我是你,有人用别人的性命来威胁我,我只会说,关我屁事。我根本不可能为了陌生人,牺牲我自己。”
江云涛顿了顿,越发笑得猖狂:“你们还想救她,还叫她什么,七喜。你知道吗,那种人只有一个称呼,那就是贱人。”
“你们不是伟大吗,要救众人于危难吗,那我就让你的爱人眼睁睁地看着救不了你。我要让他疼,让他后悔,让他余生都在痛苦中度过。这不比看两个人一起做亡命鸳鸯、伉俪情深有意思的多。”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呀,祝警官?”
江云涛的瞳孔黑且深邃,他的目光锁着祝与淮,眼睛从下往上眨动,冷笑着。
他的眼里像是划过一条痕,掩藏在黑色岩石表皮下的岩浆顺着缝隙流出来,裹挟着浓浓的仇恨。
祝与淮握紧了拳头,眉头紧锁,他不想和江云涛做口舌之争。
江云涛恢复些许理智,他嗤笑着,拖长了音,说出口的话裹缠着浓烈的恶意:“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走,还来得及,就是七喜,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江云涛的手指轻点着椅子边缘:“可惜了……”
一股怒气从脚底往上升,祝与淮只觉得面目可憎的罗刹都不会比这更过。
江云涛偏着点头,笑出声来:“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你们这种人一副为了别人,匡扶正义的样子,就好像这个世界非你不可,好像公道是一个多了不起的事。”
祝与淮不想在这种场合和他探讨公平和正义,他冷着声说:“这两个字,你不配。”
江云涛不意外祝与淮这个答案,他站起来,凑近了祝与淮,重复道:“我知道啊,所以我不要啊。不是惩恶扬善嘛,那我就做那个恶,你能拿我怎么样,你又能替多少人讨回来。”
“正义,狗都不要。”机场广播适时响起,他对着祝与淮嘲讽地说,“走吧,正义之士。”
十点半,岑科打开了季柏青的房门,季柏青颓坐在床边,身体弯曲成一条脆弱的线,双手交叉搁在腿上,头低着。
岑科作为唯一知道他俩情况的当事人,他看着满地碎片,皱了皱眉,很轻地喊:“季老师。”
季柏青没应声,在祝与淮离开的一个半小时里,他反刍了所有细枝末节,他能想到祝与淮这样做的唯一可能就是江云涛识破了他们的身份。
季柏青滑动着喉结,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去找一个答案:“你们都知道了?”
岑科没法直视季柏青的痛苦还撒谎,他说:“是。”
所有人都清楚,只有他被瞒在鼓里。
岑科帮着祝与淮解释道:“不是要故意瞒你,是江云涛用人质威胁祝与淮,祝与淮不去,那些人质就会被杀掉。”
“那他呢?祝与淮呢?”季柏青痛苦地说,“他怎么办?”
季柏青去过战场,他亲眼看着许多活生生的人变成冰冷的尸体,而祝与淮的处境不会比战场好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彼时祝与淮去找陆连旅那天,岑科也问过。
陆连旅的浓眉挤在一起,威严的脸上满布忧虑,他在房间里来回转圈。
他们都不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导致江云涛敢明目张胆地和祝与淮谈条件,一切发生地突然又蹊跷。
江云涛要祝与淮和他一起去马来,不准带其他人,如果祝与淮拒绝,那姜莱和顾让就性命不保。
面对这样的两难抉择,陆连旅不忍不愿祝与淮以身涉险:“这样吧,我们先控制江云涛不能出境,人质我们再想办法。”
“不行,”祝与淮断然拒绝,“我们控制了江云涛出境,但我们现在的证据证明不了他和数字性剥削、人口贩卖有关,我们定不了他的罪。只有一个开设(贝者)场是不够的,那我们做的一切就都没用了。”
祝与淮说的这些,陆连旅何尝不知道,但你要他眼睁睁地看着祝与淮步入危险,他做不到。
“太危险了,我们再想想。”
祝与淮一锤定音:“姜莱、顾让还在他手上,我先把人换回来,她俩就可以作为人证,我们抓江云涛、楚一鸣就更有把握。”
陆连旅还是坚持已见:“不行,江云涛就是个疯子,你去了……”
后面的话,陆连旅没说,但在场的人大家都懂。
祝与淮看着大家,他缓解着气氛:“我得对得起我这身衣服。现在我已经知道她们活着,那我就得救她们。如果她们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更何况,我得把祝允乐受的罪讨回来,江云涛和楚一鸣,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笑了笑,接着说:“你们就当是我为了完成自己的私欲,成全成全我。”
岑科看着祝与淮,他听着祝与淮这些话,以往一起抓罪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问祝与淮:那你呢,你怎么办?
如今,季柏青问了一模一样的话,岑科却无法作答。
他们都清楚,也都明白,这条路,没那么好走。
光明背后永远是尸山血海堆积起的黑暗,云淡风轻里永远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