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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七喜   祝与淮 ...

  •   祝与淮定晴一看,是上次在酒店、在拍卖会上的女人。
      比起那时的精致和风情万种,此刻的她像是一只颓丧的、灰败的狗。
      她一身的伤,脖子上有青紫色的勒痕,手臂上是斑驳,深浅不一的淤青和烟头烫出来的猩红伤疤,一边的头发被人随意地剪短,参差不齐。
      她拉扯着衣领去遮脖颈,理直气壮地说:“看什么看。”
      季柏青从祝与淮的身后走出来,和他并肩站着。
      祝与淮没忘记在赌场发生的事,又因为女人出现的时间点太过巧合,他的眼神戒备,问:“你又想干嘛?”
      女人急赖赖地说:“马路是你家的呀,我走路走累了,歇会不行?”
      “你慢慢歇。”祝与淮拉着季柏青就往前走。
      女人看祝与淮和季柏青真的要走,没有求救,也没有哀求:“走,走快点才好。”
      女人硬气地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出去一段了,她朝着左右两边看了看,两边的树木茂盛,这会黑黢黢的,她眼一闭,小声默念‘不怕不怕’,睁开眼加紧脚步往前走。
      加多利山来往的出租少,这个点又过了公交的运营时间。
      季柏青打过电话叫车,出租车公司那边说要麻烦他们等一会。
      季柏青说,行。
      祝与淮不想和女人呆在一起,他们沿着山路往山脚走,边走边等车。
      季柏青往后看了看,女人看见了,立刻停下来,掩耳盗铃地往后转。
      祝与淮实在不想和女人有半分交集,他现在只想远离和江云涛有关的一切。他感受到季柏青回头,他扯了下季柏青的衣角。
      他们往前走了二十多分钟,出租车到了,季柏青报了酒店名。
      司机师傅趴在方向盘上,确认车的正前方向有个人在招手。
      司机好心地问一句:“靓仔,介不介意拼车?”
      祝与淮朝着窗外看了看女人,说:“走吧。”
      司机没强求,毕竟车是祝与淮他们叫的,不愿意也正常。
      司机调转方向,往酒店的方向开。
      祝与淮有些心烦意乱,良知和道德,理智和感性在拉扯着他,最后还是说:“师傅,麻烦你折头,拉一下那个女生。”
      出租车是打表,司机不介意多挣点钱,可他还是朝后视镜看看,埋怨地说:“早决定,我就不用掉头了。”
      车停在女人面前,女人看了看后排的祝与淮和季柏青,立刻拉开车门坐上了前排。
      司机问:“你去哪?”
      女人边系安全带边说:“我和他们一起。”
      司机狐疑地看了看,但还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多问。
      女人就这样一直跟着祝与淮和季柏青,到了酒店,还要跟着他们上去。
      祝与淮忍无可忍,站定了,注视着她:“你到底要干嘛?”
      “我没地方去。”
      “那你就去睡大街。”祝与淮说完了转身就走。
      女人不以为然,绞着一边的头发,小小声说:“我又不是乞丐。”
      祝与淮无语,他和季柏青往前走,她就跟在后面。
      等他们开了房间门,她就很快地闪了进去。
      她打量着眼前的房间,边看边一一点评道:“阳台都没有,床怎么这么小,这个冷气一点也不足……”
      祝与淮本就因为上次的事对她很不爽,这会更觉得她聒噪:“不住就出去。”
      “你说出去就出去,凭哪条。”
      季柏青看着他俩,想起去凯文家别墅路上想到的事,他递过来一瓶水给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许久没人在意过她的真实身份,几秒过后,她从别人对她的称呼里挑出一个,美化了之后说道:“我叫七喜。”
      季柏青点头,他环视一圈:“今晚你睡沙发吧。”
      他从自己的包里翻找出一套短袖短裤,递过去:“换洗衣服。”
      七喜有些愣地接过。
      季柏青看了看时间:“我们一个半小时后回来。”
      他拉着祝与淮,打开门再次出去了。
      七喜站在原地,她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衣物,心里曾经枯萎的某个地方从缝隙边冒出棵探头的嫩芽来。
      七喜走近卫生间,她往浴缸里放满水,穿着衣服踏进去,整个身子往下滑。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水里,把胸腔中的氧气耗尽,坚持到快要窒息,才猛地从水中坐起。
      她趴在浴缸边缘,大口地喘着粗气,咳着水,墨黑的头发被浸湿,黏在脸上。
      七喜笑出声来,她的笑声渐渐弱了,有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溢出。
      她谨记着季柏青说的一个半小时,她用肥皂把自己脸上的妆卸掉,找前台要了剪子,把头发修平整。
      但她没换衣服,她用浴袍把自己裹起来,把自己的衣物洗了拿衣架晾好放在卫生间,坐在沙发上,等着季柏青和祝与淮回来。
      季柏青和祝与淮也没走远,在附近的一个公园里呆着。
      他们估摸着时间回去,七喜听到门响,坐直了身子,她把浴袍拉着盖好自己的腿,坐姿略微端庄。
      祝与淮开门进来,季柏青在他身后,祝与淮看到七喜的时候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子僵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季柏青身上。
      季柏青顺着祝与淮的视线看过去,七喜重新修剪了头发,乱七八糟的妆容卸下后,一张脸显得质朴。
      七喜不太自然地拢了拢脸颊旁的头发。
      祝与淮在下面坐了很久,这会进了房间想去解手,七喜张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祝与淮进去就看见马桶上的置物架上挂着衣物,淅淅沥沥地淋着水。
      祝与淮看了一眼,心下了然,出来后,掏出手机,递过去给七喜,说:“自己挑。”
      七喜接过手机,看着外卖界面上的衣物图片,她抬起头,眼里有震惊,也有真心实意的感动。
      那晚,七喜睡在沙发上,季柏青和祝与淮睡熟后,她朝着床的方向看过来,房间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可七喜还是本能地感到安心。
      她闭上眼,久违地舒坦地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个梦里,她还是十七八岁出头的模样,笑起来一脸纯真,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最喜欢吃抹茶味的冰淇淋和最爱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她梦到那是出发去大学的前一晚,她的好朋友们都来欢送。
      她们给她准备了许多礼物,她像个公主般被围在中间。
      他们谈天说地,畅聊着未来。
      转眼间,她的爸妈把她送到学校,她走在学校那条宽阔的马路上,以为接下来的人生也会如此平坦。
      她看见一只松鼠在树上跳跃着,她扭头想要去和妈妈分享,却不料,看到的是一张男孩的脸。
      她满脸惊恐,想逃离,身体却僵硬地站在原地。
      男孩笑着打招呼,扶了扶镜框,眼里全是阴冷:“阮梦蝶,好久不见。”
      原本还郁郁葱葱的校园在一瞬间变成了黑暗的房子,七喜被笼子围在其中。
      她在笼子里打转,想要出去。
      她看见男生的脸出现,男生彻底撕下伪装,看着笼子里的七喜露出玩味的表情来。
      他轻飘飘地说:“你跑不掉的,跑不掉的。”
      男生的身后,房间的四周仿佛站满了人,他们的讥笑声不断地传来,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怎么会这么不自爱。
      ——活该!
      七喜看不清他们的面容,那些声音不断地传入她的耳中,她辩解着,可是没有人听她说话。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恶狠狠地看着七喜,说:“你怎么不去死啊!”
      七喜在睡梦中大声地叫喊着:“你不要过来,你别过来!”
      “不要!”
      她的叫声吵醒了祝与淮和季柏青,祝与淮坐起来,看着七喜痛苦挣扎的面容,明白过来她在做噩梦。
      他从床上下来,站在她旁边叫她:“醒醒,醒醒。”
      七喜仍旧陷在梦魇里挣脱不出,她的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滴。
      祝与淮伸手拍了拍她,她猛地惊醒,意识还陷在梦里,她往沙发里挪,大声叫喊着:“不要过来。”
      祝允淮看着她惊恐的眼神,举起双手,尽量软着声说:“我不过。”
      七喜看清了眼前的人,她身上紧绷的地方松懈了下来,她一身热汗,身上湿透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七喜醒了好一会都还是缓不过来,她收起平时的模样,低垂着头,坐在沙发上缓神。
      季柏青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七喜接过去,不太熟练地说了谢谢。
      她坐了会,说:“我们出去吃饭吧,我有钱,我请你们。”
      七喜想吃的那家店离得近,港铁三个站就能到。
      地铁没来,他们站在黄线外等待。
      七喜踢着地上的黄线,祝与淮看见地铁的广告牌上写着——跨时代新星楚一鸣来港演出,他拿起手机拍了照片。
      七喜觉得楚一鸣有些眼熟,她问:“你追星?”
      祝与淮把手机插回裤兜,言简意赅地回答:“看他长得帅。”
      七喜“哦”一声,朝着广告牌上的人又看了两眼,还是没想起来。
      港铁拥挤,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祝与淮怕别人挤到季柏青,特意站到了季柏青身后。
      七喜好奇地打量着地铁里的人,不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新奇和喜悦。
      三个站很快就到,顺着导航找到那家店,七喜看着菜单,不断地和季柏青推荐着,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祝与淮无语地提醒道:“我们三个人。”
      七喜瞪大了眼睛:“要你管。”
      饭菜上齐之后,满满当当一大桌。
      七喜双眼放光,脸上的表情生动又可爱,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一个劲地移到季柏青和祝与淮面前:“多吃点。”
      祝与淮看了看她碗里还剩的米饭,给她夹了一筷子肉,说:“吃完。”
      七喜嘟囔着说:“我减肥。”
      “就你那二两肉,苍蝇来了都嫌你寒碜。”祝与淮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下巴一抬,示意她吃。
      这顿饭,最后到底是没有把饭菜全都吃完。
      七喜说:“我还有想去的地方,金鱼街。”
      金鱼街是近几年才兴起的热门打卡地,祝与淮虽对七喜百般不爽,但也没扫兴:“那走呗,来都来了。”
      金鱼街离他们不远,步行过去也就几步路。
      七喜高兴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趴在鱼缸前,看着鱼儿摇曳着尾巴吐着泡泡游来游去。
      她用手指着小鱼,指腹贴在玻璃上,随着它们的游动来回移动着手指。
      七喜看够了,她指着鱼缸,和老板说:“老板,我要这一条。”
      老板闻声而来,把一条蓝色斗鱼放在袋子里,打上气,递给七喜。
      祝与淮秉着别人有的,季柏青也要有的心情,问季柏青:“你……要不要一条?”
      季柏青说:“不要了,以后去看海里的。”
      季柏青俯下身,他的眼睛望向玻璃箱里的鱼,祝与淮则望向他。
      季柏青的脸在蓝色水箱的映照下,斗鱼摇曳着羽毛般的大尾巴,从眼前游过。
      他的脸有一种迷离的清冽的疏离,嘴角原本只是平直的一条线,慢慢地往两边蔓延,露出不深不浅的小梨涡来。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脸上浮现的小小快乐,不知道是季柏青说的以后太过有吸引力,还是季柏青这个人本身就让人迷恋,他的心底犹如面前的鱼缸满足地升腾出许多泡泡。
      季柏青偏过头,他们两个人离得近,祝与淮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乱跳着,他的眼一眨不眨,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缓了。
      七喜买完鱼,看着祝与淮和季柏青在鱼箱前大眼瞪小眼:“你俩干嘛呢?走了。”
      顿时所有的旖旎都被打散了,祝与淮站直了,学着七喜讲话:“少管我。”
      不是假日的香港,人少,七喜还想去太平山顶看看。
      他们走路去坐天星小轮,七喜高高地提着袋子,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买的鱼。
      “听说上面有豪宅。”她用手戳戳手里的塑料袋:“我们也去见见世面,以后投个好胎。”
      他们在中环坐缆车上山,车厢里零星地有几个人。
      缆车倾斜着往上,七喜紧抓着前面的椅背,偏过头看着外面的景色。刚开始的那一段,左边是半山的豪宅,右边可以看到中环的建筑。
      七喜看着别人的窗口,眼里的艳羡清晰可见。
      澄澈的阳光穿过碧绿的树梢,从头顶透明的玻璃处照下来。缆车一路往上,他们到达山顶,顺着方向往上走。
      太平山是香港的最高点,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七喜靠着栏杆,山顶的风吹过来,吹着她的头发晃呀晃的。
      她收起了一路的叽叽喳喳,俯视着密集的建筑群,注视着前方,说:“真好。”
      她其实不止一次来过香港,每一次只要她没完成所谓的任务,江云涛就会让她过来。但这却是她第一次出门闲逛。
      那些愿意花钱买她二十四小时的人,买她的最大乐趣是为了满足不为人所知的癖好。
      有一次,七喜都觉得自己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了,她不断地求饶。
      可对方完全不把她当人,她叫得越凄惨,对方越起劲。
      对方紧紧抓着她的头发,带动着她的脖颈往后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哪里来的野狗,也敢命令我。
      七喜的手臂被绳子绑住拴在上方,她的脚下是一层一层摞起来的木头薄板。
      对方抽着烟,用手弹断一截烟灰,笑笑,他用夹着烟的手顺着从上往下触碰着七喜的胳膊。
      七喜颤栗地睁大了眼,嘴唇止不住地在抖,她摇着头,眼里全是对方狰狞的笑。
      她想逃,可是逃不了。
      对方笑着说,乖乖,你可真是太美了,美到我想在你身上留下印记。
      他笑得乖张,七喜猛烈地摇着头。
      他慢慢地把烟头往七喜的皮肤上移,嘴里念着“你太美了”,然后等真的触碰到了。
      他眯了眯眼,眼里散发着疯狂的、痴迷的光。
      他的脸凑近了七喜,笑着,拿着烟头的手使劲地往里摁。
      猩红的烟头接触到皮肤,发出肉类被烧糊的气味来。
      七喜痛到全身的冷汗都从毛孔里钻了出来,她凄厉地叫着,在惊恐中不小心把底下的木板蹬走。
      她的脚下没了平实的支撑,她一边试图躲着烟头,一边试着竖起脚尖。
      可对方并不肯放过她,一次又一次地折磨她,她宛如一条被摁在案板上的鱼,被来回地刮擦着鳞片,躲藏不及。
      七喜后来实在没有力气了,她的手腕被绳子磨出深红的一圈,沾了血。
      她低垂着头,脸上因为眼泪一片黏湿,后背乌泱泱的一片黑红,离近了看,才发现被烫伤的地方,边缘的部分黑乎乎的,中间则是翻开的新鲜的血肉。
      每一次来香港,对七喜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噩梦的尽头永远是一道小门,门打开,不是康庄大道,也不是羊肠小路,无一例外,永远站着江云涛。
      她看着江云涛一步步走向自己,她胸腔中的氧气在快速地流失,她像是被人扼住了气管和咽喉,心脏紧缩。
      江云涛每靠近一步,她离窒息的感觉也就越近。
      这些,七喜没有办法说给旁人听。
      江云涛在她身上套了太多的镣铐,太沉重了,沉重到只是想一想要说出口,都会觉得周身疲惫。
      这是七喜来香港这么多次后,唯一觉得轻松的一次。
      季柏青问她名字的时候,她都有片刻的出神和愣住。
      以往的客人不会问的,七喜在他们那,就是一个低劣的玩具,他们都恨不得她无名无姓。
      所以,七喜在季柏青问出口的瞬间,心里竟奇异地冒出许多感动。
      她知道这是社交场合里最基础最简单的问候,每个人开始认识的第一句话,都是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的。
      可她在充满污泥的黑色岩石下呆了太久,早已忘了朗朗乾坤的模样。
      于是,她从众多人骂她的话里挑出一个,音译成七喜,告诉了他们。
      至于曾经那个寄托着父母美好愿景,如梦似幻的名字,早已说不出口,也如枯叶般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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