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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夏天的蓝色泳池 祝与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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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与淮朝着他们走过来,陆连旅拍了拍他的肩,一句话没说。
同事们纷纷说道:“没事就好。”
季柏青站在一旁,视线始终落在祝与淮身上。
从地理上来说,这一夜,和以往季柏青独自度过的任何一个夜晚并无区别。
但季柏青深刻地从心里感知到,他对祝与淮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年少时的遗憾作祟。
即使他和祝与淮是初相逢,是两个陌生人,他也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祝与淮所吸引,所打动。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祝与淮从来都不。
他总是有勇气去选最直接的那条路,不计后果,只求本心。
大家都等了一夜,陆连旅给大家放了假,自己又赶回去接着处理。
岑科很有眼力见的不做电灯泡:“陆大,你把我带回去,我车还在单位。我淮,你让季老师送你哈。”
祝与淮走到季柏青面前,季柏青眼下带着乌黑,脸上长出了浅浅的胡茬。
祝与淮蹙了蹙眉,心疼到一时无话。
最后,还是季柏青开口先说:“走吧。”
祝与淮打开车门,车里积攒的已过时的烟味迎面扑来。
季柏青昨晚开着窗抽的,但量变达到了质变,车里的味一时散不去。
祝与淮坐进去,烟灰缸里装满了烟头,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人抽骨削髓般地摁着刮擦。
季柏青也闻见了,他打开空调,把自己那一侧的窗户打开了。
风灌进来,把积压了一夜的浓厚气味吹散了些。
祝与淮滚动着喉结,说:“对不起。”
季柏青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接受祝与淮的道歉,他说:“你没做错任何事,不需要道歉。”
季柏青接着说:“如果你是因为我在门口等你一夜,觉得抱歉,那我觉得不用。换做我的任何一个朋友,我都会这样做。所以,这声对不起,我不接受。”
季柏青的话堵得祝与淮有些难受,他感觉周遭的皮肤像是被冷冻的冰块触到。
季柏青靠边停车,他转过脸看着祝与淮,顿了顿,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出口:“我觉得挺挫败的,祝与淮,两次了。”
“之前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但我听到你对着别人说,我只是你的校友。这次呢,早上还在一起,晚上我就接到电话。”
“其他事可以不论,但是这件事,我是当事人,我在现场。”
季柏青很缓很轻地说:“祝与淮,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不被信任。”
祝与淮没想这么多,他只是本能地想把季柏青摘到一边,他听到季柏青说这些,解释道:“不是这样的。”
季柏青不肯放过他,追根问底:“那是怎样?”
对于自己的身份,祝与淮从未向他人告解,如今,他隐秘心事的主人公在询问。
祝与淮一再地保持着和季柏青的距离,无非就是害怕季柏青有朝一日得知,会生出厌恶。
祝与淮的手指掐着掌心,他看着季柏青,说:“因为我是同性恋。”
季柏青挑眉,试图理解两者之中的联系。
祝与淮没让他等太久,说:“我想和你做朋友,但我怕你知道我喜欢男人,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会觉得不舒服。”
季柏青问:“因为你是同性恋,所以我会觉得不舒服?”
祝与淮承认:“是。”
季柏青都不知道祝与淮哪里来的结论,他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想通了。
“我不会厌恶。”他直视着祝与淮:“因为我也是。”
祝与淮脸上流露出一瞬的不解和错愕,他眨了眨眼,流露出不可置信来。
他从来没想过季柏青和他会同属一种身份。
“这么……讶异?”
祝与淮还有些发蒙:“之前你……我没想到。”
季柏青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定义自己,他抓住祝与淮话里的重点,微眯起眼睛:“之前?”
“我记得我没在你面前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想知道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祝与淮见瞒不下去,硬着头皮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三毕业那年,有个男生在泳池楼梯的转角向你告白?”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可祝与淮一提起,季柏青瞬间就在脑海里回想起这件事。
祝与淮又说:“那天,很不巧的,我在楼梯上。我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是通道只有一个,我刚好在。”
季柏青用眼神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十七岁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祝与淮回忆过很多遍,所以讲起来并不困难。
那时候,大家站在命运的路口左右张望,有得偿所愿,也有事与愿违。
大家互相在同学录里写下美好祝愿,也在KTV里手搭着肩齐唱友谊地久天长。
祝与淮遥看了很久季柏青,久到他觉得不会再有一个人的出现比十五岁的夏天更好。
高中三年,祝与淮和季柏青的交集寥寥无几,祝与淮掰着手指都能数完。
祝与淮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人事物,他从公交车上跳下,循着季柏青的方向往回跑的那一路。
他找到的不仅是季柏青,也是自己人生想要的方向。
高三那一年,祝与淮拼了命的学习,他看着自己的成绩一步步往上跃。
每次月考成绩出来,祝与淮都会站在公告栏前,不仅看自己的排名,也看季柏青的。
季柏青一如既往,永远在第一位。
每当这时候,祝与淮就会高高兴兴的,比自己的进步更开心。
他希望季柏青一直一直在那个山顶上,被所有人看见,被阳光洒满。
祝与淮离季柏青最近的一次,是学校表彰文理科的前三名和文理科进步最快的各三名。
祝与淮和季柏青的名字被放在同一块公告栏上,季柏青在第一行第一个,祝与淮在第三行第一个,和他隔着一个人。
那时候,学校不给带手机,但祝与淮想记住这个伟大时刻,他偷偷把手机藏在衣袖里带到学校。
晚自习结束,他特意磨蹭到宿舍快关门熄灯的前十分钟,他从教室冲出去,站在公告栏前拍照。
还有几分钟宿舍就要关门,祝与淮朝着宿舍跑的那一路,风自由地扑在身上。
这张照片成了祝与淮高三埋头苦读的动力和解药,他朝着山顶的位置努力狂奔。
季柏青还没等到高考,就已经明确被保送,祝与淮想离他近一点。
但那一年的高考,英语题目出奇的难,祝与淮本就英语成绩不佳,题目一难,原本就不好看的分数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祝与淮翻着报考指南,他的成绩够不着北京的学校。
祝与淮在复读与离季柏青远一点之间徘徊,他有不甘,也有后悔。
祝与淮的父母倒对自家孩子没那么大的要求,他们看着祝与淮奋进,看着他的蜕变,本就满心欢喜,如今再看到儿子五开头的高考分数,已经很满意。
祝与淮还拿不定主意,他把自己这个分数能上的最好学校都圈出来,在白纸上标注着离季柏青的距离。
周围的人不知道祝与淮的真实想法,都在恭喜着祝与淮取得好成绩。
祝与淮什么都没说,真诚地祝大家前程似锦。
志愿报考结束,憋闷了一整年的高三毕业生全都放开了撒欢。
祝与淮坐在KTV的一个角落里,看着大家纵情高歌,外面有人推门进来送果盘。
祝与淮定晴一看,是季柏青。
有人认了出来,叫了季柏青的名字。
季柏青被人发现在KTV打工,也丝毫不觉得尴尬,大方地回应。
少年时代,没有经过社会的浸染,大家都还纯真美好。
没有谁会看不起谋生的人,他们拉着季柏青不让走,说:“学神,我们一起唱一首吧,你太牛了,祝你考得全市文科第一。”
季柏青和这些同学并不熟,只是在学校偶有照面。他客气礼貌地回:“谢谢。”
他的余光撇过去,在人群里,看到了祝与淮。
祝与淮从季柏青进来,视线就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们两个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又很快地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人问季柏青:“学神,你想唱什么?”
季柏青很少听歌,想了想,说:“《张三的歌》吧。”
这首歌是季柏青高一时候,实习的老师教他们的。
季柏青不太自然地拿着话筒,唱歌的声音低低的,和他说话一样,带着股不急不躁的劲。
季柏青唱“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祝与淮抬着装满可乐的酒杯,放在嘴边抿着,坐在一边,偷偷注视着季柏青。
季柏青唱完,大家都给他鼓掌。
尽管不熟识,但这些同学的友善还是让季柏青从心里觉得感动。
季柏青朝着大家微微鞠躬,笑着说:“祝大家玩得开心,我还有工作要做。”
那晚的季柏青站在他们门口,听着他们在里面鬼哭狼嚎,而祝与淮频频望向门后。
门上镶嵌着一小块玻璃,可以看到季柏青的侧影。
也是在那一晚,祝与淮下定决心要去复读。
于是,祝与淮没再参与同学之间的狂欢,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学习。
他从同学口中听说了季柏青录取的学校,他想了又想,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想要站在季柏青面前亲自对他说一声恭喜。
所幸,学校组织了一次大会,让文理科第一名回校和同学分享经验。
祝与淮站在人群里,垫着脚朝着季柏青所在的方向使劲看。
季柏青和高一开学那天一样,站在讲台上,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人潮。
季柏青没讲华而不实的话,他简练地说着每个学科的学习方法,最后祝愿学弟学妹一年之后,功不唐捐。
人潮一散,祝与淮伸长了头,寻找着季柏青。
季柏青淹没在人潮里,若隐若现。
祝与淮穿过人群,张望着,靠近着。
季柏青往前走着,有人撞在祝与淮身上,那人连忙说抱歉。
等祝与淮抬头,季柏青早已不见身影。
祝与淮四周寻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季柏青,不知不觉,他走到泳池门口。
他看了看,走了进去。
学校的泳池是露天的,看台的侧边还有一个更衣室,往上走,还有一个小露台。
祝与淮平时很少会去露台,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着上去看一看。
他提脚往上走,上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偷听别人讲话不礼貌,祝与淮慢慢把脚退回来,打算走,可他听到了季柏青的声音。
泳池的入口处来了人,祝与淮进退不得,只好在那待着。
祝与淮听见一个男孩紧张而急促的声音,他嗑跘着叫季柏青的名字。
男孩眼睛亮亮的,他把手里的花递过去,紧张地说:“学长,我喜欢你很久了。”
祝与淮仰头往上看着,楼梯隔绝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季柏青的表情。
他听见季柏青平淡地说:“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
那男生不服气,倔强地问:“你不喜欢男生?还是不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不仅这个男生好奇,站在楼下的祝与淮也同样。
季柏青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喜欢男生,也不会喜欢你。”
再问下去就太难看了,男生低下头沉默了一分钟,被人当面拒绝是一件难过的事。
季柏青把刚才接过去的花重新放回男孩面前,说:“谢谢你喜欢我,你以后会找到真心实意接受这个花的人,可惜我不是。我有喜欢的人了,很抱歉不能回应你。”
听到这些话的祝与淮,忽然就觉得自己想说的话,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轻抬着脚步往外走。
祝与淮挑拣着,没讲自己奋力学习和因为季柏青去复读的事,还把特意去找季柏青替换成无意进了游泳馆。
季柏青听完,问他:“所以,你觉得我说不喜欢男生,就是讨厌同性恋的意思?”
祝与淮也觉得自己有失偏颇,擅自把不喜欢等同于讨厌,他脸皮微微发烫,“嗯”一声。
季柏青无奈地笑了,想不到自己年少时说的一句话会被这样解读。
季柏青问:“那你有没有听到我后面说的话?”
祝与淮不知道还有后续,当时满心的失落,只想赶快离开。
季柏青把祝与淮没听完的后半部分补齐,那天男孩问季柏青:“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
季柏青反问:“因为你是同性恋吗?”
男孩艰难地从嗓子眼里发出单音节词。
季柏青站定了,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但有力量地说:“不会。”
他拿出科学怪人的精神来,举例子列数字:“自然界里,有1500多个动物物种存在同性行为,其中,灵长类动物最多。”
“你喜欢男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男孩眼睛变得红红的,他的高中生活被挤压得只剩课本试卷,又因为自身身份与周围人的不同,他独自背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压力。
这是他第一次听同龄人和他聊同性恋,而这个人恰巧是他暗恋多时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喜欢即使没有被接受,但他的心意被很好地对待了。
他感激地看着季柏青,说:“谢谢你,学长。”
季柏青看着他,没说任何加油鼓励的话,他只是笑着回:“我也谢谢你。”
男孩问:“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季柏青摇头:“恐怕不行。”
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老年手机,手机已经很破旧了,后盖用胶布粘着,以防它掉。
季柏青把它摊开放在男孩面前,用事实说话。
男孩没想到自己被拒绝的理由不是不可以,而是不能。
男孩原本有些破碎的心一下就被季柏青的坦然冲撞着复原,他愣了一秒,笑出声来。
季柏青也笑着。
男孩没再提加微信留电话的事,季柏青太过体面,他看着眼前的人,真心实意地说:“学长,希望你以后一切一切都很好很好,也祝福你和她顺顺利利。”
季柏青笑了笑,没纠正他以为的“她”,他笑着说:“你也是。”
时隔多年,祝与淮听到这场对话的完整版本,他拿着属于这个故事的一片拼图独自走了很久。
他忽然无厘头地想起高中,英语老师常讲的考点里有一个他不能理解的时态——现在完成。
祝与淮不明白,过去的事已经发生,又怎么会在现在里完成。
如今,他知晓全貌,置身其中,想起老师当年常讲的一句话,过去发生的事对现在产生影响,且可能一直有影响。
祝与淮不知道自己当年错了许多遍的时态,现在到底有没有对,但很快地,他开始懊恼自己的断章取义。
季柏青看出了祝与淮脸上浮现的淡淡沮丧和悔恨,可他不太想就此放过祝与淮。
他问祝与淮:“那天,你特意去泳池是要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