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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携手作战   季柏青 ...

  •   季柏青看向祝与淮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而缓,但祝与淮的心像是被人用覆满薄茧的手指小心地揉搓着,有些温热,又带着窸窣的摩擦感。
      祝与淮本想矢口否认,可看着季柏青,他心里原本顽固树立的城墙有了崩塌之势。
      但一时之间又碍于习惯的惯性,促使祝与淮轻微地哽住:“我……”
      祝与淮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和季柏青讲,才能使自己的暗恋不那么明显。
      季柏青静静地看着他,一副不着急慢慢来的架势。
      从前他们太过匆忙,青春的羞涩让他们只敢在人群中远远看对方一眼。
      如今,岁月倏忽而过,拿到另一半拼图的人重获勇敢。
      祝与淮滚动着喉结,尽管艰涩,但还是开口道:“那天,去泳池找你,是想当面和你说一声祝贺。”
      季柏青的心被祝与淮的话搅得稀烂,他用了一个从年少开始就不喜欢使用的词问祝与淮:“如果你那时候见到我,你会和我说什么?”
      祝与淮借助着季柏青的假设,垂着眼睛,想了想,他抬起眼来注视着季柏青,笑着说:“我会祝你平安健康,然后尽可能地快乐。”
      平安健康,尽可能地快乐这几个字重重地砸在季柏青的胸口,不是世人所想的功成名就,也不是众人所求的荣华富贵。
      祝与淮想要季柏青拥有的,始终朴素又坚实。
      季柏青的眼角微微地弯起来,他笑了笑,替十七岁的自己说谢谢。
      季柏青看着祝与淮,也提起旧事:“你后来去其它学校复读了一年,去了北京。”
      祝与淮以为自己的事,季柏青居然知道,他“嗯”一声,承认道:“是复读了,第一年没考上自己想上的学校。”
      “原本我也要去北京的,但我去了香港。”
      这些,不用季柏青说,祝与淮也知道。
      祝与淮大学军训了一个月,结束的那天,祝与淮约了之前的同学去季柏青的学校。
      祝与淮抱着微薄的希望想,下一个路口季柏青会不会出现。
      但最后,这种没有逻辑的希望还是落空。
      和祝与淮一起前去的同学说了句:“我们那一届的文科状元,要是来了这里,我们出去吹牛,都能说自己在这里有同学。”
      祝与淮没懂,问:“什么意思?”
      那男生看着祝与淮,说:“你不知道嘛,季柏青呀,他拿了港大的全额奖学金,去香港了。”
      祝与淮真的不知道,他明明记得季柏青去的是北京。
      那男生说:“也是,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男生边说话边往前走,祝与淮一颗心失重般地往下坠落,呆呆地站在原地。
      祝与淮没和季柏青提自己去找过他的事,只是问:“怎么会忽然去香港?”
      季柏青说:“也不突然,机缘巧合吧。”
      当年他去香港,大家都以为是他成绩名列前茅,想出去见见世面,又加上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
      但只有季柏青清楚是因为爷爷去世。
      季柏青高考前的那段日子,爷爷为了给季柏青多挣点学费,天不亮就起来捡纸板,深夜了也还在外面。
      爷爷的身体本就不好,加上睡眠不够,多年来埋藏在身体里的隐患最终爆发。
      季柏青也是直到那时才知道,每天早上自己吃到的那碗冒着热气的豌豆尖面条,是爷爷捡完一圈纸板回来后煮的。
      季柏青坐在椅子上责怪自己的粗心,爷爷睡在病床上,他看着季柏青红透的眼睛,拍拍床沿,示意季柏青坐得近一点。
      他比划着,劝慰着季柏青,说自己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
      季柏青点头,拉过被子,把爷爷的手轻轻地放进去。
      季柏青从小到大,没害怕过什么东西,就算是小孩时期,听到别人讲鬼故事,他也不会有多余的反应。
      但是爷爷生病住院这个事,打破了他心里的安全网,他需要一些东西来支撑自己。
      他不为自己考试求佛,但会为了爷爷在周末坐很远的车去烧香,只因为网上有人说,那个寺庙很灵,所求之事皆能如愿。
      爷爷的身体在住院一段时间后有所好转,他赶在季柏青高考前出院回家。
      季柏青比划着,让爷爷再住一段时间,爷爷不肯,一再地表示自己没事。
      人的意志力是比钢铁还坚硬的东西,爷爷出院后,表现得并无任何不适,甚至比之前身子骨更硬朗。
      爷爷一直强撑着,撑到季柏青高考结束,撑到再也撑不住。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季柏青是在医院和打工中度过的。
      爷爷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能撑到季柏青高考完已经算是奇迹。
      爷爷绵软地拉着他的手,握着,已经没力气拍他了。
      爷爷耷拉着眼皮,看着季柏青日益成熟的脸庞,脑子里闪过从小到大的季柏青。
      他的一生因为耳朵,上不了学,没什么大的成就,甚至没做过几件痛快的事。
      唯一的孩子也因为意外去世。
      年轻时,也曾愤恨、不甘,埋怨命运不公,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孙孙,万般不舍与牵挂。
      季柏青是他一生之中的最大骄傲,但他却没能力给季柏青更好一些的生活,庇佑他、陪伴他。
      爷爷的眼睛传递着许多想说但是说不出口的话,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地碰着季柏青。
      他想告诉季柏青,爷爷以你为荣,还想告诉季柏青,以后的路,你要自己一个人走了,路远,脚疼,爷爷以后就不来看你了。
      这些想说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后来,也再没说出口。
      那天的季柏青甚至来不及反应,医院的人就过来告诉他需要办理的手续。
      一整天,季柏青人都是木的,他的脑子里还没有输入爷爷去世的这个信息。
      直到晚上回家,季柏青看到奶奶在整理爷爷生前的衣物打算烧掉,他才真的有了一些实感。
      他拿着爷爷常穿的一件起球的毛衣,摸着边,他用手比划着和奶奶说:我想留下这件。
      奶奶也用手摸了摸,岁月腐蚀的脸上泛着深刻的疼。
      爷爷的事,让季柏青所有的人生计划都被动往前,他想早一点获得世俗的成功。
      收到港大递过来的橄榄枝时,季柏青没有任何一丝犹豫,他毅然决然接下。
      刚到香港的那一阵,语言、水土,在加上课业的繁重,季柏青一个人过得有些辛苦。
      他一个人窝在逼仄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的房间里,学习睡觉。
      那四年,季柏青很忙碌,他忙着上课,忙着实习,忙着为生活添砖加瓦。
      香港巴掌大的地方,季柏青最熟的路只有两条——港大到中环,港大到佐敦。
      至于其它的地方,季柏青都没特意专门去过,他只会借着课外教学时,顺便参观。
      季柏青笑着说:“祝与淮,我是不是有点闷?”
      祝与淮第一次听季柏青提起他的大学时光,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大学四年也没爬过长城。”
      季柏青笑了笑。
      祝与淮撒谎说:“我还没去过香港,下次去,我们一起逛逛。”
      季柏青又笑了,说:“可以,带你去吃鲜虾云吞。”
      祝与淮有没告诉季柏青的事,季柏青同样有没告诉他的。
      在KTV的那晚,那首歌是他送给祝与淮的。
      那时候,港大的录取通知已经下来,可季柏青谁都没说。
      见到祝与淮的那刻,季柏青很想告诉他,北京我去不了了,我要往南了。
      他看着祝与淮坐在人群里,看着这个教会他“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再好也不是最好”的这个人,他想要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
      他只好借着歌声,遥遥地祝福祝与淮——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
      去香港之前,回学校演讲那次,季柏青是特意去的游泳馆。
      这是他和祝与淮交集最多的地方,走之前,他想再看一眼。
      季柏青看着祝与淮因睡眠不足而有些憔悴的脸,他没想过祝与淮当时会在,他已经无法重回当年,能做的只有当下。
      所幸来日方长,季柏青说:“我先送你回家。”
      祝与淮已经好几天没回去了:“嗯,我回一趟。”
      季柏青下午还有选修课,人送到了他就走,他和祝与淮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祝与淮点点头。
      祝与淮回家躺在沙发上,他回想起季柏青说的,他有喜欢的人。祝与淮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季柏青还喜欢吗?
      祝与淮任由着自己的思绪到处驰骋,昨晚一夜没睡,没过多久,他就睡了过去。
      晚上,祝允乐下晚自习回来,打开灯,祝与淮一长条人躺在沙发上,祝允乐被吓了一大跳。
      祝与淮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看向声源处,祝允乐脚步轻轻地走过来,蹲到祝与淮旁边:“哥,去床上睡。”
      祝与淮抬手遮住眼睛,躲避光源声音闷闷的:“我睡会就起。”
      祝允乐已经见怪不怪,听见祝与淮这样说,去床上抱了床被子,给他哥盖上,把灯关了,回屋。
      祝与淮闻见熟悉的味道,又是自己熟悉的家,他舒服地拉了下被子,翻了个身。
      或许是旧事重提,又或许是多年心结得到解答。
      祝与淮梦见十六岁的自己站在泳池边,阳光暴烈地晒在白色瓷砖上,他微眯着眼。
      那是高二第一节游泳课,祝与淮站在人群中,无比期待地想要见到季柏青。
      他甚至想好了和季柏青说的第一句话:我是祝与淮,你也喜欢游泳吗?
      可直到那节课下课,季柏青都没出现。
      后来他才知道,季柏青在备战全国高中生英语竞赛,不会再来。
      于是,祝与淮想了很久的话落空,他抱住膝盖,朝水下降落。
      泳池的水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声音,祝与淮清晰地听到自己轻缓吐出的呼吸声。
      梦境里的失落再一次湿哒哒地传递过来,蚂蚁般啃噬着心脏,祝与淮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
      泳池里的水从四周向着他涌来,他放开手,脚触底,往上游去,趴在泳池边大口喘息着。
      他戴着泳镜的眼睛看到季柏青从泳池的另一边走来,季柏青穿着泳裤,四肢修长有力。
      绚烂的阳光照在季柏青身上,波光粼粼。
      祝与淮屏住呼吸,他感觉露出水面被阳光晒过的背有些痒,像是有羽毛要从脆弱的皮肤钻出。
      季柏青从岸上纵身一跃,泳池溅起不大的水花,他像一尾轻巧的游鱼落入海洋。
      祝与淮从泳池的这一边游过去,他和季柏青在水中交汇,分开,沉默地各自游向不同终点。
      祝与淮游到季柏青起身离去,他双手撑着边沿,借助水的浮力,从水中拔地而起,转身坐下。
      日益西斜的太阳把泳池切割成两半,祝与淮把泳镜摘下,拿在手里,甩了甩头。
      他身上的水珠玉碎般滴落,在水面悉数盛开着烟花,他低头看着,欢快地动着泡在水里的脚。
      他想起那部老电影里的台词,张士豪和孟克柔的对话。
      ——夏天都快过完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做。
      ——就只是跑来跑去。
      ——但夏天总会留下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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