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雨季》弥瑄

4、雨季 生日快乐，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洄和江诩将整个小镇逛了个遍，有时遇到碰巧遇上下雨天，两人就躲在一处小小的角落里避雨，任由大雨将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

　　而在来到小镇的第五天，“脆皮”的梁洄终于没能抵挡住水土不服，手指上冒出几个不太显眼的透明水泡。

　　起初梁洄并没有发觉，还是眼尖的江诩看到了梁洄小拇指上的异常，有些紧张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梁洄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小拇指上微微泛红的水泡，他下意识要伸手去碰，结果被同样吸引了注意的崔老板喝声打断。

　　“别碰！”

　　梁洄被吓了一跳，手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崔老板见状，低头在柜台里翻找一通，片刻后翻出一管小药膏和一张创口贴，递到了江诩面前。

　　同时崔老板也和两人解释起了出现这一症状的原因，“这里的空气湿度大，每年都有人出现这种情况，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抹上这个药膏，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好了。”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可千万忍住不能挠，不仅会越挠越痒，而且挠破了就更难恢复了。拿创口贴包着，就能防止继续沾到水了。”

　　“谢谢老板。”

　　梁洄点头应下崔老板的叮嘱，刚伸手要去拿药膏，结果就被江诩轻巧躲过。

　　迎着梁洄不解的目光，江诩神色平静地解释道：“还是我来吧，你一只手不方便。”

　　梁洄刚想说“不用”，结果就听一旁的崔老板说道：“你就让他来呗，其他人总比自己顺手。”

　　梁洄闻言，也只得作罢。将手递到江诩面前，然后说了一声：“那就麻烦了。”

　　听到梁洄的话，江诩似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梁洄没听清，可他再去追问时，江诩就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药膏清凉，涂抹在手上时，也并没有任何不适。梁洄就一手撑着脸颊，看身旁的江诩神情严肃，动作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品。

　　抹完药膏，江诩去拿一旁的创口贴，梁洄在这个间隙，瞥见江诩微微泛红的耳廓。

　　江诩即使低着头看不见，可仍旧能够感知到梁洄一直没有挪开的视线，被人这样毫不加以掩饰地盯着，尤其还是这么近距离的情况下，实在有些难以招架。

　　他手上动作飞快地给梁洄包扎好，随即丢下一句“我去丢垃圾”，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留下梁洄和崔老板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崔老板张口：“我刚想提醒他，我这边有垃圾桶……”

　　梁洄笑了笑，“他可能是想多走两步，活动一下。”

　　崔老板虽然不理解，但也表示尊重。

　　没过多久，江诩就又回来了，神情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不对。

　　因为今天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一夜，所以梁洄和江诩便也没有出门，直接留在旅馆和老板一起坐着听雨。

　　这样每天不用想东想西的日子过于惬意，以至于时间似乎都走得快了些。

　　在崔老板拒绝了邀请之后，江诩搬了两个凳子，拉着梁洄坐到了旅馆的屋檐下。

　　他知道再过几天梁洄就要离开，而自己也同样该要回家了。

　　可经过几天的相处，他心底的念头便愈发强烈。他不希望两人就此分道扬镳，不想告别，不想一切就止步于萍水相逢，最后到形同陌路。

　　不甘心也好，不想留有遗憾也罢，总该要做点什么。

　　于是，趁着梁洄发呆的间隙，江诩趁机挪到梁洄的身边，说道：“梁先生，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能陪我一起过生日吗？”

　　江诩也没有说谎，明天的确恰好是他的生日，只不过他拒绝了家人回家过生日的打算，毅然决定留在这个小镇。

　　他家人虽然不太理解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思维，但到底还是选择了尊重江诩的意愿，由着他自己做主。

　　而在听到江诩的话后，梁洄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反问道：“明天？可是我并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不用礼物，你能来就好了，我只是想有个人能陪我过生日。”

　　左右明天也没有其他安排，况且江诩说这话时眼含期待，梁洄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索性就一口答应下来。

　　“好啊。”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江诩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同时也开始期待起了第二天的到来。

　　凌晨的时候，江诩独自躺在床上，枕头边的手机响个不停，屏幕刚刚暗下去，很快又会重新亮起。

　　他有些睡不着，随手捞起一旁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发现全是朋友和家人的生日祝福。

　　一一表达了感谢了后，江诩戳了戳手机屏幕，心中有些失落。他最想得到的那句生日祝福，此时还没有收到。

　　这时他才想起，他似乎连那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梁洄从未主动提起过加微信，而每当他表达相应的意愿后，又都被梁洄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最后不了了之。

　　——明天一定要拿到联系方式。

　　江诩在心底这样想着，慢慢睡了过去。

　　而熬夜的下场就是，江诩第二天直接睡过了头。他醒来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一看手机，已经快到十点了。

　　江诩一头埋进枕头里，企图逃避现实。

　　但最终他还是爬起来，将自己收拾妥当后，跑去敲梁洄的门。

　　面前的门应声而开，江诩就见梁洄穿着一身休闲装，似乎是等了自己许久。

　　即便对方面上没有不耐，江诩还是解释道：“对不起，我睡过时间了。”

　　“没关系。”梁洄侧身给江诩让了一个身位，“进来吧。”

　　今天外面仍在下雨，梁洄也没打算出门，便决定在屋内给江诩过生日。

　　这还是江诩第一次进梁洄的房间，屋内很整洁，而且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收起来了。

　　江诩心中一紧，这才想起，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分开了。

　　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些装好的行李上挪开，看向桌子上的蛋糕。

　　“虽然这个时间有些早了，但你应该也没有吃早饭，不如就直接吃蛋糕吧？”梁洄察觉到江诩的视线，于是提议道。

　　江诩点点头，表示听梁洄的。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梁洄的身后，看着他拆开蛋糕，然后又插上蜡烛。

　　“快来许愿吧。”

　　梁洄扭头招呼着江诩，示意江诩上前，江诩这才抬脚就走到了梁洄身侧。

　　正要闭上眼睛，却又突然被梁洄叫住。

　　“等一下！”

　　迎着江诩不解的目光，梁洄跑到窗边拉上窗帘，本就是阴雨天，随着厚重的窗帘遮挡了窗外的光线，屋内陡然陷入了黑暗。只有桌前那支蜡烛支撑起一小簇微弱的亮光，将一切都染上了朦胧的光晕。

　　梁洄走了回来，见江诩盯着自己发愣，于是出声提醒。

　　“好了。”

　　江诩顿时如梦初醒，轻轻合上了眼睛。

　　一瞬间，整个屋内陷入了寂静，江诩甚至能够听到他和梁洄的呼吸声。

　　在心底将愿望一字一句认真念过，他才睁开眼睛，吹灭了那支蜡烛。

　　没了烛光，室内变得更加昏暗，江诩就趁着这片刻的暗色，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梁洄。

　　“生日快乐，阿诩。”

　　梁洄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希望你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快乐。”

　　这是梁洄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可从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时，会这样让他心猿意马。

　　他有些庆幸，当初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梁洄。

　　“谢谢。”江诩由衷道。

　　这是他最想要得到的祝福。

　　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闷，梁洄站起身来，“我去拉窗帘——”

　　话音未落，梁洄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阻力，迫使他动作一滞。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江诩正拉着他的衣角，仰头看向他。

　　“怎么了？”

　　“你是在躲着我吗？”江诩直截了当地问道。

　　“……没有。”

　　“好吧，我还以为梁先生讨厌我。”

　　“不讨厌。”

　　“那喜欢吗？”江诩追问道，“喜欢我吗？”

　　“……”

　　梁洄早先就已经察觉到了一点端倪，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江诩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开始刨根问底。

　　而没等到回答的江诩，却再不想给梁洄转移话题的机会。

　　“我喜欢你。”

　　没有给人丝毫转圜的余地，就这样将自己心中的想法，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了梁洄的面前。

　　“这个时候不说，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我不想因为一时的犹豫，让我以后一直都处在后悔当中。”

　　在江诩执拗的眼神中，梁洄也知道自己今天必须要给出一个回答。他清楚地知道这几日与江诩之间暗藏的暧昧，或许他也曾耽溺于这样的氛围里。可他却明白，这一切都不会长久，所以他始终维持着那表面的平静。

　　江诩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未来还会见到更多的人与事，可他却已经无法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也许这次回去之后，很快就会结婚。我……唔！”

　　没等梁洄说完，江诩就已经欺身上前，以唇封住了接下来的话。

　　昏暗的光线和湿热的空气，似乎更容易滋生暧昧的氛围，也不知究竟是谁先一步搂住了对方，最终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许久之后，江诩松开搂住梁洄腰的手，替他整理好稍显凌乱的衣服。

　　“对不起。”他向梁洄低声道歉。

　　最后，又起身去拉开了窗帘，天空乌云密布，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走回桌前时，梁洄似乎还在出神，江诩刚想要继续开口说些什么，就听梁洄说道：“你不该这样的。”

　　江诩的动作一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梁洄。

　　“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也许到那时你就会觉得，我的出现只是你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那也是以后的事，你不能因为还未发生的可能性，就否定了现在的我。”江诩轻声道，“这不公平的。”

　　但江诩也知道，梁洄摆明了是想推开自己，可他方才的反应，分明也不是对自己无动于衷。

　　他的视线扫过梁洄的左手，突然说道：“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梁洄有些不解地看向江诩。

　　江诩指着他被创口贴包扎的小拇指，“老板说它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好，我们就打赌它具体几天能好。如果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件事，可如果我赢了……”

　　“你就看看我吧。”

　　梁洄瞬间将手背向身后，但最终还是在一番天人交战后，点头答应下来。

　　“那我就猜七天。”

　　梁洄对自己身体的恢复速度颇为了解，犹豫了片刻，说道：“九天吧。”

　　江诩闻言怔了一瞬，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紧接着，他拿出手机，“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等有结果了你再告诉我。”

　　这个理由几乎无懈可击，梁洄盯着看了一会，却只是说道：“明天吧。”

　　江诩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坚持，将手机收回去，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来切蛋糕吧。”

　　两人似乎又回归到了平时的状态，可有些被改变的事情，就像是随时会倾塌的墙，即便两人小心托扶，也终究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