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雨季》弥瑄

3、雨季 幸好，你应

　　洗漱完梁洄坐到床上，这才开始有些后悔起先前脑子一热，答应了江诩的请求。

　　分别只是一个陌生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又何必在意他的情绪，甚至应下了同行的邀请。

　　不过眼下即便是他想要反悔，也已经没有机会了。

　　正想着，之前随手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紧接着便是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梁洄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当看到备注显示为“母亲”时，他的瞳孔微缩，手下意识收了回去，脸上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有些紧绷。

　　即使知道手机另一端的人根本不会看见自己，梁洄也还是不由放轻了呼吸，仿佛这样就可以欲盖弥彰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虽然很想假装不在或是没听见，等着电话自动挂断，可几秒之后，梁洄终究还是伸出手，将电话接起。

　　“喂，妈……”

　　还没等梁洄将心底酝酿的措辞说完，电话另一端人的质问声就先一步到了。

　　“你去哪了？”

　　“……”

　　梁洄没有回答，连同先前未尽的言语，也一并吞回了肚子里。他的情绪敛在低垂的眼眸里，分不清辨不明。

　　直到长久的沉默，惹恼了电话另一端的人，她不耐烦地出声催促：“说话，哑巴了？”

　　梁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了一个含糊的承诺：“只是出来逛逛，很快就会回去。”

　　“我现在管不了你了？”梁洄母亲声音里的埋怨，就快要从电话里蔓延过来，“就说了你两句，还跟我玩上离家出走了？”

　　指责的话源源不断地传进耳朵，梁洄有些麻木地听着，直到对面的人说累了，才堪堪止住了话头：“看，说你两句又不出声了。”

　　末了，不等梁洄再说什么，丢下一句：“在外面玩够了就快点回来。”

　　随后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电话挂断的忙音，梁洄有些茫然地放下手机，心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只打心底感到一阵疲惫。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了。虽然听母亲话中的意思，大概率是希望他尽快回去，可既然已经答应了那人的邀约，那他就多留几日。

　　他知道自己回去之后，必定会遭到自己母亲更强硬的手段。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着现在放松一下，就权当是……和过去的自己好好告个别。

　　这样想着，梁洄丢下手机，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再不去想那些令人烦闷的事情。

　　一夜黑梦。

　　翌日清晨，梁洄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整个人还有些昏沉。坐起身缓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去拿手机看时间。

　　五点半。

　　连日的阴雨让天空蒙上一层厚厚的云，晨昏线缓缓掠过天际，晨光宛如一支燃烧着微弱烛火的蜡烛，点亮了仍稍显昏暗的天空，无声地向早起的人们宣告新一天的到来。

　　梁洄洗漱穿戴好，就走出了房间。

　　一楼静悄悄的，崔老板应该还没有醒，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不过崔老板昨晚就已经和梁洄说过了，如果梁洄早上没看到他，可以自己开门出去。

　　不过说好了要等江诩，梁洄也没急着开门出去，而是找了个凳子坐下，盘算着今天下雨的概率有多大。

　　没过片刻，梁洄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这声音在清晨，尤其是在寂静的室内，便愈发显得明显。

　　梁洄循声望去，在这朦胧的光线里，正好对上了江诩的视线。

　　江诩：“——”

　　梁洄眨了眨眼睛，即便江诩的脸隐在暗处，并不太能看得清，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得到，江诩在看到自己的时候，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江诩已经穿戴整齐，就是头发有些凌乱，似乎是随手抓了几下就没再管。

　　江诩放缓脚步走下来，等走到了梁洄的身旁，才开口说道：“我还以为梁先生先走了。”

　　他没有抱怨梁洄为什么会起得这么早，也没有诉说自己惊醒后，匆忙洗漱好想去敲梁洄的门，结果发现梁洄已经不在房间后的惊惶。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梁洄的态度，祈望着梁洄能够注意到自己。

　　“是我醒得早了。”梁洄解释了一句，随后又回答了江诩刚刚的话，“昨天已经答应了你，我自然会等你。”

　　江诩闻言，急忙点了点头。

　　耽误了这一小会，天又稍亮了些。

　　梁洄开了锁，推开大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晨风。即使是清晨，也依旧难掩空气里的那股潮热，不过经过两天的时间，梁洄也已经学会了接受这种天气。

　　他扭头正要去招呼江诩，结果就见江诩正举着手机，对着漆黑的屏幕整理发型。

　　余光瞥见梁洄正在看着自己，他的手一僵，随即左手“唰”地一下收回了手机，眼神四处乱瞟，一副很忙的样子。

　　梁洄：“……”

　　梁洄：“我们先去吃早餐吧。”

　　“啊？”江诩一副状态之外的模样，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梁洄说了什么，连忙疯狂点头，“哦，好。”

　　梁洄见他这副恨不得钻进哪条地缝的样子，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转身朝着外走去。

　　江诩跟在梁洄的身后，一脸的懊恼，同时忍不住在心底悄悄唾弃自己。末了，他又趁着梁洄没注意自己，又抬起手机，将整理到一半的发型理好，这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若无其事地跟上了梁洄的脚步。

　　余光瞥见全程的梁洄这次也没有出声，以免江诩再觉得尴尬。虽然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值得尴尬的，反倒是江诩被抓包后的反应，莫名有些可爱。

　　不过既然江诩不愿提及，梁洄便也当作不记得了。

　　两人选了一家早点店，这个时间人不多，梁洄便和江诩选了一张靠门边的桌子，面对面落座。

　　偏好甜口的梁洄点了一碗甜豆花，而一旁的江诩在犹豫了许久后，最终还是选择了馄饨。

　　两人的早餐很快就端了上来，热气氤氲，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因为并不急着赶之后的行程，所以两人也都是一边吃一边闲聊着。

　　直到天光大亮，店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整条街道像是被按下了按键似的，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住宅里催促孩子起床的声音，赶路的学生、上班族短暂停留在摊位前，和老板交谈的声音。

　　梁洄注意到，店内还有一个孩子正伏在桌前，对着面前空白的作业本抓耳挠腮。也不知是昨晚忘记了这项作业，还是玩得忘乎所以，全然忘记了有作业没完成。

　　早餐店老板似乎也认识这孩子，熟练地将一碗带着葱花的馄饨放在了孩子左前方，叮嘱了一句“放凉一些记得吃。”

　　所有人似乎都在为着各自的生活奔波，反倒是梁洄和江诩两人，这一派悠然自得的状态，在此时此刻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梁洄清晰地看到，那孩子在奋笔疾书之余，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旋即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梁洄见状，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在那孩子困惑的眼神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他认真看作业。

　　意识到梁洄意思的孩子：“……”

　　目睹梁洄使坏的全过程，又见那孩子重新苦着脸垂下头，并且碍于梁洄“监督”，再不敢抬头东张西望后，江诩不由“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梁洄听到笑声，视线转向江诩，给他递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江诩接收到梁洄的眼神，笑着说道：“那孩子恐怕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偷偷躲到这里补作业，结果还被陌生人监督了吧。”

　　梁洄也不是真的要监督那孩子补完作业，他方才的举动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此刻听到江诩的话，目光又再次落回到隔壁桌。

　　那孩子显然是一直留意着这边，见梁洄没看自己，就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他们。此时一见梁洄视线又转了回来，他立马正襟危坐，连腰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一阵奋笔疾书之后，作业终于写完，那孩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抬头想要向那人展示自己已经完成的作业，结果一抬头，就见原本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两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座位上也换了旁人。

　　他挠了挠头，又讪讪放下了手中的作业本，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没来由的失落。

　　这边梁洄和江诩出了早餐店，就逆着人群，一直沿着街道走下去。

　　期间，梁洄被江诩拉着玩了不少地方，或许是被江诩的情绪感染，原本清早起床后心底的那点郁气，此时也烟消云散了。

　　可没过多久，雨又开始下了起来，两人环视一圈，最终躲到了一个屋檐下。

　　不过眨眼间，原本淅沥的小雨就越下越大，直至雨丝连成了线，砸在瓦上又汇成珠帘垂落在檐上。

　　“还好我们跑得快，不然就要淋成落汤鸡了。”江诩颇为庆幸地说道。

　　梁洄闻言笑了笑，旋即笑道：“既然出来玩，难道没注意现在是雨季，这个时候来这里，不是只能看雨了？”

　　“雨也好看。”江诩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梁洄的身上，直到梁洄似有所觉，即将扭头看过来时，迅速转过了头，看向了檐下的雨幕。

　　“而且如果我没来到这里，那就遇不到梁先生了。”

　　梁洄微哂：“油嘴滑舌。”

　　“我说得可都是真心话。”江诩为自己辩解。

　　梁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江诩见此情形，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没再揪着一个问题不放。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为何转到了两人初见的那天。

　　江诩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其实，那天我会叫住你，是看到天明明快下雨了，你却站在河边一动不动的。”

　　梁洄懂了江诩的意思，“你是担心我想不开？”

　　江诩没说“是”或“不是”，只是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不过那时候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我就想着，如果你听到有人在叫你，兴许你就回心转意了呢？”江诩弯起唇角，“幸好，你应了我。”

　　梁洄想解释，他那时只是在想事情，压根没有留意其他事。不过看到江诩高兴的神情，他还是没有开口解释这个“误会”。

　　“是啊。”梁洄顺着江诩的话说道，“幸好我应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