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雨季》弥瑄

2、雨季 梁先生，晚

　　今日难得骤雨初歇，天虽然阴着，但没了那压抑的乌云，让整个世界也明亮了起来。

　　昨日与崔老板畅谈过后，梁洄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路过隔壁紧闭着门的房间时，脚步顿了顿，随后才抬脚离开。

　　梁洄见一时半会都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于是便下了楼，准备去街道上逛逛。

　　临出门时，又和崔老板打了个招呼。

　　相比起昨天的空无一人，今天街巷中已经有不少行人，除了本地人之外，也还有一些来这里游玩的人。只不过这些人中，大多都是结伴出行，很少有如同梁洄这样孤身一人出门的。

　　街巷中回荡着人声，梁洄穿梭在人群中，不必规划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可六月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还是在试探着落下一滴后，犹如突破了闸口一般倾泻而下。

　　来不及返程的行人都选择了就近躲雨，梁洄左右看了看，最终进了一家没什么人的清吧。

　　门口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调酒师抬头看了一眼。梁洄在酒单上扫了一眼，随后点了一杯度数较低的鸡尾酒。刚找了一个靠窗的小桌坐下，没过片刻，就听到又一阵风铃声响起。

　　梁洄闻声去看时，只看到了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但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本以为是和自己一样躲雨的陌生人，可谁料过了片刻后，梁洄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侧走过一个人，紧接着一杯酒被推到他的面前。

　　“好巧啊，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声音，梁洄抬头望去，就见身侧站着的并非店内的工作人员，而是昨天向他问路的青年。

　　见梁洄朝自己看过来，江诩对他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即便梁洄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也没有丝毫的不耐或是厌恶，反而还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任由梁洄打量。

　　少顷，梁洄才收回视线，不冷不淡地道：“是很巧。”

　　江诩面上的神色不变，但心底却有些忐忑，无法确定梁洄是不是发现他是跟着梁洄出门，又刻意前后脚跟着他进了这家清吧。

　　不过即便心底打鼓，江诩表面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着梁洄对面的位置询问道：“我能坐这里吗？”

　　梁洄觉得他可能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以一副恳求的模样瞧着自己，终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江诩道谢一声后就坐到了梁洄的对面，可出乎意料的，坐下后他却安静地出奇，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

　　梁洄见状，也没有在意，只当是对方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嗐并不习惯独自一人。

　　清吧的驻唱歌手坐在舞台上，舒缓的吉他声混合着未被完全隔绝的雨声，填满了这小小的空间。

　　清吧内的几人看似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可注意力却都放在驻唱身上。

　　就在这时，梁洄又听到对面的青年又道：“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思绪被拉回，梁洄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对面这人身上，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轻笑了一声，随后在对方略显慌乱的神色中，缓缓说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江诩呼吸一滞，没想到梁洄居然会直接将事情挑明。

　　昨天梁洄在和崔老板闲聊时，就听到楼上传来了细微的动静。那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现在看江诩的神情，他就猜到昨天那个时间江诩应当是准备下楼，却撞见了他和崔老板的谈话。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江诩急忙解释道，生怕梁洄误会自己是个变态。

　　“我就是……路过。”

　　说完之后，江诩也觉得自己解释完反而更加可疑了。一时之间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显得垂头丧气。

　　“没关系，当时我们的谈话并未避着人，你偶然路过听到，也是意料之中。”

　　江诩听到梁洄的话后，顿时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梁洄，但在意识到梁洄没有追究这件事，又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那我……”

　　梁洄知道江诩想说什么，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是萍水相逢，就不必交换姓名了，不是吗？”

　　在梁洄看来，他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散心，这里没有人认识自己，就像是抛去了现实中的那些琐碎事情，所以自然不想再听别人一直叫他的名字。

　　但他拒绝的话，在江诩听来，却更像是梁洄不愿告知自己。

　　不过江诩也并未气馁，毕竟自己当初的确不慎偷听到了两人的谈话，梁洄感到生气也情有可原。再者梁洄也许本身就是谨慎的性格，不会轻易向陌生人透露更多信息。

　　想到这，江诩一扫方才的失落，对梁洄说道：“既然我知道了你的姓，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吧。我单字一个诩，梁先生可以叫我阿诩。”

　　梁洄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但细想后又没察觉出异样。听着江诩这颇为自来熟的自我介绍，到底没有叫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江诩见状，也没再开口。毕竟这也只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再问得多了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扶着面前泛着水汽的酒杯，目光看似在看着窗外，可是余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人的动作。

　　江诩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人，但在他二十余年的求学生涯中，他的身边多是与他同龄的人。他们的好看更浮于表象，而梁洄则完全相反。

　　造物主给了他一张得天独厚的精致面庞，又给了他更丰富的人生阅历，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却将他的气质打磨得更加沉静。让他即使是在人群中，也能够被江诩一眼看见。

　　他就像是一抹极致的亮色，任他在明暗处，都不容人忽视的亮色。

　　江诩正想得出神，就见对面的梁洄忽然站起了身。

　　江诩一怔，也跟着猛地起身，梁洄许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恰好被江诩抓住了空档。

　　“梁先生是要走了吗？”江诩急切地问道。

　　梁洄点了点头，随后示意江诩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

　　江诩心口微悸，总觉得这句话有些怪怪的。但他来不及去想自己异样的源头，下意识顺着梁洄的视线看过去，先前还倾盆的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啊，真的停了……”江诩小声呢喃。

　　这雨怎么这么快就停了。

　　“这雨下了一个多小时了，已经很久了。”

　　梁洄的声音将江诩，他这才发觉，自己居然无意识将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不过眼下见梁洄要走，江诩也顾不得其他，“我能和你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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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梁洄看着身旁多出来的那道身影，不禁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脑子一热，居然答应了对方同行的请求。

　　不过眼下后悔也晚了。

　　梁洄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好这一路都沉默着不说话，于是便随口挑起了一个话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还是学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我已经实习了。”好在，江诩并没有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找工作不太顺利，我家里人怕我被逼得太紧，就让我出门逛逛。”

　　梁洄点点头，这倒是与他所猜测的差不多。不过显而易见，眼前的青年拥有一个和美的家庭。

　　“那梁先生呢？”

　　“什么？”

　　“梁先生来到这里，是因为心情不好吗？”江诩偏头看向梁洄，问道。

　　梁洄怔了怔，旋即收回视线，“……不是。”

　　见梁洄似乎不愿多说，江诩也没有再追问下去，维持着陌生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不叫人挑出一丝的错处。

　　有了江诩同行，两人的脚程满了许多，但梁洄也在江诩的推荐下，接触了不少曾经没有尝试过的新事物。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少了初见时的生疏，多了几分熟稔。

　　在外玩了一天，直到直到夜色即将降临，梁洄才和江诩回了旅馆。

　　见到梁洄是和人结伴回来的，崔老板也有些好奇。对于梁洄身旁的年轻人，虽然崔老板并没有和他有过多的交流，但崔老板对他也是有些印象的，那是昨天刚来旅馆的一名客人。

　　“你们两人认识啊？”

　　面对崔老板的疑问，梁洄并没有隐瞒，“只是路上遇到，发现都住在崔老板的店里，所以才决定搭个伴，一起逛了逛。”

　　其实在梁洄看来，事实也的确如此，只不过在“遇到”和“发现”的时间上，可能有些小小的出入而已。

　　江诩听到梁洄的解释，也没有出声辩驳。而崔老板则一脸惊讶，“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巧了。本来这个时候来这里玩的人就少，你们俩还一前一后都住进了我的店里，现在又还在路上遇到。”

　　原本就悄悄跟在梁洄身后出门，又刻意跟着梁洄进入清吧的江诩：“是啊，我也觉得很巧。”

　　这一路已经看出江诩所作所为的梁洄，瞥了一眼笑眼弯弯，没有丝毫脸红的某人，到底没有出言戳穿。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梁洄和崔老板打了声招呼后，就带着江诩一同上了楼。

　　江诩的房间比梁洄的远一些，梁洄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停下脚步，刚要回头和江诩道别，就见江诩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距离，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

　　见梁洄看过来，他才稍稍站直了身体，一副等着梁洄开口的架势。

　　梁洄被他这副模样也弄得有些困惑，临到嘴边分别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江诩摇了摇头，但随即又点了点头，“我只是想问问梁先生，会在这里待多久？”

　　梁洄并没有直接回答江诩，而是沉思了片刻，随后才回答：“一周。”

　　得到答案的江诩眼眸微亮，这才说起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接下来的行程，我能与梁先生同行吗？”

　　虽然早料到江诩别有所图，但听到对方的话，梁洄还是忍不住微微蹙了一下眉。

　　还没等梁洄拒绝，江诩就已经接着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我这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身边也没有熟悉的人，好不容易有幸遇见了梁先生……”

　　江诩眉眼垂下来时的神情，梁洄颇为熟悉。即便知道对方大概率是在装可怜，可梁洄还是没忍住打断了江诩，避免他继续发挥：“我知道了。”

　　顿了顿，在江诩一脸期待的神情中，梁洄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松了口：“记得早起。”

　　丢下这句话后，梁洄打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合上的时候，梁洄还听到门外江诩颇为高兴的声音——

　　“好。梁先生，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