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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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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器失踪第二十二日皇宫内
掌印大监徐福端着托案,夹着碎步,一路往御书房走。
今朝皇帝乃是曾经的三皇子殿下——陈玄渝。
三皇子殿下出生那年,黄河下游一带发生了旱灾。先帝向上天祈福,为保得百姓家殷人足,特循祖规,请了武当山的道长来作法,并给三殿下求了陈玄渝一名。
陈玄渝是庶出之子,徐福自陈玄渝幼时就跟着他了,那时徐福还是一个连宦官都算不得的小太监。
三殿下向来都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到了八岁,仍是那副软软的性子。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势力旁敲侧击几番,三殿下说:自己只要平安终老便可,权贵与否,并不放在心上。
先帝只说:“渝儿性子和气,随了母妃。”
后来先帝病重,一天只能进得了两顿饭,双腮的肉一日比一日薄。许是知道自己时日不久,先帝趁着意识尚清,以攻为守,强压下逐渐开始躁动的苗疆势力,以防自己过世后邻国趁虚而入。
又熬了两年,先帝把每日一次的朝会改为了两日一次。此时大皇子二皇子已经有十六岁和十四岁,三皇子尚且十二,其余的孩子更幼小。
众人都以为皇位会传给大皇子与二皇子中的一个,谁知两年后先帝驾崩,登基的那人竟然是刚满十四的三皇子殿下。
徐福虾着腰,侍立在御书房门口,“皇上,前日的战况信到了。”
里面隐隐传出一道人声,“呈上来吧。”
徐福从皇帝四岁起就跟着他,从他刚上任的二十五岁一直到了四十岁。
徐福虽然年龄上来了,但对小皇帝愈发恭敬。
他伏跪在地上,呈着战情信的双手举过头顶,把那方托案抬到了皇帝面前。
陈玄渝停下批阅奏折的手,将朱砂笔搭在了玉笔枕上,“念。”
徐福规规矩矩的把案子放到自己腿前,一抖信封,找了个对光处徐徐念了起来。
近半年西南苗疆地域势力骤起,对梁洲、荆州一带骚扰不断。
前些日子南蛮更是肆意妄为,欲要挺入中原深部。好在荆王主动请战,同两位大将军一起将敌人格在了荆州一带。
徐福念得便是荆王陈毅近日的捷报。信中说到:陈毅只用了五日便找到敌方供给车马走的路线,断人粮草,以绝后路。这五日内,苗人没了后方支援,一路溃退出境。
陈玄渝喃喃道,“只花了五日。”
徐福道,“荆王殿下大败南蛮,真当是喜事一桩。”
陈玄渝沉吟片刻,道,“打我登位起,四皇叔遇事只退不进。前些日子他说要为国分忧,我便以为他是做做样子,谁知今日竟然……”
徐福用余光看了一眼小皇帝,那人的脸上仍然平静,猜不出来喜忧。这时候陈玄渝一般都想要他说些个什么线索出来,徐福思忖一番,道,
“前些日子荆王接待了一位江湖客,那人年龄越摸十八上下,是一个男子。据说二人在花园里走了一周,出来时荆王的神情大变,那男子又匆匆走了。后来荆王才递了奏折,想要带兵剿敌。”
“那男子可有什么来历?”
徐福道,“奴才不知,但二人话里提到了魔教一词,旁的话暗卫们没有听清楚。”
果然是为江湖上的事。
他这四皇叔年轻的时候,常常和江湖人称兄道弟、同吃同乐,自从五皇叔家中被先皇杀尽后,四皇叔便收敛了许多。
越摸魔教害到了四皇叔先前的亲友,四皇叔这才主动请战。陈玄渝心里有了数,微微一点头,道,“魔教那边有什么动静?”
徐福苦着脸道,“奴才有罪,奴才不知。”
这倒不赖徐福,江湖和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除非江湖势力干扰到了朝廷,这才会使得二者相间。
陈玄渝在脑子里把宫里的官都过了一遍,没有找见和江湖人有关系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当年平安王一事已经为众人点了个先灯。
明面上,平安王乃是受了马贼之害而死。可大家心底里都清楚,平安王之死就是先帝办的,先帝不想有人权势过大,也不想有人和江湖有染。所以众人对染指武林的小官们打的打,压的压,过了这么多年,江湖和朝廷的交集更浅薄了。
陈玄渝想了一圈,突然想到国师是修道的,应当算半个江湖人士,道,“唤清虚道长来。”
徐福道,“清虚道长一个月前就已经回山闭关了,如今只有清诚道长在京城里。”
陈玄渝一摆手,“罢了,改日再传他吧。”
徐福应了声是,把这件事记下了。他瞧见皇帝眼下乌青,略显疲态,上前为人捏了捏肩,“皇上,到用膳的时候了。”
陈玄渝嗯了一声,“徐福,往后除了在朝廷,无需对我行跪礼。动不动就跪,倒是显得你我生分了。”
徐福的手抖了一下,应了声是,揉肩的手却泄了力。陈玄渝斜睨了徐福一眼,平平淡淡的一眼,却看得徐福后脊发凉。
“传午膳吧。”
徐福躬身颔首,“奴才这就去传膳。”
徐福端着空案子走了,一路碎步,正如他来时一样。他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陛下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不争不抢的三皇子殿下了。
十年前那场春猎之后,三皇子殿下好像变了一个人。
从前三殿下一心只想平稳渡日,那日春猎之后,三殿下暗地里却在给自己造势。
一日三殿下正在操练场上射箭,宫里传来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死讯。陈玄渝听到后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开弓射箭。
徐福看着三殿下漠然的脸,颤颤巍巍问了一句逾越的话,“殿下,那日春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殿下手一歪,射空了一箭。他弹着紧绷的弓弦,抬头看着徐福,“你还记得那日春猎,是我射得了头鹿吗?”
徐福道,“当然记得。三殿下从来不擅骑射,谁知那天殿下却得了一只头鹿。陛下大喜,赏了咱一张西域进贡来的宝弓。”
三殿下低下头,继续射箭,“那一箭是别人射得。那人告诉我,要让这一箭变成我自己射得。”
徐福看着三殿下带着笑意的嘴角,第一次在他的脸上感觉到了陌生。鬼使神差的,他又问了一句逾矩的话,“那人是谁?”
三殿下揩起满是汗珠的碎发,露出灿若繁星的眼睛,“陈……”他想着想着,似是有些犹豫,“他不告诉我名,只说自己叫陈大侠。”
徐福听见这孩子气的话,又觉得三殿下恢复到了常态,随口道,“殿下放心,咱宫里那么多贵人都姓陈,总会遇见的。”
陈玄渝把手挡在了眼前,迎光仰天道,“那样自由的人,不应当是宫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