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观澜》曹贵人

36、云冲气举德盛在素精

　　须正己交代完诸项事宜，纵身跃至擂台下的巨鼓前，虚发了十八掌，只听咚咚咚十八下响声，围着论剑台竖着放置的十八面牛皮朱肚大鼓同时响应，霎时间，论剑台犹如被雷击中，霹雳的回音不绝于耳。

　　缘是华山一度落寞，距离上一回华山论剑已隔了二十余年。此时台下大多是年龄只有十几二十的侠士，未能亲眼见过武林盛时之景，华山论剑、英雄会一类的比武场在传说中出现。如今见了须正己的手法，好像神话成了真，无人不感到振奋。

　　须正己坐回擂台下华山掌门之位，与杨无失不经意的对视了一眼，杨无失用余光看着须正己，伸出食指，指了指天空。须正己转过身，背对着杨无失，双手呈掌，朝下一挥，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

　　“论剑开始，有想上台的便上吧！”
　　台下一片熙熙攘攘，过了半刻，却无一人敢上。五岳众派在这些年间联系薄弱，今朝头一回重聚，均不知彼此实力如何。谁都想要先等两局，摸清了自己的定位再上场，否则会被车轮战白累坏了精神。

　　又过了半刻钟，仍无人上场。

　　须正己坐在凳子上，瘦小的后背挺得笔直，“诸位道友都不愿显山露水，华山的弟子们，可否为各位英雄抛砖引玉？”

　　“我愿一试！”

　　祁小南闻声，一脸诧异，“爹！”

　　祁大北听见祁小南的呼唤，捻着胡须，朝华山的坐席喊道，“是你这个小畜生叫我么！你且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身手。”

　　众人不知这个老头为何要和一个俏丽的少女过不去，一时疑惑，却见祁大北真的拔出一把游龙剑来，歪歪斜斜的朝华山派的位置劈去。

　　其余四山的掌门均瞧出祁大北犯了疯病，将手搭在了自己的剑柄上。唯有华山掌门没有动作，端坐在原位。

　　“嘶啦”一声，华山派正对面的那面红鼓被剑刺穿，祁大北咕咕囔囔的骂到，“奇怪，怎么有空心的人？我明明将你刺的满身是血，为何却不倒下？”

　　台下的人终这才知道祁大杯精神不正常，把鼓看作了人。杨无失远远看见泰山掌门将手边青衣短衫弟子唤至身边，耳语了片刻，那弟子微一点头，撤回在观众席间，从腰间抽出一把玄铁剑。

　　祁大北持剑在台上胡乱挥舞，剑法凌乱，完全没有章法可言，时而刺向空气，时而又在地上乱砍，口中念念有词。

　　台下众弟子又骇又疑，“那老头是谁？”

　　“他是那个疯老头祁大北呀！”

　　“是谁叫我？是你？是你！”祁大北又劈烂了一面大鼓，那名青衣男子终于沉不住气，提气跃上擂台，“晚辈师承泰山派，有请这位华山派前辈赐教。”他说到华山一词时，刻意加重了声调。

　　青衣男子拔剑朝着祁大北刺去，剑式凌厉。祁大北却不躲不闪，任由长剑刺向自己右肩。

　　泰山掌门大声喝道，“孽徒！还不收手！”

　　那青衣男子方才见到了祁大北的丑态，已然轻视了对方，对掌门的劝阻不管不顾，毫无收手之意。

　　众人皆惊，眼见这一剑要扎在祁大北的身上。谁知祁大北却哈哈大笑起来，只见他伸手抓住剑身，用力一扭，那剑竟断成两截，“孬剑！和你的武功一样孬！”

　　众人看在眼里，不由得惊叹一声：好手段。

　　只有青衣男子知道，祁大北不是用外力折断剑的，而是用内力从里边震断的。他心知祁大北先前劈鼓是有意藏拙，如今剑被折断，面子有些挂不住。手里没了武器，心里开始打退堂鼓，后退几步，纵身一跃，跳下擂台。

　　祁大北却不肯罢休，抛开半截断剑，追着青衣男子跑了过去。

　　须正己忙提气喊道，“这位小友已下了擂台，第一回合，华山派祁大北胜！”

　　陈器看出杨无失对祁大北上台之事并不惊讶，悄声问道，“师兄，这些战术你昨天也曾在壮志会上听过吗？”

　　“不曾，都是须正己逐个安排的。”

　　陈器想起自己也被悄无声息的安排了进去，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震惊之外还有些后怕：若自己是须正己的敌人，真不知会悄无声息的死在哪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头。

　　此时又有一人上了台和祁大北比试，杨无失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擂台，问道，“先前你叫我看路时，都在想些什么？”

　　陈器愣了愣，没想到他冷不丁冒了这么一句话。那时他也看祁小南说话扭扭捏捏，面上飞起薄红，谅是瞎子也看得出来祁小南喜欢杨无失。

　　他只道：师兄武功高、长相好，祁小南一连这么多天给他喂饭，是什么心意难道自己还不知道？

　　却见杨无失岔开了话题，并未回应她。陈器又想起杨无失昨天说得话，不知怎的，心里竟然冒出一股奇怪的暖意。自己正出着神，杨无失又回头来看他，不看还好，一看竟然给自己看得心虚了。

　　如今又被杨无失重新提起，心里又是一阵古里古怪的感觉，他把这一切都怪在了杨无失身上，“我在想怎么杀了你。”

　　杨无失先前见陈器不回答他的问题，面带红晕的走神，早已知道他的心乱了起来。此时听到他的回复，不由得笑出了声，“你还记得你昨晚上说得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此时祁大北已经连胜了五六轮，站在台上气血喷张的乱跳。

　　杨无失当然知道陈器不会回复，自顾自的答到，“师兄，我只希望你……唔唔唔！”

　　陈器一双手死死的捂在杨无失的嘴上，“你别这么大声！”陈器感觉到一个湿湿热热的东西触在了自己手心上，有些不可置信的松了手，“你……你！”

　　杨无失吐了吐舌头，“再不这样，我就要被你捂死了。”

　　陈器涨红了脸，本来一句没什么的话，怎么硬是被杨无失搞得这么别扭？

　　“第七回合，衡山派茂才胜！”

　　台下一片轰动，杨无失和陈器猛然回头。照理说祁大北随随便便都能打十几场下来，为何只打了七场？

　　祁小南站在擂下的最前面，急切的喊道，“爹，你怎么了？”

　　台上的祁大北抱住右腿，模样极为痛苦，“疼……疼！”

　　须正己见祁大北模样有异，惊道，“北子！你是脑子犯病了还是腿子犯病了？”

　　祁大北反复打滚道，“老须，我腿里有虫！”

　　杨无失上前，悄声对须正己说，“我瞧祁前辈像是中了蛊毒，旧伤复发。我包里有解药，师父，不如将祁前辈交于我来处理。”

　　须正己立马冷静下来，命两个华山弟子去抬担架，“我知道了，你不用管，无失，你去顶了北子的位置。”

　　陈器见局势混乱，道，“师兄，你先上场，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

　　杨无失不知须正己为何要这么着急的赶自己上场，见陈器替他接过了差事，略感安心，“好！我去了！”

　　众人见一姿样豪气的男子轻飘飘的上了擂台，又是一阵欢呼，人群中有几个人叫到：好！最喜欢看少年人打架啦！

　　杨无失朝陈器看了一眼，发现陈器已经同祁大北出了人群，站在台阶边上和他讲话。只是人声太大，一时听不真切，“师兄……不要死……一会……我……杀你！”

　　师兄，你不要死，一会我来杀你。

　　陈器撂完话，头也不回，一阵小跑下了台阶。

　　“弟子师承华山派，有请这位……”杨无失卡了壳，这长相老实的像庄稼汉的人叫什么来着？他刚才光顾着看陈器了，一时忘了打败祁大北的人是谁。

　　台下有人喊到，“华山的小兔崽子，和你对战的可是我们衡山派的大师兄，茂才！”

　　杨无失恍然大悟：哦！是那个被祁小南退婚约的茂才！衡山派失了婚约，丢了脸面，虽然准许祁小南反悔，但此时还记恨着华山呢。

　　祁小南在第一排对杨无失喊到，“小杨师兄，你多小心！茂才师兄用的是双刀！”一转身，随着祁大北的担架一同跑下去了。

　　衡山派见祁小南和杨无失关系亲近，又是一阵沸腾，“瞎了眼的妮子！竟然去选一个空有其表的同门花架子！大师兄，你不给这小子打出屎来难解我们心头恨！”

　　茂才将双刀负在身后，微微鞠躬，行了一个刀客礼，“师弟们年轻气盛，说了些胡话，你别放在心上。不论这场比赛谁胜谁负，都与祁姑娘无关。”

　　杨无失擦了把冷汗，“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衡山派的人又是一阵叫嚷，“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方才可是有目共睹的，你怎么还敢装不知道！”

　　杨无失朝右边瞥了一眼，把那个紫衣男子划在了套麻袋毒打的名单上，“论剑场上论剑先，儿女情长放一边。这种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来提点衡山派的各位高徒吧？”

　　茂才顺着杨无失的目光看去，斥责道，“老三，还不住嘴！”

　　左边又飘来了一个细细的声音，“是呀，杨师兄喜欢的可是我！”

　　杨无失的眼皮跳了跳，常真华，你他娘的搞什么鬼！

　　众人朝那个“女”声的方向看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杨无失借着常真华搭的梯子下了，“是了，我喜欢的是这位……师妹，我和祁小南毫无干系。”

　　台下各派弟子吃了一嘴好瓜，突然发现三角恋变成了四角恋，一时间喊声雷动，“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人看热闹时，永远不会不嫌事大，只会嫌事还闹得不够大。

　　此时只有把事闹得更大才能压下即将散播到飞起的谣言，杨无失并起三指，在耳边作誓，“诸位听好了！我若是赢下了华山论剑，就和我师妹结为道侣，胆敢做出半分对不起她的事情，就叫我挫骨扬灰，永生永世不如轮回！若是输了华山论剑，就叫我成佛成道，以绝非议！”

　　杨无失钻了个空子，常人起誓时，通常要在发誓前找一个证人证物来作誓。可他只是在耳边竖起了三指，照理说这应当算扬言，算不得起誓。

　　众人见他意气风发，振振有词，一时疏忽了这一点。听他话说绝了，心下了然：原来他和祁小南确无关系。

　　杨无失见众人被他唬住了，朝茂才道，“弟子师承华山派，有请茂才兄弟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