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昨夜西风吹折千林梢 ...

  •   有烧鸡的香味。

      叩——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是杨无失敲门的声音。

      “师妹,你用过晚饭了吗?”

      陈器一口茶水喷了常真华满脸,杨无失听见里边有动静,一脚踹开了嘎吱嘎吱的小木门。他笑吟吟地一晃手,“我从须正己那儿薅一只热乎的叫花鸡,你吃不吃?”

      常真华正在苦大仇深的和陈器下棋,听见有烧鸡吃,立马三百六十度大变脸,从凳子上蹦起来,“我吃,我吃!”

      陈器淡淡的说,“我不吃夜食。”

      “啊呀巧了,我来之前在华山壮志会上吃饱了,现下没有胃口,这叫花鸡就给华子你吃吧!”杨无失顺把叫花鸡向外一抛,常真华像狗儿似的扑了出去,和鸡一起坠落到山底。

      “华子,我和师妹唠会嗑,你吃完鸡自己去消消食!”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杨无失让他办事向来会给他好头吃,不像陈器,天天拉他当纯苦力。常真华扑到了山鸡身上,一飞绳镖,单手把着绳子在半山腰上控住了身体,扑、抓、控、吊一气呵成,好像这套动作早已经练了成千上万遍。

      他大嚼了一只鸡腿,咕咕囔囔应了一声,“下房拥挤,我今晚去觉远秃驴那儿蹭个少林上房,杨师兄就用我的床位吧!”

      这孩子除了嘴有点碎,脑子实在是灵光的不行。杨无失坐在常真华原来的座位上头,“华子没被简易带走?”

      陈器不着声色的往远里挪了挪,“他不愿意走,说是要和我们一起待着。”

      杨无失回头看见了客居里的四张小床,其中有两张都被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行李,余下两张用来睡觉。杨无失指着比较乱的那张床铺,“我今晚睡这儿?”

      陈器收起和常真华没对完的棋局,黑子白子布了一半的棋盘,“你要是想被我吊在门口睡觉也行。”

      杨无失粗略数了一下,这是十九路棋网,“和我来一盘?”

      “你会?”

      “不会,你教我。”

      陈器抬头看了一眼杨无失,一张俏脸笑吟吟的,陈器洁白的脸颊上有一只小酒窝,笑得很干净,“你可是厉害了,什么都眼热,什么都要学。”

      春水桃花的抬眸,杨无失看的心里暖融融的,心口又是一抽抽。他苦哈哈的想起须正己说的话,自己每动一下心就要减一次寿,真是要命。

      陈器见杨无失明眸皓齿地笑着,瞬间不作声了,加快手上的动作,把余下的白子通通收入篓里。等他把白子挑拣完,杨无失将棋篓放在桌边,左手一勾,黑子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落入篓子里。

      陈器在棋盘上摆了一枚白子,又用内力引出杨无失篓子里的四枚黑子,上下左右摆在白子周围,“这样白子就被吃了,懂吗?”

      “懂。”

      他把白子移到了一个角落,摆了两枚黑子封路,三枚棋子摆成了一个小三角形,“这样也会被吃,懂吗?”

      “懂。”

      “你已经出师了,黑子先手,我们开始下吧。”

      杨无失哭笑不得,哪有这么教人的?陈器不是不会教人,上次教他春雷剑法时可谓是尽职尽责,鞠躬尽瘁,这回却如此草率,显然是还在拗气。

      不过也无所谓,万事开头难,多摸索摸索就会了。杨无失摸出一枚黑子,忽然被陈器按住手,“别用手下,用内力。”

      杨无失右手捏了一个剑诀,从黑棋篓里引出一枚黑子,啪嗒一声脆响,黑子在西北角落了桌。

      陈器点点头,“还不够好。”

      “师妹,你是不是有点儿心口不一?”

      陈器没搭理他,定定凝视着棋盘,食指轻轻一勾,电光火石的一瞬,棋子在杨无失的那颗黑子旁边落了桌。

      看不清。
      起手、计算、提子、落子全在一瞬完成,陈器这两个月间对内力掌控的精度和力度已经进步到了疯魔的地步。怪不得须正己让陈器最后一个上擂台,感情他是压轴的。

      杨无失左手在棋盘底下掐起了诀,三,十二。

      陈器早就注意到了杨无失桌底的小动作,拿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师兄,“干什么呢?”

      “我可是新手,你不得让让我?”

      陈器看着杨无失敞敞亮亮的笑脸,轻哼了一声,“只准你前三局这么下。”

      落子声起初如更夫打梆,有长有短,长的是杨无失,短的是陈器。过了两把之后,二人逐渐加快速度,黑棋白棋接二连三的打在棋盘上,好像一阵狂风骤雨在他们二人手下的小世界里铺展开来。

      棋盘上噼里啪啦的响着,烛台上滴滴答答的流着,滴出一枚又一枚红色的“棋子”,融入在烛台拇指长点儿的小棋盘上。

      陈器起初游刃有余,后来变得吃力,每一步都要磨好久才能下手。他讶然的看了杨无失一眼,这人真是奇了怪了,怎的连下棋也学得这么快?他在桌底轻踢了那人一下,“不许掐卦。”

      杨无失把左手光明正大的放在桌子上,“没掐,都是我自己想得。”

      “须伯伯教你下棋了?”

      “他会下棋?”

      陈器认了命一样,头也不抬地趴在桌子上,好像一只吃了瘪的猫儿,“你和他一样,都有精于算计的脑子。罢了,第五局是我输了。”陈器嘴上认输,手上又不认。伸出手来,像和麻将一样打乱了那盘棋局,“我下累了,你来收拾。”

      杨无失随手把黑子白子一并收在黑棋篓里,右手抚上了陈器的头,“你明天别上擂,这是华山论剑,鱼龙混杂。不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啦?”

      陈器讨厌被摸头,让他有一种被小看的感觉,他一手格开那人的手,“须伯伯是我娘的朋友,总会帮着我的。”

      杨无失也趴在了桌子上,和他面对着面,“咱们必须打一架啦?手足相残?”

      陈器看着杨无失的眼睛,有些不自在,“手足相残的是你和你哥。”

      “那我们叫琴瑟不调?”

      陈器一脚踢在杨无失腿上,“滚蛋。”

      杨无失看陈器有一种色不迷人人自迷的感觉,觉得他连耍脾气的模样都是好的,好像一只猫爪轻轻挠了一下自己的心脏。

      陈器瞧杨无失又腆着脸笑,七魂都丢了六魄。杨无失的眼睛真好看,鼻子也好看,哪个角度看他笑都好看,先前怎么都没发现?他又要在心里边想,又要装的很镇定,杨无失看出他又别扭上了,笑得愈深。

      两个人和有病似的,一个人看一个人闹别扭还笑,一个人看一个人笑还闹别扭。

      陈器捏了捏杨无失的鼻子,“呆子,别笑了,你鼻血流出来了。”

      “看来淌在心里的眼泪可不能随便接,谁知道有一天要拿血还。”

      陈器撇过头,“流死你算了。”他从简易原来的床下摸出一团西域收音棉,一手丢给杨无失,“堵着。”

      杨无失把两个鼻孔都堵上了,大口大口用嘴呼吸,“说真的,明天咱俩真要打的话,这一局也算在三局两胜里边。”

      “好啊。”陈器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最多还能睡三个时辰。他熟练的吹灭蜡烛,合上窗子,拿几件常真华的外衣挡住了纸窗。

      “你干什么?”

      “出门在外多防范着点,今晚天南海北的人都在华山客居上住着,保不齐有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想给咱用迷药。随便一筒纸窗户,吹个迷烟进来,咱就……咔!”

      杨无失摸了摸后颈,嚯,比他还上道。

      陈器不咸不淡的说,“曾经我去京城赴宴,我们几个小辈一人一间屋,半夜有刺客吹迷烟进来,一迷一个准。”

      合着这是亲身经历,杨无失问,“那人伤了你了?”

      “刺客只认死活,不认输赢。那刺客要杀得另有其人,当夜死的是我五皇舅的儿子,他不理正务,天天以虐待仆人为乐。后来不知惹到了什么贵人,花大价钱雇了个暗香刺客咔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杨无失躺在常真华的床上,压碎了一盒不知名的酥点,他从背后掏出那个油纸包,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那还挺好的。”他尝出这是绿豆味的糕点,从里边挑了一个模样尚可分辨的,递在陈器手里。

      陈器闻出来绿豆糕味儿,破天荒的接过吃了。倒不是因为他喜欢绿豆糕,而是他爹喜欢吃绿豆糕,那时他家还安好,娘在家里多做了好多绿豆糕给爹吃。有时候爹吃不完,娘就捡来给陈玉庭和陈玉堂吃了。每次他一见着绿豆糕,不论卖相怎么样,总想多尝两口看看味道。

      “在其位,谋其政。就算不能谋其政,至少也不能害人。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皇帝挺好的,他在位这些年,没出什么饥灾旱灾,也没有强征兵打仗。”陈器好像被一块绿豆糕打开了心扉,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杨无失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见陈器的脸颊因为咀嚼而上下鼓动。他想说马上中原又要打仗了,魔教来了,南蛮也不会太远。魔教和南蛮总是形影不离的,不过是各自抢各自需要的东西,南蛮抢钱和粮食,魔教抢秘籍和蛊奴,烧杀抢掠无所不作,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可现在战争又要来了。我不期望能像爹爹一样做大将军带兵打仗,我也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陈器咽下那口绿豆糕,伸出手来,在一片漆黑的空中抓着什么,“师兄,我只希望你不要死。”

      杨无失沉默了良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器今天累着了,夏天天儿热,他没有盖被子。睡着了不到一刻钟,被子全给踢到了地下。

      杨无失鼻血止住了,他把棉花团拔出来扔了,手掌敷上了陈器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陈器迷迷糊糊的听见杨无失说了一个“我也是”,一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咕哝骂了句滚蛋,翻过身去,又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