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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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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无失是被灌醒的。他梦里发了会热,出了两趟汗,一天下来,统共吃了一只大白馒头,一碗麻沸散,一碗补心血的药,喝到肚里的水几近没有。
小学徒头一回接到心血病患,没把好度,一不小心多抓了点补药。一碗药下肚,烧的人把身体里的水都变作汗流出来了。
陈器乖乖在杨无失边上守着,一是怕杨无失死了,二是怕杨无失真说出什么叫人听不得的梦话,让别人听见了叫自己难堪。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搬了个小圆凳儿,在床榻子边上挑了一个敞亮的地方坐着,心里想着一有人来这间屋子,就给他遣开。
陈器是个次子,以前总是给母亲兄长宠着,父亲口头管教他也是无关痛痒,向来无拘无束惯了。正儿八经的书没学个几本,骄傲散漫的性子倒是浑然自通,此时坐也没个坐相,一手支着头,一手抓着小碟子里的花生往嘴里撂。
他瞧着杨无失下巴的那颗痣,突然想起来常真华先前嫌华山无聊,买了本什么痣相籍来看。照着那本书来说,杨无失长得痣应该算是颗好痣。下巴上的痣叫什么名字他也忘了,无非就是福禄聪明一类的东西。
他有一些嫉妒,自己左颊上也有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在眼睛的正下方,是一个灾痣。照着图看,那片儿的痣一共有三种:口舌,孤独,杀子。但自己的痣都不在图解的正位上,模棱两可的处在三痣中间,常真华说:“莫非是三相都有,各领千秋?”陈器瞪了常真华一眼,叫他不要信这些歪的邪的玩意儿。
真烦人。
他拿花生戳了戳杨无失的痣,“就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儿可是轻薄的很。当时你见到我竟然以为我是女的,报了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王姑娘李姑娘的芳名,可是比皇帝老儿点宫妃还气派。”
陈器说着,把那颗花生剥了嚼入口中,重重的咀嚼着。好像嚼碎下肚的不是一粒小小的花生米,而是杨无失的头骨。
他又捻起来一个瓜子,拿尖锐的那头戳杨无失的痣,“先前还在旁人面前叫我师妹,瞪你那么多次都装傻不理我,是不是以为我给你忘了?你低估我了,我心眼儿可小了,都给你记着呢,谁像你小南师妹一样心好。”
这个瓜子是简易掉在地上的,陈器没吃,随手丢在窗户外边儿了。
“今天又说了那样的话,真是胆……什么来着?狗胆包天!以为你有多好么?天天这么脏,还不听我的话……”刚一说完,又觉得不对,杨无失除了平时会逗他玩,确实都处处听他的。除了嘴有点儿坏、看起来不太正经之外,也没有什么不是。
陈器猛地摇了摇头,懊恼自己嘴上骂的火热,心里却在为他开脱。城外失火,殃及池鱼,骂杨无失的时候连自己的心都骂了两句,“你跟他是一伙儿的。”
如果杨无失现在醒来,一定会被陈器这番别扭的心思笑得半死。可他现在睡得正沉,一直嘟嘟囔囔喊渴,陈器放下手里头的那把盐水煮花生,给他倒了杯茶来。又觉得病人喝茶解不了渴,把茶泼在门口槐树根上,重新去伙房找了一壶白水。
他自觉这些天伺候杨无失伺候惯了,原先他都不愿意去伙房那种脏乱的地方,现在一抬脚,走到哪儿都不膈应了。心里又隐隐约约觉得这样不好,撇起老低一个嘴,告诉自己今天不洗三遍澡不罢休。
刚一回屋,就看见觉远站在自己的小板凳前面,提着杨无失的领子,哗啦啦给他灌酒。陈器吓了一跳,“和尚,你干什么!他有病,喝不得酒的!”
觉远看陈器气势汹汹,手上动作停了停,楞楞地说,“洒家从前得了病都是这么喝好的,他方才说渴,我刚好带了有酒,这不就一供一求,一拍即合了嘛!”
与其说是喝酒,不若说是淋酒。杨无失恍恍惚惚的睁开眼,吧嗒出嘴里的酒味,听完二人的话,将现在的情况搞清了。他心知觉远性子直,一时和他掰扯不清楚,连忙说,“小弟喝酒比不上大哥,今日尝到点味儿就醉了。改日我伤好全了,挑个花季,再找一片空地,咱俩再来喝过吧!”
觉远笑呵呵地说,“还是兄弟懂我!不过你有所不知,这龟蛇酒是洒家从洞庭弄回来的,最补人气血啦!你不如趁着有劲儿,一股脑喝完了才好嘞!”
杨无失感觉鼻子底下一片湿热,用手背一摸,啪嗒啪嗒又是一片血污。
操,都他妈流鼻血了!这玩意儿也太他妈补了吧!
常真华听见这边吵闹,晃晃悠悠跟着进来了,他在门口瞧见觉远像提了个小鸡仔似的提着杨无失的领子,杨无失又满脸鼻血的看着陈器,常真华被这情景吓地连退了好几步,“不要杀人灭口,我只是路过的,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来的正好。
陈器一手捞着常真华的领子,远远把他往杨无失那边儿一丢,“去把你师兄收拾干净了,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再回来。”
陈器撂下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原因是他看见杨无失身上的粥渍,想到自己之前还背了他走了那么老远的路,自己的背上应该也有一块粥渍了,顿时一阵无言,只想快点料理了这套脏衣服。
此时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纱幔,轻轻覆盖在山峦之上。远处山底升起了十来道炊烟,渺渺曼曼的浸在白雾似的软云上头,是村人生火做饭的时候。
几团人群乌泱泱的走来,有的是道士打扮,有的是江南水乡打扮,似是刚刚开完集会,一众人三三两两爬上了华山客居处坐着。几批人装束各自相差不大,显然是几个不同派别的弟子,叽里咕噜操着自己的方言聊天。
陈器不太想和不认识的人扯上关系,专门挑了一个人少的道儿走。往常他走这条路都没人搭理,今天这些人江湖好像格外兴奋,路上几个年轻男女有意喊他说话,“你是拉锅派嘞娃子哎?俊生生滴。”
陈器眨了眨眼,没有听懂。
那些人看出他听不懂方言,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是喇个派的人?”
陈器听出这些人的西南口音,放慢了语速说到,“我无门无派。”
那些人听出他说得是官话,又有点儿吴腔的意思,一时摸不准他的身份。只是觉得他长得干净好看,说话又板板正正的好听,对这少年生出几分好感,大大咧咧的说,“我们是峨眉派的,弟弟哎!一道吃个饭咩?”
陈器摇了摇头,“抱歉,我今晚有事。”微微一欠身,发起轻功飞走了。
他远远听见那些人在他走了之后又开始聊别的话题,几个人在押明日华山论剑哪个门派会赢。五个人里头三个都选了嵩山少林派,还有两个选了衡山。
有一个女子幽幽叹了口气,“如果这是英雄会该多好啊!搞这什么劳什子华山论剑,只能叫五岳参加,还不如回峨眉多杀两个魔教的狗贼。”
一个男子道,“华山论剑都办成了,英雄会也不远了!师父高瞻远瞩,叫我们先来看看这华山论剑,这才能知道该和谁联盟。”
另一个女子声音豪迈,甚是泼辣,“天天想那么多干什么!我们现在只看明天谁是赢家就行了,回到峨眉再说别的事!”
这个人明显地位比旁人高,她一开口,几个人都讷了声音,把千万牢骚都吞入腹中,齐声说了一句,“晓得喽。”
陈器已经跃到了山脚,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了。他心里也装着一样事情,昨日须正己秘密嘱托他,要让他在华山论剑的最后一场比赛中上台比武。
陈器知道这场华山论剑不是简简单单的比武,他不愿给自己招惹多的麻烦,一口拒绝了。
须正己告诉他,如果自己不上场接战,那么最终的胜者将会是杨无失。陈器在话语间听出来须正己和杨无失在这一个月里肯定做了什么约定,他担忧杨无失的身份暴露,正邪两派都不容他,踏错一步就会跌的粉身碎骨。
可他又觉得杨无失不会草率的做决定,正要亲口问一问他,又被接二连三发生的各种事情打断了。
现在是黄昏,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杨无失现在已经醒了,他总能在第二天到来之前找上一两点空余和他对证。
陈器端了一个木桶走向澡堂,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石头蹦了四下就沉了。陈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好玩,现在在他心里还是洗澡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