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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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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无失拨开陈器水淋淋的前发,痴痴的笑了两声。
陈器拿蝉翼剑格开了杨无失的手,“瞎摆弄什么?又搞得这么脏。”
杨无失的衣襟上赫然有一团大汤渍,亮晶晶,黏糊糊,粥味十足。他抹了一滴汤渍,刮在了陈器的鼻头上面,陈器竟躲也不躲。
“师妹,你怎么啦?”
陈器一把擦掉鼻头上的汤水,偏过头去,没好气地说:“别叫我师妹。”
自己已经两个月没有和他相见了,他这是闹的哪门子脾气?杨无失在牢里只见过须正己和祁小南两个人,估计是他们两个人中的某一个传了小话,才让陈器闹别扭。
祁小南最近都在专心练功,只有传玉穗那次和陈器打过交道,二人不太可能会有矛盾。那么是午饭时间须正己出去的时候,二人相遇了?须正己童心未泯,把自己在梦话里唤他的事说出去了,让陈器难堪?
“你见过我师父啦?”杨无失试探地问道。
陈器对着远处的草丛道,“他每天都来找我,我能见不到吗?”
原来须正己每日中午都跑到陈器这里来。陈器面向着那处草堆,想来他就藏身于此了。
杨无失随手掂起一块石子,“我师父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武功高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肯定喜欢得紧。”
草垛动了动。
陈器知道他的意思,就是面皮薄,夸人也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半天才说了一句,“也就那样吧。”
草垛没有动。
陈器拧着眉头喊,“喜欢,喜欢!”
草垛跳了跳。
杨无失拿石子朝草堆重重一扔,那团绿油油的草像长了腿的大蜘蛛,跳入瀑布爬走了。
他肘了肘陈器,“你还生气吗?”
“谁生气了?你有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师妹,又来叫我师妹做什么?”陈器也不嫌汤渍脏了,拿手指戳着杨无失的胸口,“她给你粥吃,给你药喂,天天爬山去见你,这粥甜的你恨不得拿心来尝,是不是?”
他每说一个“你”字,就要重重戳一下,杨无失感觉要被他戳个窟窿出来。
杨无失往日灵光的大脑瞬间脱闸了,愣了良久,觉得这个世界好像都在漩涡里边打转。
冤枉啊。
杨无失早就开始喜欢陈器了。陈器给他喂那口兔肉时,离他那么近。陈器在他身边睡着时,身上那么香。陈器和自己比武时,陈器一次又一次挡在自己身前时,陈器给他送剑穗时。
他心底里明明白白,然而每次见到陈器时,又把一摊乱七八糟心绪吞了回去。他把这份心思藏的很好,好像自己都不知道。
后来他露馅了,梦里一次又一次见到陈器,他说,“师妹别哭”,“师妹别走”。
他张了张口,终于呛出来个字,“师妹。”
陈器看他魇住,怕是自己把他戳疼了,勉强拉下脸来,“我...我给你揉揉。”
陈器刚把手放上去,就被杨无失死死按住了,
“当你把眼泪淌在我心上时,我的心就认了主了。”
吃惊,失措,难以置信。
陈器抽回了手——他想跑了。
杨无失的心跳.骤然加速,心痛得犹如被上千根钢针猛刺。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上次须正己给了他一颗九转回魂丹,由于存放时间过久,药效已经大打折扣。服下后,也只能减轻一半的疼痛。
陈器一只脚都已经迈了出去,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只见杨无失捂住心口,面色如土,汗水如洪,似是旧伤发作。急忙上前搀扶,“你今天还没喝药吗?”
“......没有,全洒了。”
“那你还敢和师叔打架!”陈器侧目看他,眼见他眼皮越来越沉重,马上就要合成一条缝,“我带你去找医仙,至于你刚才说得事...我权当没有听见。”
杨无失把眼睛合上了。
陈器抓狂了,“我考虑考虑!考虑考虑!”
如果那人的胸口没有渗血,陈器绝对会去拎杨无失的耳朵,他有些恼怒,“你高兴了吗!你满意了吗!”
杨无失吃力的点点头,“心里可美。”他说完这话,再也没有心思笑了,咬住下唇,硬是咬出两股血来。
有一股莫名寒意爬上陈器的后脑,陈器将杨无失背在身上,慌忙往华山客居赶去,“师兄,你别睡,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杨无失没有说话。
陈器缓缓启唇,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他唱的是母亲时常为他哼唱的歌谣,那时,父亲在外征战攘除南蛮,兄长陈玉庭在小院子里念书,母亲则在房中搂着他,为父亲绣制衣物。
母亲的歌声悠扬,操着那吴侬软语,时常夹杂着许多他难以理解的发音。陈器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歌?”
母亲咬断针线,轻轻捏起陈器的小手,让他的手抚上那块布帛上绣出的七彩斑斓的斑鸠。“这是《子夜四时歌》,是娘的家乡扬州的歌谣。”母亲将绣布托举在阳光之下,绿叶的影子在斑鸠的羽毛上摇曳,仿佛一对青山绿林中的斑鸠找到了家。她柔柔地对陈器说:“娘来教你唱,好不好?”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杨无失依旧沉默不语,不知是听不懂吴语,还是已然无力说话。
陈器生怕跑得慢会延误病情,又担心跑得太快会颠伤病人,他看不见杨无失的表情,话语中带着哭腔,颤抖地说道:“你别不说话。”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杨无失才轻轻咬了一下那人的左耳,低低地说了一声:“好听。”
陈器一路小跑,终于到了华山客居。他四处转了一圈,在这要紧关头,常真华和觉远竟然都不在房里。他将杨无失放在床上,急忙去找医仙。
医仙的房间空空如也,仅有一位小学徒在隔间里静静候着。陈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小学徒唤去为杨无失看病。小学徒给杨无失喂下一剂麻沸散后,杨无失便沉沉睡去。
他嘱咐陈器在一旁守着,自己则到伙房里熬药。
陈器端来一盆热水给杨无失擦脸,刚擦完,汗水又如泉涌般冒了出来,擦了三五趟仍未擦尽。这时,陈器才惊觉,那并非汗水,而是他滴落在杨无失脸上的泪水。
他惶恐不安,生怕杨无失如爹娘般离他而去,亦或像兄长一样与他永别。
“你别难过。”
陈器瞪大眼睛,茫然的看着杨无失,“你怎么没睡,难道……难道是回光返照了吗?!”
“麻药哪有喝了就倒的,不得克化克化吗?我哪舍得死,我死了,你就变成小寡妇了。”
陈器把脸巾丢在水盆里,“你这人真是...死了不死都糟我的心。”他端起木盆,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
陈器顿住脚,瞪他一眼,“你睡着了,我就去你梦里了。”
这别扭劲儿,陈器还在埋怨他在须正己面前讲梦话呢。
“那你可要好好在我边儿上待住了,过会儿我睡着,旁的人来了,不知道又要听到些什么东西。”
“你...你!”陈器气得几近发作,掉转回来把面巾子盖在杨无失的嘴上,面巾子太大,盖住了他整张脸。
杨无失听到脚步声远了,麻药劲发作,四肢变得软绵绵的,仿佛被抽走了筋骨。他心中暗暗叫苦,“还是不该惹他。”
陈器刚刚离开,学徒就端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他一眼望见杨无失笔直地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宛如一具死尸,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嗓子哭喊道:“死人啦!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