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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待 ...

  •   杨无失将赤霄剑重重插在石地上,石地霎时裂开一道三尺长的裂纹,“和我猜得差不多。”

      须正己曾经给他了一个知道自己身世的机会,他没有领情。其实他那时已经猜的差不多了,只是不愿接受父亲是大魔头的事实。

      杨洪天曾经带着自己逛过许多江湖大派,那时他还不知道杨洪天是在找自己的父亲被关押在了何处。他以为自己和爷爷只是一对普通的爷孙,爷爷姓杨,他也姓杨,两人在一起手牵着手,和大街上其他爷孙无异。

      只是他的爷爷时不时会叫自己小少主,说江湖正派捉了他爹,没一个好东西。杨无失信了,求杨洪天教他武功,亲手找出爹爹。

      杨洪天不愿答应,他说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小虫子,只要一练武功,就会加速蛊毒扩散。后来杨洪天老了,熬不动了,把杨无失叫在床边上说:一定要找到你爹,为了你爹,去观澜山上学武吧。

      他照着杨洪天所说,把黑玉腰带交给观澜山掌门,求他准许自己练武。高白露见到了那个黑玉腰带,大声喝问给自己这个腰带的人是谁。他不敢隐瞒,一一说了,高白露将那块玉腰带摔碎,说自己不愿意收他为徒。

      他在观澜山山门底下跪了三天三夜,初冬风紧,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雪在他身上积了一尺厚,把他堆成了一个雪人儿。许绛香拨开他额前的雪,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冷的他打了一个激灵。许绛香害怕他冻死,把他抱到罗汉松前,一边给他捂手,一边求掌门答应自己收他作弟子。

      后来他跪着跪着就睡着了,再一醒来,他躺在一个温暖的床上,许绛香握着他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许绛香还说,以后他不能再在别人面前提自己的父亲。

      他想,不提就不提,只要给杨洪天找一个牢靠的地儿,好好安葬了就行。

      两个月后,掌门亲手接回来一个和他同岁的小孩。

      他穿得很华贵,脸上一点儿都没有血色,看什么都是很漠然的样子。旁人怎么和他说话,他都不理会,只是握着一把剑发怔,杨无失怀疑他是哑巴。

      杨无失逗鸟,他在发怔。

      杨无失爬树,他在发怔。

      杨无失捉蛐蛐,他在发怔。

      杨无失砸给他了一个绿豆糕,他从地上捡起来那个巴掌大的小豆饼,嗅了嗅,大口大口的吞掉了。

      他边吃边哭,杨无失问他,“有那么好吃吗?”

      他背过身去,狼狈的擦着擦眼泪,“难吃死了,还掉渣。”

      杨无失翻了个白眼,“你肯定是没饿过,饿了之后狗拉泡屎都是香的。”

      他开始扣嗓子眼。

      杨无失跳了起来,“你干什么?”

      他说,“我不吃捡过狗屎的人给的东西。”

      再后来,他们两个成了师兄弟。

      有一天晚上,他俩爬到了罗汉松上看月亮。前两日刚过了惊蛰,气温回暖。

      陈器用手去够月亮,他侧头看着杨无失,“你会想你爹娘吗?”

      杨无失在一个大叉干上靠着,翘着二郎腿,折下一个树条在手里把玩,“不是很想,我从小就没见过他们。我爷爷说我娘是得了肺病死的,娘死了没多久后我爹就走丢了,再也找不见了。”

      陈器轻轻的说了声对不起。后来他又想,从古至今向来都是小孩走丢,哪有大人走丢的?多半是杨无失太贪玩,一个不留神和父亲走散了,“那你怎么不找你爹爹呢?”

      “咱们门派的人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观澜山上,要我怎么找?”

      陈器举起双手,左手和右手在天空中拉了个勾,“你可以找简易师叔呀,他常常跑下山玩,一待就是好久好久。他的武功在我见过的人里算第三,你跟了他,绝对很快就能找见你爹爹的。”

      陈器从小到大见过的武林人就那么几个,在他小小的心里,须伯伯是第一,娘是第二,简易就是第三了。

      杨无失从树杈上爬起来,学着陈器捉月亮的模样。夜空之下有四条手臂白晃晃的举着,四条白手臂下还有千百只黑压压的手臂,好像一种对月亮许愿的仪式。

      “简易师叔能答应吗?”

      陈器吐了吐舌,“掌门官儿最大,高白露要他答应,他就要答应。”

      高白露从窗户里探出来个脑袋,杨无失从罗汉松上往下看,掌门原先那么大张脸变得很小很小了。高白露朝杨无失砸了一块石头,准头十足,有一种后羿射日的气概。他在窗户跟前喝酒,“小孩子家家不睡觉,爬到别人房顶干什么。”

      陈器从树上溜下来,把倒在地上的杨无失扶起,掸了掸衣服,双手在下巴底下合什,“好掌门,我师兄人傻,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好不容易能出山一次,你就答应我师兄吧!”

      杨无失头一次见陈器向别人撒娇,心里觉得好笑,回屋之后陈器肯定又要拧他耳朵,叫他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忘掉。杨无失皱起了一张笑脸,装作又不聪明又苦兮兮的样子,楞楞的点了两下头,“是呀,是呀。”

      一个月后,简易领着杨无失一步一步走下山去。陈器没有来送他,杨无失觉得他可能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简易说,“我们不叫你找父亲,是因为你父亲的身份太过特殊,会给观澜山招致危险。”

      杨无失拢紧了包袱,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变强。”

      “你要变得足够强,当你能接我十招时,我就放你去找你的父亲。”

      杨无失咽了口唾沫,“掌门他会答应吗?”

      简易仰天大笑,“我是观澜山里最无法无天的人,他既然愿意叫我来带你,肯定是什么情况都想到了!”

      杨无失也笑了,拉上简易的手,道,“好,我相信你。”

      简易将杨无失八爪鱼一样的手扒开,放在了自己的衣摆上,“你可听好了,当你有接下我十招的能力,还要去招惹江湖是非之时,便是你离开观澜山的那日。观澜山经不起江湖的风吹雨打,就算是我,也不能一直护着你。”

      杨无失点点头,“我省得了。”

      那时亲密无间的两人骤然被一条瀑布隔开,简易坐在河岸左边,杨无失站在河岸右边。

      杨无失拔起赤霄剑,撒气似的朝河水连砍了数剑,激起来数丈高的水花。水滴和下雨一样,淅淅沥沥淋在了草丛里二人的头上。

      如果自己回了观澜山,过不了二十五岁就会死。他要是想活命,就要杀了波采恩。杀了波采恩,辛夷会来报仇。杀了一个辛夷,又会有千千万万个辛夷从太阴教里跑过来杀他,如此推算,无穷无尽。他又怎么能够给观澜山引火烧身呢?

      观澜山有他的掌门师祖,有许绛香,有常真华,有简易,还有……师妹。

      “弟子陈器,自请退出观澜山!”

      怎么回事?

      杨无失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满头滴着水珠的人朝简易下跪。

      “师兄,咱们一起除尽魔教,到时候再回到观澜山,大家又能在一块了。”

      简易似乎对陈器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他凝视着远处的草丛,良久没有说话。

      杨无失拖着赤霄剑,发起止水功,一步一步向彼岸走去。他踏过河间巨石,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咱们一起除尽魔教……大家又能在一块了。

      “弟子杨无失,自请退出观澜山!”

      简易伸出双手,同时摸了摸二人磕在地上的头。杨无失伏在地上,听见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和陈器再抬起头时,简易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嘹亮的声音在山崖中回荡,“珍重,再见!”

      后来的几年里,杨无失无数次梦见华山论剑前的一天,陈器嘴角噙着笑,说,“师兄,我和你一起等大家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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