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观澜》曹贵人

29、蛊

　　一个月很快过去，起初杨无失一睡就要连着大半天，后来不论何时祁小南去找他，他总是醒着的。

　　有一次祁小南去送饭，发现杨无失的牢比别的牢宽敞许多。她提了灯仔细一瞧，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无失那边的牢被打通了四五间。祁小南吓得花容失色，害怕这事被掌门发现，掌门性子无常，生了气大家伙都遭不住的。

　　杨无失说：“这事儿就是你们掌门让我干的，叫我给你们华山改改牢狱风格。”

　　祁小南觉得背后好像有一股凉飕飕的风刮过，这种感觉从两个月前就开始了，难不成这里有不干净的玩意？她打小就怕鬼，爹爹疯疯癫癫，哄她睡觉都讲的聊斋故事。祁小南生怕是以前牢里关过的某个魔教人士化作鬼魂来索命了，手一抖，把食盒里头的汤水全撒了。

　　杨无失眼疾手快，接住了掉在空中的两个大馒头，可汤水还是洒了他一身。祁小南担心他被烫伤，连忙拿帕子去擦。

　　杨无失俯视着祁小南的发顶，想起陈器那天给他裹伤也是这么慌乱，不由得笑了一声。祁小南羞怯的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倒映的是杨无失的下颚，二人都愣住了，空气滞了一瞬。

　　祁小南一把推开他，慌不择路的跑了，她边跑边说，“幽闭崖的北边有一个瀑布，小杨师兄可以在那里换洗衣裳。明天就是华山论剑，全华山弟子都要去看，那时没人给你送饭。师兄若是想来，就来看看吧！”

　　杨无失将还温热的馒头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没有说话。他看着洞口的阳光，现在是仲夏正午，太阳太烈。自己两个多月没有见到阳光，贸然出去眼睛会被刺瞎。于是他捡起藏在床底下的赤霄剑，随意挥劈了两下，把草席砍成了一个大圆圈，往头上一扣，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幽闭崖高耸入云，洞口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稍有不慎就会掉入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杨无失远远望见祁小南向南方跑去，反方向的北边有一处瀑布，水如飞瀑直下，落入了一潭死水中。

　　杨无失把剑别在腰上，没有走楼梯下山。他提气敛神，向那处瀑布攀去。他想起在观澜山和陈器练功时，河流也是这般湍急。陈器总是担心自己的衣服被打湿，把袖子和裤腿都挽得高高的，阳光照在他的腿腕上，白晃晃的。

　　杨无失瞧见瀑布上游有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人盘腿而坐，好像在等人。杨无失爬到缓坡上，发起轻功，纵身跃去。

　　那人站起身来，丹田提了一口气，“无失，我是来和你过招的。”他只用了普通大小的嗓门说话，内力却能将话语递到了山崖对岸。

　　杨无失翻身上岸，朝那人作了一揖，“简易师叔，别来无恙。”

　　简易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我曾经说过，等你过了我十招便告诉你父亲的身世。如果你能接下我十招，你要去刨先皇的坟我都不拦你。如果你败了，我绑也要把你绑回观澜山。”

　　杨无失摩挲着剑柄的凹槽，“来都来了，当然要拼拼看。”

　　赤霄剑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简易道，“你和我师父林则铭一样，是天生的剑客。当年你应该和高白露学剑，而不是和我学拳脚。”

　　“师叔，你领我学点穴，学十八拳脚擒拿法。把我带入武林，教会我什么是道，什么是义。那些日子虽然苦，但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候。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做我的父亲，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学拳脚。”

　　简易挠了挠脸，“还好你没有把我当作师父，你这个名字有点克师。”

　　杨无失哭笑不得，“老文盲，我真是服了你啦！”杨无失徐徐走去，和简易面对着面。

　　二人一个站在河东，一个站在河西。河水如凶猛的野兽般汹涌澎湃，似乎要将太阳都吞没。

　　陈器和须正己在瀑布底下听到了声响，攀爬到了瀑布上游，河对岸的两人脚踩在河水中间的大石块上，双拳双掌如蛟龙出海般互相交织，打将起来。

　　杨无失和简易的声音虽然被河水冲得若有若无，但陈器和须正己二人耳力清明，沉气听去，将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尽收耳中。

　　陈器听到简易说克师时，险些笑出了声来，须正己一把捂住陈器的嘴巴，将他拉在草丛里一起藏着，“这一战你可看好了，你师兄这一个月的剑法都是我教的，决计让你大开眼界。”

　　陈器瞧着满身的草叶，撇撇嘴，心道：你当师父你占理，叫他好好克克你。

　　杨无失连出四剑，分别朝简易四肢刺去。简易朝后一挺，全数避过，“好一套春雷剑法！这是第一招！”

　　陈器握着蝉翼剑，心道：“不，还不够。他用的剑太沉实，赤霄剑虽然老道，但速度太慢，怎么能够比得上春雷剑法！只有软韧的剑才能发挥出春雷剑法真正的实力。”

　　果然，下一刻简易便用兰花拨刃手将杨无失的剑招一一化去，他的手臂十分灵活，随着杨无失的剑刃上下翻动，软若无骨。

　　“不错！第二招了！”下一刻便见简易以食指对着杨无失的剑尖，重重一推，简易的手指连血都没有割出，反而是杨无失倒退了好几步。

　　陈器亮出剑刃，须正己压着陈器的手，“你别急给他递剑，咱们看看再说。”

　　杨无失换了步调，突然气力大振，朝简易下肋刺去。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全无招数，陈器一惊，“他这是要做什么？”

　　须正己指着杨无失的左手，“你瞧他的另一只手。”

　　杨无失左手四指拢起，掩在衣袖之下，只有草丛里的二人才能看清他的手势。
　　杨无失的拇指在无名指和中指的六个指节上飞速掐算着，大拇指掐停在了无名指的指腹上。

　　陈器恍然大悟——他在计算阵位！

　　曾经武当的开山祖师便用的此卦法来计算战术。这种剑法叫做八卦剑，只要二人选定了擂场、站定了方位，不论再怎么打，也逃不出八卦剑的计算范围。只是这种剑法太费心力，每战掐算花费的脑力远远大于体力，除了天资卓越之人，无人能够将八卦剑学到最后。

　　武当山为了不让剑法失传，便将八卦剑法写成了书册。后来竟然让华山派的人学会了，他将剑法重新修改了一通，写成了两份，一份给武当山，另一份则录入了华山秘籍。

　　虽然有两位前辈的记录修改，八卦剑仍是一个吃天赋的剑法。经历战乱，华山迁居时不知把这本秘籍遗失在了何处。八卦剑在华山几近失传，不曾想到这种剑法竟然能在杨无失的手中重现。

　　须正己微微一笑，这八卦剑谱是他向武当山求来的，当年他修炼这等剑法时，花了半年去悟，半年去学。后来自己老了，脑力计算不上了，这才弃了剑法。

　　简易则凭借着灵巧的身手躲避着攻击，双方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杨无失总能抓住简易的破绽，一时刺向他的腋下，一时刺向他的后腰。一来二去，早已拆解了二十招出来。

　　须正己看得热血喷张，心道：“好小子，好小子！总算没有看错人，真叫他给学会了！”

　　杨无失挺剑一刺，简易一侧右脸，瞧见了杨无失的左手。眉头一皱，用牙去叼那剑身。

　　杨无失吓了一声冷汗，剑势收不住手，只能改转方向。简易接着巧劲一转，铮的一声，赤霄剑被他叼在口中。

　　简易一别杨无失的手腕，啐开赤霄剑，“这是第二十一招，你赢了。事已至此，我便和你讲一讲你的身世吧！”

　　“二十年前，太阴教的教主波无双同南蛮一起入侵中原。长江以南的地区都落入毒手，中原万民苦不堪言。后来，波无双的心腹谋权篡位，把他永远囚禁在了密室里。那心腹传出教主已死的消息，坐了魔教教主的大位。他对波无双留下的一对双胞胎仍有顾忌，又碍于权势，不能直接杀了他俩。于是给他俩下了蛊，待到二人十岁那年，蛊便会自动发作，直取性命。”

　　“后来有人怀疑波无双根本没有死，而是被他出卖给了武林正派手中。魔教分为了两派，一派是波无双的势力，一派是他自己的势力。波无双的势力查出两名遗子被下了蛊，便要以毒攻毒，给二人喂了食髓子母蛊来压住旧蛊。这食髓子母蛊并不能完全压制，到兄弟两个满二十五岁时，又会爆体而亡。唯有杀了兄弟两个其中一人，才能叫另一个人活下去。”

　　“只是波无双一派的势力太小，那心腹的手段太狠毒。无奈之下，以杨洪天为首的波无双派带领一众人重入中原去救教主。波无双派夜逃之事被拆穿，情急之下，杨洪天随手抱走了弟弟逃往中原。那时南蛮已退，大势已去，他们重回中原，无疑是以卵击石。”

　　“再后来，魔教元气大伤，那心腹为了恢复魔教力量，把双胞胎哥哥立为少主，以此来缓和两派的纠纷。众人皆知他是做表面功夫，可魔教若不团结，实在难敌中原的攻击。于是便暂时止戈，以此恢复元气。”

　　“那对双胞胎还在世上活着，哥哥叫做波采恩，弟弟叫做杨无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