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或昔或今或合或离 ...
-
午时已至,正是放饭的时辰,祁小南拾级而上,朝着华山幽闭崖走去。
崖门口有一个时辰的空档无人看守,她在过去的三十天里,都是踩着这个点儿去看望杨师兄的。
她逃了婚约之后,衡山华山两派的面子都有些挂不住。师父领着她上门赔礼道歉,又将她关了一周的禁闭才放了出来。好在衡山派给了个台阶下,婚约之事也算作罢了。
须正己掌门闭关期间放出了华山论剑的消息,邀请五岳门派在小暑节气当日上山比武。一来是重振五岳的和气,二来是魔教重入中原,最近三月里连伤许多正派弟子。其中包括五岳派、峨眉派、武当派等众多人士,其中峨眉、衡山、华山三派伤亡最为惨重。
峨眉山与衡山同在南方,离苗疆最近,自然首当其冲。而华山收留杨无失,魔教少主和他有梁子,华山也因此元气大伤。
距离华山论剑不到两个月了,华山弟子们都如临大敌,精神紧绷,加紧练习,生怕在论剑场上丢了华山的面子。祁小南刚出禁闭,就感觉华山风气大变,众人皆争分夺秒地练剑。她资质平庸,与五位师兄一同练习时常常跟不上,一月折磨下来,精神变得更加憔悴。
唯有在照看杨师兄的时候,方能让祁小南感受到那片刻的宁静。在其他人眼中昏暗逼仄的牢洞,于她而言,不知要比那宽的练武场好上多少倍。
最初,本应是由守山弟子负责给杨无失送食物,后来守山弟子发现祁小南经常上山来照顾杨无失,也不再多言,默认将这份差事交予祁小南负责。
杨无失双眼紧阖,手背轻放膝头,端坐在床褥之上打坐。祁小南拿出钥匙,将牢门上的锁打开,刻意发出一些声响。杨无失立刻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迎接,他从祁小南手中接过食盒,“有劳师妹你每日上崖送饭了。”祁小南莞尔,将油灯放在床头。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了她的脊梁,她猛地转过头,扫视着身后那阴暗潮湿的牢房。然而,除了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杨无失捧起粥碗,一饮而尽,“简师叔答应带师弟们回山了吗?”
祁小南摇了摇头,“简易前辈神出鬼没,这两天我压根没有寻见他。”
简易做事向来随心所欲,若他能管住腿不四处乱跑就不姓简了。
“陈器、和尚和真华呢?”
“他们都很好。”
祁小南拿出一枚晶莹剔透、碧绿欲滴的碧玉剑穗放在桌上,轻声说道:“这是陈师兄托我转交给你的。他嘱咐我一定要将此物亲手交到你手中,要你好好调养身体,切不可伤身伤神。”
杨无失接过那剑穗,这翠玉珠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的手中。陈器上回要自己以剑穗作信物答应他一件事情,还以为他会要求世界上第一刁难的事,谁知他竟然许了这么个愿望。
“他果真这么说的?”
祁小南被杨无失这莫名其妙的激动给吓了一大跳,“果真呀!”
“阿嚏!”陈器紧了紧外衣,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果然不能在这瀑布边上待久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估算着,再过一会儿,那个人就要来了。
这一个月,他在华山闲得发慌,便寻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独自修炼止水心法。每当修炼到关键难处时,总会有一个小老头如幽灵般突然冒出来指点他。陈器并不知道这个小老头的身份,每次问他姓名,都被他巧妙地回避了。
有一天,小老头对陈器说:“只要你成为我的徒弟,我就告诉你我的真名。”
陈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一是他已经有了许绛香师父,实在不便再拜师。二是他对这个藏头露尾的小老头充满了怀疑。三是这个小老头整日酗酒,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臭味,每次闻到那股味道,陈器都仿佛要窒息一般。要他天天忍受这种味道,还不如让他去死。
突然,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陈器手中的剑如闪电般出鞘,瞬间将四面八方袭来的飞针一一击落,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小老头搔了搔头,开始几天陈器只能打落他一半飞针,后来陈器止水心法越练越深,打下来的针越来越多。这一回自己一枚针也没有射中,心里颇有失落,“小子,你会用剑吗!”
陈器眨眨眼,“不会用剑,我带这玩意干嘛?”
小老头跺了跺脚,“哎呀,我是说你会不会春雷剑法!”
这一个月以来,陈器一直在专心修炼内功,从未在旁人面前展示过这门绝学,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春雷剑法的?
小老头看着陈器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猜对了,“你一定就是杨无失的师妹,对不对?”
陈器顿时面红耳赤,有些恼怒地道,“谁跟你说的!”
“他自己说得喽。”小老头露出得意的笑容,亮出一把剑。只见那柄剑的剑身闪烁着寒光,纹络精细,一看就知道是一柄上好的宝剑。剑柄处则挂着一个碧玉红绦的穗子,格外引人注目。
陈器心中不由得一惊。这个穗子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自己刚刚交给师兄杨无失的。难道说眼前这个小老头真的认识自己的师兄?
小老头捻了捻胡子,“我不仅认识你师兄,还认得你。”
陈器立马镇定下来,他们入了华山一月有余,给华山招来许多麻烦,被知道名字也是应该的。然而小老头下一句话却犹如一把重锤,击碎了自己波澜不惊的表情。
“你是陈玉堂。”
“你到底是谁?”陈器握紧了手中的剑,警惕地看着小老头。
小老头笑着摇了摇头,上次见到陈器,他还只有五六岁那么大。这孩子长了张冰雪聪明的脸,可心眼忒实在,和他娘一样,一根死脑筋转不过弯来。
他还记得陈器一家四口曾在华山之巅同他一道俯瞰山间精灵山水。那时他娘已经退隐江湖,改了夫姓。只是惦念着老朋友,时不时来比武叙旧。
陈玉庭和陈玉堂两个小兄弟从来未见过这等精妙的剑法,四只小眼睛亮闪闪的。
陈玉堂指着娘亲手里把柄蝉翼剑,道,“总有一天,我也能将这柄剑舞好。”
他将陈玉堂抱上了肩头,“你要是选了剑,就不能当小王爷,也不能领兵上战场打蛮子了。”
陈玉堂玩弄着他的发髻,“我是次子,打蛮子和当王爷都是我哥的活儿。”
他哭笑不得,将哥哥陈玉庭抱在了怀里,“你弟弟这么说,你答应吗?”
陈玉庭长得像父亲,虽然只有七八岁年纪,小小的眉宇却十分坚毅。他将视线从蝉翼剑上收回,咬紧了下唇,
“我当王爷,玉堂就当武林盟主。我们一个在朝廷,一个在武林,像爹爹妈妈这般配合无缝,那时蛮子就再也不会打进来了。”
陈夫人弹了陈玉庭一个脑瓜崩,“你爹爹早就把南蛮都打跑了,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和武林关系早已今非昔比。玉庭可以当王爷,可堂儿千万不能再入武林,懂吗?”
陈玉堂撇了撇嘴,似是对这个答复不大满意。
陈夫人将陈玉堂接在怀里,捏了捏他的肉脸,“如果你想学功夫,我可以教你。”
陈玉堂嘟着嘴,“那柄剑也要给我。”
陈夫人解开蝉翼剑,递在了陈器手里,“好,给你啦。你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陈玉堂那时才五岁,自然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他记得父亲凯旋而归那天,母亲特别高兴,后来一连好几年都在那日办一场团圆宴,“就叫它……三九吧。”
七年后,陈家被马贼斩尽杀绝。起初他还不信好友身亡消息,直到来年三月九日、后年的三月九日,陈家没有再寄给他宴会的请帖,也没有再给他寄慰问信。
须正己老泪纵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可是你的须伯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