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观澜》曹贵人

27、成师成礼成缘成业

　　老头将酒倒在油灯里，食指和拇指将灯芯重重一捻，竟然生生搓燃了那小灯，“你若能用剑气将这盏灯舞熄，我便同你讲一讲你的身世。”

　　“我不稀罕听。”杨无失食指一弹剑身，发出铮铮响声。

　　灯光下，老头单手撑头躺在草席上，他长得矮小，一袭黑衣袍淌在了地上，染了一身墙灰。腰上挂了五只葫芦，有的装酒，有的装药。他拿了一只酒葫芦，手臂滞在空中，将饮未饮。听到杨无失出此言，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杨无失握着赤霄剑，一息之中连出四剑。
　　剑法之快，令人目眩。剑刃看似刺左，实则刺右，看似刺上，实则刺下。四招之中，虚招与实招结合。剑光以杨无失的手腕为中心，四剑刺将出来，犹如一只银色的百合花在空中绽放。

　　烛火被剑风扑灭，牢内重新陷入黑暗，好似被彼岸花吞入了地狱。老头儿看得呆了，将手中的葫芦劈啪捏碎，酒浆泵了满身，“春雷剑法……竟然是春雷剑法！”

　　“前辈好眼力，此乃春雷剑法第一套。”
　　陈器在对战辛夷时，一套春雷剑法用的戾气十足。那时自己在陈器边上时时回护，一切招数尽收眼底。杨无失忆起陈器的身法，骤然间变了招式，杀气尽显。

　　赤霄剑是帝王之剑，比银蛇剑更沉重血腥。相传汉高祖凭此剑于大泽怒斩白蛇，是故赤霄剑又称断蛇剑。西京杂记曾记载到，“高祖斩白蛇剑，十二年一加磨莹，刃上常若霜雪。”便是形容刘邦的赤霄剑了。

　　陈器剑招虽强，可他所用的蝉翼剑软韧非常，招数里带上了几分女子的阴柔。而赤霄剑凌厉无比，是以杨无失斩出的每一招都能化去柔意，将剑法中的戾气散发的淋漓尽致，好似有人和他一同在牢笼里厮杀。

　　牢内灯火已熄，只有杨无失的剑风如洪水般狂啸。如同鬼魅在黑暗中嘶吼，把人带入到魔物的腹中。

　　老头子听得一片剑声栗栗，周围风声尽显杀气。好似重回数十年前陷入魔教剑阵之时，霎时热血膨张。

　　杨无失打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中竟然凿通了金刚岩，把两个牢房打通成了一个。他剑锋一指，又将老头子牢内刚刚熄灭的油灯重新点燃。烛火幽明，照得杨无失面色金黄，一双眼睛如星子般明亮。

　　那老头儿久久才缓过神来，跌跌撞撞跑到铁门前，
　　“好，好极啦！竟然叫我碰上了惊雷剑的传人！你这剑法可是林女侠教的？她还在世吗？”

　　“晚辈的剑是师妹教的，从未见过姓林的女前辈。”

　　“师妹，教你剑的就是你天天叫唤的师妹？那么她必定是林女侠的传人了，难怪你这么挂念着，春雷剑法的传人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杨无失看他一会激动，一会发狂，模样极为疯癫，心想：莫非这是五岳里的第三疯，华山不愿家丑外扬，便把他关在此处。

　　小老头哈哈大笑道，“你还不懂吗？林女侠是二十年前赫赫有名的医武双全——林则铭！你吃下的九转还魂丹就是她制成的，服下此丹后，死人可以医活，活人可以强如金刚！你舞剑时，可感到丹田有真气在周身游走？”

　　杨无失运转了一番内力，好像全身都有火在燃烧，“不错，果然如此。”

　　林则铭的大名，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侠肝义胆，嫉恶如仇，又有医者仁心，兼济天下。曾在魔教大举入侵之时炼丹药，救治千万侠士。如今江湖上老一辈叫的上名字的人，有一半多都受过她的恩惠。

　　可她没等到魔教败逃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追寻到她的踪迹。有人说她战死了，有人说她是有了夫郎，归隐田园过日子去了。实则不然，林则铭在战乱中收养了一群小孩。为了养活他们，特立了一个门派传授他们武功，这个门派便是观澜山。

　　陈器曾说，春雷剑法是现任掌门高白露传授给他的。如此想来，便是林女侠传授给高白露，高白露再将剑法传承下来的。

　　观澜山祖上明明有这么一个绝学，却不以剑法出名，而以掌法为优。是因为江湖上有一个规矩：师父传授独家密学时，只传给最信任的一位弟子。

　　杨无失不曾想到，他跟着陈器学剑，竟然误打误撞成了江湖第一女侠的徒孙。在传授门内绝学时，旁人多会缺斤少两的教给外人，陈器却对自己无所保留，必定是对自己十分的信任。想到此处，杨无失心中激荡起一股暖意。

　　那小老头颇为自满的笑笑，又大饮了几大口酒。

　　杨无失心想：这小老头人缘甚广、武功高强，必然不是常人。他对自己确无歹意，听他说的那些话，他多半和江湖侠士渊源很深，十有八九是正派人士。他入了华山的牢狱，却能带进来酒、丹药和剑，由此看来，多半不是别人抓他进来的，而是他自己跑进牢狱里头的。

　　能够随意进出华山秘地，武功如又此高强，必然是在华山里面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华山先前为诛杀魔教死伤惨重，留下的老一辈人物少之又少，除了祁大北之外，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

　　“前辈，你是华山派掌门，是也不是？”

　　那老头捻了捻胡须，精神一振，“不错，我正是华山掌门——须正己！”

　　“久仰须前辈大名，晚辈这厢有礼！”杨无失将赤霄剑捧在双手上，双膝下跪，目光下视，双臂高举过头顶。

　　这是华山派最大的礼节。最初，只有弟子拜入师门时会用到此等大礼。前十几年战乱纷飞，有不少师徒生死离别，每一面都如同最后一面，这等礼节又被弟子们重新提用起来，以表师徒之间情深谊长。战乱平复后，这个礼节就变成了华山弟子见到尊敬的人时行的最高级见面礼，非师非徒也可施礼，以示尊敬。

　　须正己见他有礼有节，不由得心中荡然。须正己虽然武功高强，可教出来的徒孙却无一人能如杨无失这般天资聪颖、心思灵巧。

　　在他的年代，华山盛名如日中天，原是有一群机敏上进的师兄师弟，新秀四起。后来死的死，伤的伤，华山真传弟子只剩下了他和祁大北，祁大北又恰巧得了疯病，华山之名只靠他来堪堪维持。

　　他曾想靠自己之力重振华山，可天公不作美，许是华山气数已尽，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到一个能把自己几套绝学全都教尽的人。就算有此等天赋，人品德行又不兼备。每每想起此事，总是令自己心灰意懒，只能饮酒度日。

　　如今见到杨无失使出春雷剑法，往日的记忆涌上心头，眼瞧着有一个德才兼备的好苗子送上门来，他是说什么也不愿放过了。

　　“无失，华山救得了你一时，救不了你一辈子。你踏下华山的第一步，又会陷入魔教追杀的死境，你可知道？”

　　杨无失保持跪礼不动，“晚辈省得。”

　　“你是个聪明孩子，自然知道唯有自己变强才是硬道理。只有足够强大，别人就不能奈你何。”

　　须正己撒开酒壶，道，“你和你父亲、哥哥不同，你不仅有天赋，还有头脑和道义。”

　　杨无失嘴角抽了抽，虽然他对家人没什么好印象，可被人拐着弯骂自己的家人又缺德又脑残，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我可以给你一个变强的机会。”

　　他这是什么意思？
　　杨无失的心扑通扑通狂跳着，将他的话咀嚼了几番，赤霄剑居然开始颤抖起来。不一会儿他才发现，原来颤抖的不是赤霄剑，而是自己的身体。

　　须正己以为杨无失有所犹豫，道，“你不用入华山派，只是和我学功夫，做我华山剑法的传人。”

　　须正己话虽这么说，但如果杨无失靠华山剑法打响了名声，就算他不认同自己是华山弟子，武林众人也都不会相信。

　　杨无失听他说道“华山剑法的传人”时，已经将他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须正己需要一个传人，自己需要一个良师，需求相应，怎有不顺之理？

　　杨无失将赤霄剑紧攥在手心，剑刃割出两道血印，滴在了华山牢狱的石地上。他止住了因为兴奋而颤抖的身体，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额间霎时淌下一道血水，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