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直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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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风云台。
晨雾未散时，日头已从东山探出半张脸。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各宗弟子按方位列队，等着第一轮清煞试炼开始。
林星燃站在浩然府的队伍里，青衫佩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微微眯了眯，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肖小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兄，你说煞渊里面到底什么样?我听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听。”
“应该差不多。”林星燃道，“不过进去待一会，眼睛就能适应了。”
“真的?”肖小霄眼睛亮起来，“但我还听说有的煞长得跟人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来。”
林星燃想了想：“煞身上有股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的东西。你闻过一次就能记住了。”
肖小霄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往他身边靠：“那到时候我跟着师兄可以不?”
林星燃笑着看他：“当然可以。”
肖小霄咧嘴笑了，往东边张望了一眼：“哎师兄，你说那个无情道的盛繁一，真有那么厉害吗?”
林星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无情道队伍里一色白衣，队伍最后有个人，站得歪歪斜斜，捂嘴打哈切，好像没睡醒。
肖小霄撇撇嘴：“无情道人乱吹的吧，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锣声响了。
浩然府宗主走到台前，正要开口。
一个灰袍人从后殿方向快步走来，踏上石阶，走到他身边，低头说了几句话。
浩然府宗主眉头微皱，还是点了点头。
灰袍人转身，面向台下。
“诸位，经各宗长□□议，现有一事宣布。”
台下安静下来。
“宗门有要务，需从各宗弟子中择几人先行前往。”他顿了顿，“五日后启程。被择者，不参加第一轮试炼，直晋最后一轮。”
灰袍人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展开，念道：
“无情道，盛繁一。”
“神兵谷，沈闻。”
“傀儡岭，华溢。”
“浩然府——”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浩然府的队伍里，那双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点。
“林星燃。”
肖小霄猛地扭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手指紧紧攥住林星燃衣角：“师兄你听见没?他们喊你名字了!”
林星燃却只是垂眸，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青竹纹。
台下忽然炸开议论声，有人跺脚怒吼：“凭什么他们能直晋?我们就活该送死?”
“今日站在这里的，谁不是苦修多年才有资格参试?凭什么有人可以被择直接送进最后一轮啊?”
“选谁还不是几位宗主一句话的事?那我们其他人还有参加的必要吗?弃权算了。”
灰袍人合上名册，拇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
“被择者，随我等前往后殿。第一轮试炼，不必参加了。”
“长老请留步。”林星燃突然从队伍中走出。
肖小霄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拽他衣袖：“师兄!你要做什么啊?”
林星燃低头看他，目光温柔却坚定。
他穿过人群时，周围弟子纷纷让开道路，目光或惊或疑或羡，有人小声说：“这就是浩然府的林星燃?听说他三年就从炼气到金丹!”
林星燃一步一步走到台前，与灰袍人对视的瞬间，台下倏地起了一阵风，吹得青旗翻卷如浪。
他站定，朝灰袍人作揖：“弟子林星燃，有一事想请。”
灰袍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还是眯着：“哦?你说。”
“弟子方才听长老说，五日后要启程去办差。”林星燃说，“弟子斗胆，想求长老通融一二。”
“通融什么?”
林星燃道：“请让弟子参加第一轮试炼，同众人一起入煞渊。”
话音未落，台下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灰袍人挑了挑眉：“你不想直晋?”
“直晋是宗门抬爱，弟子心里感激。”
林星燃继续说：“但会武之意，本在与各宗同门切磋共进。若连第一轮都未参与，又怎知自身不足在何处?”
他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如钟：“若侥幸拔得头筹，五日后随长老启程绝无二话。”
灰袍人面上浮现抹笑意，却不达眼底：“那若是未能拔得头筹呢?”
林星燃抬眼，目光清澈如晨露：“那说明弟子技不如人，直晋殊荣自当归更合适之人，弟子心服口服。”
他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不卑不亢，倒真像一株竹柏。
灰袍人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几息，台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响起来，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
肖小霄拼命鼓掌，还不忘和无情道的人炫耀：“看见没?还得是我师兄有担当，还得是我们浩然府的人深明大义啊……”
他转头看向浩然府宗主，对方沉默片刻后点头：“他既想比，便随他去。”
灰袍人抿了抿唇，那抿唇的动作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多谢师尊。”林星燃转身下台时，忽闻身后风声骤起。
众人惊呼中，盛繁一白衣黑发如鹤掠空，法术光芒未散便已站在台前。
他站姿歪歪斜斜，眼尾墨痣在晨光中清晰如墨点。
“无情道的盛繁一?他怎么也上去了?”
“在各宗主面前卖弄法术，他也太目中无人了!”
盛繁一比林星燃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那，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朝台上随意拱了拱手：“弟子盛繁一，也想请辞直晋。”
灰袍人已经走到台下，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盛繁一没看他，语气散漫得像在闲聊：“本来直晋是省事，躺着进最后一轮多好。”
台下有人嗤笑，他却不以为意，手指敲了敲腰间佩剑：“但若靠直晋拿了第一，别人说我靠关系。没拿第一，又说我废物连直晋都没用。”
他摊手时，眼尾微挑，目光扫过林星燃又迅速移开：“怎么算都亏，不如自己打。”
台下的哄笑声更大了。
林星燃站在台侧，望着盛繁一懒的侧影，他嘴角那抹嘲弄的笑像把小钩子，轻轻勾住了周围人的视线。
盛繁一忽然侧头，目光如冷电般射来：“呆子就是呆子。”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可林星燃却听的清清楚楚。
林星燃拧眉：“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盛繁一冷笑：“怎么?只许你请辞耍帅，不许别人也请?你们浩然府的人挺霸道啊。”
晨风忽然转了方向，将两人的衣角吹得纠缠在一起。
“懒得理你。”林星燃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要甩开什么。
盛繁一看着他的背影，挑了下眉。
肖小霄从人群中冲出来。
他一把拉住林星燃的衣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师兄你刚才说的真好!这下大家对你都特别敬佩了!”
林星燃无奈地看他：“理应如此，有何需要敬佩的?”
肖小霄嘿嘿笑了两声，又往无情道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不过那个盛繁一，他怎么也跟着凑热闹?他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看咱们浩然府不顺眼?”
肖小霄跟在他身旁絮叨：“我看他那个样子，好像看谁都不顺眼……”
林星燃没接话，而是往台上望了一眼。
台上早已空荡一片。
锣声响起。
“九宗会武第一轮——清煞试炼——开——”
煞渊的入口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林星燃往煞渊方向走：“小霄，待会跟紧我。如果害怕你就在外围等我，那边难度低些。”
小霄重重地点头：“放心吧师兄，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打不过我就跑。”
林星燃笑笑。
踏入煞渊的刹那，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唯有腰间青竹纹剑鞘泛起微弱青芒。
石阶一级一级延伸下去，直至看不见的深处。
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股难闻的气味。铁锈，腐叶，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师、师兄。”肖小霄追上来，一把扯住他手臂，“咱们一上来就奔最危险的地方吗?”
林星燃没躲，任由他抓着：“嗯。”
两个人往下走。
石阶很窄，只够一人通过。侧边是粗糙的石壁，长着苔藓，湿漉漉的。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等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头顶的入口已经变成一个巴掌大的亮点。
肖小霄掏出火折子，吹了下，火光亮起来。
光晕只照得出三四步远，再往前依旧是黑暗。
前面出现了三条岔路。
肖小霄问：“师兄，咱们往哪边走?”
林星燃蹲下看了看地面。
石板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灰上有新旧重叠的脚印。
“走中间。”
肖小霄一脸懵：“为什么呀?”
林星燃淡淡道：“两边返回的脚印太多。”
肖小霄愣了一下，明白了。
返回的脚印多，煞就少。返回的脚印少，煞才多。
他缩了缩脖颈，没说话，只是把火折子举高了些。
两人走近中间那条岔路。
走了没多久，石壁忽然向两边退开。
眼前是个洞穴，有半个演武场那么大。洞顶垂下来无数石笋，地上也长着石笋，高高低低的，参差不齐。
火光照过去，那些石笋的影子拖得老长。
肖小霄突然惊呼一声：“师兄……那……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林星燃也发现，洞穴深处，有一团黑影。
两人走近几步，火光照过去。
是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有人的形状，趴在地上，四肢扭曲着。
皮肤却是青灰色的，上面长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煞……”肖小霄的声音发紧，“是已经化成人形的煞……”
那东西忽然动了动。
它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可怖狰狞的神情。
林星燃握紧剑柄。
那东西爬起来，动作很慢，一瘸一拐地朝他们奔过来。
肖小霄握着火折的手发抖。
林星燃拔剑，照雪剑出鞘的声音，在洞穴里格外清晰。
那东西停住了，它歪了歪头，像是在“听”。
林星燃没给它反应的时间，一剑刺过去。
剑尖刺进那东西的胸口。没有血，只有一股黑烟冒出来。
那东西张嘴，发出尖锐的嘶叫。叫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林星燃没犹豫，抽剑，再刺。
第二剑刺进去的时候，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崩解，像一堆被烧过的纸灰，一点点散开，最后落在地上，剩下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
林星燃弯腰捡起煞核，放进腰间的布袋里。
肖小霄脸色还白着：“师兄你太厉害了!一剑就……”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嘶叫。
和刚才那声一模一样。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从洞穴深处的黑暗里，一双双鲜红的眼睛亮起来。
肖小霄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林星燃握紧剑，往后退了一步：“走。”
他们顺着岔路拐弯，再岔路，又一个拐弯。
身后的嘶叫声越来越近。
肖小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火折子早就灭了。
不知踩到什么，肖小霄“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林星燃没说话，拽着他继续跑。
前面忽然有光。
一种淡青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他们跑进了一个更大的洞穴，洞顶裂开一道缝，天光从上面漏下来，把整个洞穴照得青蒙蒙的。
洞穴里有人。
两个人，一坐一站。
坐着的是个少年，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站着的是个青年，背对着他们，正盯着洞穴另一头的黑暗。
他腰间挂着几个皮囊，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回头。
他生得清俊，眉眼冷峻，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刀一样。
他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皮囊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一枚什么东西，扣在指间。
林星燃脚步一顿。
那青年看清是他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松开：“谁?”
“浩然府，林星燃。”林星燃说，“后面有煞。”
青年没说话，越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的黑暗。
嘶叫声近在咫尺。
他皱了皱眉，转头对缩在石头后面的少年说：“柏澈，过来。”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泪痕的脸。他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眼眶红红地，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
“沈闻……”他声音哑着，“我、我腿软……”
沈闻没说话，走过去，一把将他扯起来，护在身后。
然后他转身，面对洞穴另一头的黑暗。
那些红色的眼睛已经追到了洞口。
沈闻抬手。
他手指间扣着的那枚东西飞出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光，精准地钉在最前面那团黑影身上。
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随后崩解成黑烟，掉落成煞核。
与此同时，沈闻又从腰间摸出两枚，同时甩出。
几道银光，四只煞，同时崩解。
肖小霄看呆了：“也太速度了……”
林星燃也看了一眼，那是暗器，很小很快，准得惊人。
但煞太多了。
第一批倒下去，第二批已经涌了上来。
林星燃握紧剑，冲上去。
照雪剑斩落一只扑上来的煞，他站在沈闻面前，问：“暗器还有多少?”
沈闻沉默了瞬：“还有七枚。”
“省着点用。”林星燃说完，提剑重新冲上去。
肖小霄缩在后面，抖着手，用剑斩断一些低阶的煞气。
他看向柏澈：“我方才听见你喊他沈闻。是被择选的那个沈闻吧?”
柏澈点点头，眼睛还红着。
肖小霄又问：“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沈闻头也没回，冷冷地说：“走散了。”
四人忽然听见一阵更大的嘶叫声。
肖小霄抬头看去，差点吓瘫。
洞穴另一头，涌进来更多的煞。
比刚才多两倍，不，多三倍。
沈闻的手顿了一下：“六枚。”
林星燃拧了拧眉：“不够。加上我的剑，最多再撑半炷香。”
他往前踏了一步：“这煞是按活人数苏醒的。右上方有个缺口，一会我把煞打退，你们念诀先走。”
“但这些煞已然惊醒了。”沈闻看他，“即使没有新增，你一个人，能抵住吗?”
林星燃深吸了一口气：“只能赌一把了，不然我们四个都得死在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风。
“让开。”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林星燃侧身。
白影从他身边掠过去，快得像一片云。
剑光闪过。
三只煞齐齐断成两截，黑烟冒起来，嘶叫声戛然而止。
白衣落地。
盛繁一站在那，薄如冰的剑横在身前，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斩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直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