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感染者来了我只拿刀这件事》阿克妮丝

188、弱者 那些恩情，

　　洛尔卡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都感觉无形的压力在挤压她的身体，冰冷的污染气息在疯狂地侵蚀她的皮肤、她的肺腑。
　　走到这，抑制剂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甚至从一开始就不起作用。
　　但她毫不在意。
　　她甚至有些激动，死了的话，卡兹会因为这个内疚一辈子吧，也能变相让她记一辈子了。
　　她停在那个结晶身影面前，看着那张被结晶覆盖、只露出空洞眼眸的脸庞。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在死寂的雾霭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温柔：
　　“回家吧。”
　　“我来替卡兹……”
　　“接你回家。”
　　可她在饭小鱼眼里看不见求生的欲望，哪怕一点点。
　　她以为自己会埋怨饭小鱼，在踏入这里之前也确实如此。
　　可真正看见饭小鱼时，洛尔卡的心，在那一刻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她从来都清楚，也不得不承认。
　　自己一直都是弱者。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没有强大力量庇佑，也没有贯彻到底昂扬不息斗志的普通人。
　　她的力量，来源于身后那些她珍视的人，来源于那份名为逆序希望的责任。
　　“也许我猜得到，你为什么这么选择。”洛尔卡不喜欢自言自语，现在也不算是自言自语，但饭小鱼肯定不会回应，“是未来，你看不见希望，但你……比我更幸运。”
　　“其实我们没什么不同。”感染已经在自己手臂上具象，形成了一条条无数不规则向胳膊攀岩的纹路，“一样弱小，无力，只能不断的挣扎……”
　　“看着那些强大的人向前，逆天改命，然后，盼望着……她们能够回头拯救自己。”
　　“可是她们走的太快，我们跟不上。”
　　洛尔卡发现她与饭小鱼中间似乎还隔着一层屏障，洛尔卡前进了步伐逐渐缓慢了下来。
　　这层屏障并不坚硬，反而柔软无比，就好像一层茧，将饭小鱼包裹着。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清楚一旦强行闯入，自己就真的可能回不去了。
　　但洛尔卡从来都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更何况这次是对卡兹许下的承诺，就更不能失败。
　　洛尔卡尝试了几次，勉强穿透一根手指，趁热打铁，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掌穿透这层茧，接着是手臂，半个身子。
　　洛尔卡发现饭小鱼无神的目光看向了自己。
　　“唔！”同时更多的感染渗出，不断地侵蚀着洛尔卡，想要融化蚕食她。
　　“为了不被丢下，我拼命追赶，一刻都不敢停，怕被丢下。”
　　“总是想着，如果我当时强一点，会不会做的更好些。”
　　思绪如同飘散的雪花，飞回了遥远的过去。
　　以前流民区不被联盟承认……那些在废墟夹缝中挣扎求生的日子，饥饿、寒冷、朝不保夕的恐惧，是刻在骨髓里的记忆。
　　“但没有后悔药，我们没办法回到过去，也没办法提前知道那些没有发生的未来，流民区也没有了……我们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到处乱窜，但朋友伙伴在身边，那样的生活也确实快乐。”
　　被联盟的碾碎，被污染吞噬，或者仅仅是在绝望中消散。
　　那片承载了她所有童年和少年时光的、混乱而肮脏的土地。
　　但那算是她的家乡吧？
　　算吧？
　　毕竟她在那长大。
　　那里有她最初的欢笑和泪水，有她逝去的亲人模糊的面容，有她学会如何在末日里像野草一样活下去的本能。
　　她希望逆序给所有人她认识的人庇护和希望。
　　给那些像曾经的她一样，在黑暗中渴望一丝光亮的幸存者。
　　这是她的信念，是她作为一个弱者所能构筑的最坚固的堡垒。
　　恍惚间，在那剧烈翻腾、色彩诡谲的幽蓝雾霭光影中，洛尔卡仿佛看到了许多人影正冲破阻碍，朝着她奔来。
　　看见了卡兹，颜白，程晨……
　　她看到了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那些她认识、她保护、她带领着在末日中挣扎求存的“逆序希望”的成员们……
　　但下一秒，光影破碎。
　　什么也没看到。
　　没有人来。
　　也不会有人能来。
　　这恐怖的核心，这沸腾的污染能量场，是绝对的禁区。
　　即使是顾茗她们，也需要时间突破。
　　而她，已经站在了毁灭的悬崖边缘，没有时间了。
　　冰冷而粘稠的污染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地刺入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血管，侵蚀着她的骨骼和内脏。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般的甜腥。
　　洛尔卡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熄。
　　因为弱小，她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
　　她想起了那些在流民区接济过她一口食物的陌生人。
　　想起了在联盟追捕下掩护过她的同伴。
　　想起了每次行动中，李安平沉默的守护，永恩和关键时刻的援手，程晨毫无保留的信任。
　　还有卡兹，那个带着愧疚轻吻她额角、笨拙地想保护她的傻瓜……
　　好吧，是自己说错了，洛尔卡想着，自己其实也很幸运。
　　她还记得的，被她忘却的……
　　那些恩情，那些温暖，那些支撑她走到今天的力量。
　　现在，她想用她微小的力量，去帮助……
　　去帮助那些在她弱小无助时，向她伸出手的人。
　　去帮助此刻在雾霭之外，为她心碎嘶吼的朋友。
　　去帮助那个拄着拐杖也要跟她踏入地狱的兄弟。
　　去帮助那个……她深爱着、却笨拙地把她推开、如今正承受着撕心裂肺痛苦的……
　　爱人。
　　卡兹。
　　是的，爱人。
　　这个称呼在她濒临破碎的意识里清晰无比。
　　奇迹的出现需要机遇。
　　洛尔卡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瞬间被翻涌的幽蓝雾霭吞噬。
　　显然，洛尔卡没有那份运气。
　　她没有成为异能者的运气，没有在绝境中爆发出逆转力量的运气，没有等到援兵撕裂这核心的运气。
　　有的……只有手上的棍子。
　　那根冰冷、沉重、陪伴她走过无数战斗、此刻却显得如此渺小可笑的三节棍。
　　足够了。
　　洛尔卡眼中最后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回光返照的恒星，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炽热与决绝。
　　她不再去看饭小鱼那空洞的眼睛。
　　她不再去想自己的弱小与无力。
　　她不再奢望任何奇迹。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无视那几乎要将她撕碎的恐怖威压和侵蚀剧痛，将手中的三节棍高高举起。
　　棍身不再是冰冷的金属，仿佛被她的意志点燃，散发出一种微弱却无比纯粹、不属于异能、只属于人类不屈灵魂的光芒。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如同灵魂燃烧般的呐喊，朝着前方那结晶的、悬浮的、象征着绝望与毁灭的核心。
　　朝着那个早已迷失在自我深渊中的朋友，义无反顾地！
　　挥出了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击。
　　带着一个普通人，一个弱者，对命运最后，最悲壮的抗争！
　　饭小鱼的这身铠甲终于被她破开一个洞，洛尔卡显然到了极限，身体本能的在警告意识离开。
　　但她不想，也不能这么做。
　　丢开武器，晶体尖锐的切面将她的手臂划的血肉模糊。
　　洛尔卡死不放手，艰难的向前。
　　她发现自己也有些看不清了，双眼都被血糊住，一些纷飞的碎屑溅出，落在她脸颊手背，虽然转瞬即逝，但却留下了火一般灼烧的痛感。
　　“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拉着我的手！！”
　　“该死……你给我醒醒！！！”
　　无济于事。
　　身旁突然出现一个幻影。
　　她将洛尔卡推开，挡在饭小鱼面前。
　　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疯狂席卷洛尔卡。
　　下一刻，洛尔卡愣住了。
　　她在哭吗？
　　看到她和自己一样，被冲撞，被蚕食，徒劳的向前。
　　洛尔卡正想上前帮忙，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管她是不是人，是个帮手就对了。
　　可那人影却控制着污染将洛尔卡死死束缚住，让她只能看着。
　　这难道是什么明星签售会吗！？
　　一次性只招待一个人？！
　　自己的握手环节时间到了?
　　一个坏到不能再坏了的念头占据了洛尔卡的脑海，或许这人影才是这里的主人，更或者这是饭小鱼内心执念的投影？
　　她绕到饭小鱼身后，全然不顾尖锐的晶体，从后方抱住饭小鱼。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洛尔卡感觉她挑衅自己，向自己宣告那是她的东西。
　　一个和饭小鱼有关的名字浮现在她脑海，雾秋。
　　这个名字挥之不去，洛尔卡甚至怀疑这人影是饭小鱼一切动机源头的雾秋。
　　洛尔卡对于自己抓取有效信息处理问题的能力还是很自信的，她质问道：“你是雾秋？”
　　没有任何回应。
　　洛尔卡发现自己再也前进不了，拼尽全力，试图再向前一步，哪怕一寸。
　　那层看不见的茧仿佛落在了洛尔卡身上，仿佛要将外来者消解。
　　但她的身体被彻底禁锢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连抬起手指都成为一种奢望。
　　视野被一片红色占据，看不清前方。
　　洛尔卡的声音已然沙哑，挣扎着喊道：“……放开我！”
　　那人影听到动静，走到洛尔卡面前，洛尔卡仍在不停挣扎，身上满是承受不住感染纹路而崩溃的伤口。
　　洛尔卡仍在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身上崩裂的伤口因为她的挣扎而迸溅出更多的血珠和蓝色的诡异液体。
　　下一刻。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看似无形的人影，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某种类似手臂的轮廓，朝着洛尔卡的脖颈方向——
　　咔嚓！
　　洛尔卡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嘶喊、所有强撑的意志……在这一声轻描淡写的脆响中，戛然而止。
　　洛尔卡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整个人突然就软了下来，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散了。
　　那东西看着洛尔卡软软低垂的脑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在感叹这人怎么一下就死了。
　　脆弱得超乎它的理解。
　　死寂。
　　核心区域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能量流动的诡异嗡鸣。
　　然而，这片死寂仅仅维持了一瞬。
　　“洛尔卡！！！不！！！”
　　一道撕心裂肺、足以刺破整个空间的叫喊声再没有了后续。
　　程晨，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极致无法理解的苍白。
　　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布满了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震惊、不甘、懊悔、滔天的愤怒……无数极端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在他脸上交织、碰撞，最终全部化为一片毁灭性的空白。
　　要不是李安平反应快得惊人，在他动作发起的瞬间就从他身后死死锁住了他，不然他现在的下场，绝对会和洛尔卡一样，甚至更惨。
　　“程晨！你冷静点！别冲动！！”李安平的低吼声在程晨耳边炸开，他额头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制住程晨那如同困兽般的疯狂挣扎。
　　程晨的脚在粘腻的地面上蹬踹出深深的痕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程晨的身体开始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洛尔卡的方向，他的嘴唇颤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爆出一句：“放开我！放开我！！啊——！！！！你妈的！”
　　程晨完全失去了理智，泪水、鼻涕和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污混杂在一起，布满了他扭曲的脸庞，“你别拦着我！你凭什么拦着我！她死了！她死了啊！！洛尔卡死了——！！！”
　　洛尔卡的尸体慢慢滑落在地，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花。
　　不远处，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两个活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洛尔卡的脑袋歪向这边，瞳孔里什么也没映出来。
　　程晨脸上满是震惊不甘懊悔，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
　　罪魁祸首就在洛尔卡身后站着，程晨已经没办法冷静。
　　面对好友的突然死亡，他接受不了，他开的肘击李安平的腹部，想强迫他松开自己。
　　“呃！”李安平猝不及防，腹部被程晨拼尽全力的肘击狠狠命中。
　　那瞬间的剧痛和力量冲击让他闷哼一声，锁住程晨的双臂下意识地松动了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程晨如同挣脱了最后枷锁的疯兽，借着这股力猛地向前一扑。
　　李安平瞳孔骤缩，不顾腹部的绞痛，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几乎要脱手的程晨再次死死抱住，两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粘腻的地面上。
　　“程晨！！”李安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和怒吼，他用自己的体重死死压住身下疯狂挣扎、嘶吼不止的队友，“你冷静点！看看前面！那是什么东西！你过去就是送死！！洛尔卡她已经——！！”
　　“她已经死了”这几个字，李安平无论如何也吼不出口。
　　那太残忍，不仅是对程晨，也是对他自己。
　　程晨被李安平死死压在地上，脸侧贴着冰冷污秽的地面，挣扎的力道渐渐被绝对的力量差距和重伤的虚弱感压制。
　　可他口中的嘶吼却化作了更令人心碎的、破碎的呜咽和质问。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李安平那同样写满痛苦和紧绷的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不是我死了你也要这样冷眼旁观？！啊？！那是洛尔卡啊……”他的质问充满了绝望的偏执和巨大的痛苦，仿佛要将所有无法承受的怒火和悲伤都倾泻在阻拦他的人身上。
　　李安平咬着牙，无法回复这个问题。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压制着程晨，用行动表明他的决绝——哪怕被怨恨，他也绝不能看着程晨去送死。
　　挣扎似乎耗尽了程晨最后的气力，他不再试图掀翻李安平，身体瘫软下去，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他跪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要抵住地面，整个人的姿态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绝望，几乎要与这冰冷绝望的大地平行。
　　呜咽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如同哀求般的呓语：“去救她啊，洛尔卡……那么傻的一个人，她还没和卡兹过几天安生日子，平安……救救她……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徒劳地向着虚无祈求着不可能的奇迹。
　　他们何尝不想冲进去？
　　何尝不想把洛尔卡拉回来？
　　何尝不想将那该死的鬼东西撕成碎片！
　　但是……两人比谁都清楚。
　　他们两人……没有那个实力。
　　冲上去，除了徒增两具，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死亡而刺激那东西波及到更外围的卡兹和永恩和，没有任何意义。
　　李安平闭上了眼睛，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下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的颤抖。
　　别过头不让自己去看洛尔卡的尸体，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也不知道。
　　无能为力。
　　这种清醒的、冰冷的认知，比死亡本身更加残酷。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翻滚的幽蓝雾霭核心，那无形的人影似乎对这边的骚动失去了兴趣，它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前方饭小鱼结晶身影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
　　洛尔卡软软垂下的身影，静静地倒在它的脚下，像一抹被随意丢弃的残破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