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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过往 只有这样我 ...
接近零点时,我给通讯录里仅存的三位好友发了新年祝福。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便都收到了回复。
回得最快的是李希可。
李希可:【新年快乐,青青,我还以为谁呢?你怎么突然换号码了?】
刘大妈:【明天来大妈家里玩啊,做了好多菜。】附带几张年夜饭的照片。
阿美:【辞职?你要辞职?怎么这么突然?你再好好想想吧,等过完年再说。】
阿美直接发的语音过来,她那边似乎很热闹,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大。
我点开时忘记调音量,寂静的小院里回响着阿美带着惊讶的喊叫声。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回过头发现刚洗完碗的香玲正站在厨房外错愕地盯着我。
“你要辞职?”
见已经瞒不住,我也没否认。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
面前女孩围裙都还未摘就跑了出来,刚泡过热水的手一触即冷空气就开始呼呼地往外冒白气。
我拿起纸巾走过去给她擦手,她低着头也不说话,就乖乖地任由我擦。
从客厅搬出两张木凳,放在院子里,我示意香玲过来。
“坐!”我道。
她脱下围裙坐下,小鹿一样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我。
“没有你,我也会辞职的。”
怕她不信,于是我把我与何少屾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无非就是一个非常俗套的暗恋故事,而且最后还是以遗憾收场。
香玲听完我的讲述,居然泪流满面。
我内心平静,倒没什么所谓。
“不会吧,有这么感动吗?”我道。
她点点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那天要我删的人就是他吧?何少屾。”
“其实你也不舍得,对吗?虽然说的时候满不在乎的。”
我靠在椅背,抬头望向墨蓝的天。
“不舍得又能怎么样,给他做地下情人?还是把他抢过来?无论哪个都行不通吧,我怕死,怕被天打雷劈。”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香玲凑过来天真道。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我立刻回道:“以前想过,怎么没想过,高中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他喜欢我,但是人转头就去给白月光准备生日礼物了,还是我给挑的,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后来再遇到我可不敢想了,少些期待,就少些痛苦。”
“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万一他来找你呢?”
“他不可能来找我,他连我家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人家美人在怀,怎么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
“至于打算嘛,还没想好,先过好当下吧,过完年再说,现在的存款也还能撑一段时间。”
香玲点头,“嗯我这里也还有些钱,到时候我们可以做点小本生意,或者到市区打工也行。”
“青青!”她忽然唤我,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一样。
“嗯?”我回头,觉着她好似有话要讲。
果然她下一句便道:“我也想跟你讲讲我的事。”
我有些诧异,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很难直面,她却愿意说出来。
“你不介意吗?”我问。
她笑着摇头,“跟青青讲,我不介意。”
香玲出生在一个比莲香还要偏僻的山野,站在那里几乎看不到一丝绿色,连绵不绝的黄土覆盖整片旷野。
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弟弟。
那里的人比较传统,女人都以生儿子为荣,生不出儿子会被夫家嫌弃。香玲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在弟弟出生前,她受尽白眼,就连吃饭也不能上主桌,只能捧着碗坐在门槛上,想过去夹个菜都得小心翼翼。
母亲在这家里尚且过成这样,更别说三个姐姐和她。
三个姐姐很早便嫁人了,父亲说女儿都是败家玩意,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早点嫁人,少留在家里浪费粮食。
香玲想反驳,女孩并不是一无是处。
明明当初来家里做扶贫调查的大姐姐就很厉害,会写一手漂亮的字,说话也斯斯文文的,听说还是大学生。
小时候香玲不懂,只听别人说能上大学都是很厉害的人,那个大姐姐是大学生,所以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可看着父亲和爷爷冰冷的眼神,香玲不敢开口,她只能低着头蹲在门边,扒拉碗里的土豆。
三姐出嫁时,是香玲陪着去的,没有嫁妆,没有新衣裳,只有两大袋自家种的土豆,还有母亲偷偷攒下的两千块。
香玲想开家里的三轮摩托送送姐姐,可父亲却说姐夫家远,开车过去又开回来费油。
或许是因为即将离开,三姐终于硬气一回。
“我都要走了,你都不舍得让香玲开车送送我,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不是你亲生的。女儿到底怎么了?女儿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你看看外面的地哪一块我没有种过,就连这个房子的土都是我们四姐妹一点点砌成的,你的亲儿子有出过一份力吗?别人的女儿起码结婚都有套新衣服,我呢?什么都没有,连现在想坐个车都不成。你一直说我没用,那你呢?你对我们来说有用吗?你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声,好似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她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得仿佛在滴血,可她并未退缩,依旧直勾勾地瞪着面前的男人。
父亲被气得龇牙咧嘴,他指着三姐的鼻子,骂出口的尽是一些污言秽语,没一句能听。他觉得自己把香玲几个人养大,她们就该对他感恩戴德,怎么还有脸要求这么多。
三姐还想说,可父亲的一巴掌把她扇飞了出去,几乎用了十足的力,三姐再抬头时脸颊红得像被烙铁烙过。
香玲见父亲还要继续上去打人,立刻拉着姐姐跑出家门,父亲追出去几米,就被母亲拦住,没再跟上来。
见暂时安全,她们才停下脚步。
三姐看着眼前永远都翻不出的黄土坡,忽地轻笑出声。
香玲不懂,她只觉得奇怪,三姐为什么被打了还能笑得出来。
她们走了许久,多久香玲不知道,只记得出门时太阳刚出来,到姐夫家时夕阳映照着漫天黄土。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没人来迎接新娘子,还是她们敲了三次门才有人来开门。
姐夫和姐姐没有摆宴席,就简单地在祠堂拜了三拜就草草了事。姐夫家的人似乎都不喜欢三姐,觉着她穷,连嫁妆都没有,对三姐也没有什么好眼色。
香玲问三姐,为什么不拿出母亲给的两千块,别让他们看低了我们。
三姐却摇摇头,这钱是她最后的底气,若给了他们,她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走完流程,天已经暗下来,三姐说想让香玲留下来住一晚,明天再走,可姐夫却说家里没有空房子,也没有多煮一个人的饭。
三姐还想继续争取,可香玲并不想麻烦他们,而且这家人对三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若为了她把矛盾闹大,三姐以后在这个家更没立足之地了。
所以香玲拦住三姐,没让她继续说。
她们两姐妹走到门外,三姐握着香玲的手觉得心里愧疚。
“是姐没用。”
“姐你别这样,香玲不累,香玲还能走个十里路。”
三姐看着笑得傻傻的香玲眼里却泪汪汪,脸颊上的巴掌印因为哭泣更红了。
“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永远都走不出去,但是你可以,香玲,你还没嫁人,你可以走出去,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不要再回来了。”
说着三姐把兜里的两千块分出一千块递给香玲。
“你拿着这个钱,到市区买票,买去哪里的都行,总之离开黄土坡。”
香玲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她怔愣地站在干燥的风里说不出话来。
但最后香玲还是没要这个钱,三姐说过这钱是她最后的底气,所以不能拿。可就在那一晚,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香玲心中燃起。
离开时,香玲没觉着饿也没觉着累,反而全身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凌晨赶回村里时,她没立刻回家,而是敲响了大学生姐姐的家门。
后来姐姐跟村委的人带着香玲来到家里,他们跟父亲和爷爷说了好久的话,说着说着父亲突然就咒骂起来,好几次他都想抓起扫帚出来打香玲,可都被村长拦住了。
大姐姐是很厉害的人,香玲一开始就知道,也不知她跟父亲说了什么,父亲居然不闹了,还答应了让香玲离开。
大姐姐从屋子里出来,跟香玲说:“香玲你父亲答应让你走,身份证也会还给你,到时候我们会送你到车站,你坐车去明港,那边会有人接应你,带你到工厂里工作,你愿意吗?”
香玲愿意,当然愿意,只要能离开这里,她怎样都愿意。
可她知道父亲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妥协的,所以她问了大姐姐。
大姐姐却说:“我跟你父亲说你是出去打工的,到时候会每个月汇两千块钱回来,比把你送去嫁人得到的钱多。”
一早知道父亲和爷爷都是唯利是图的人,可真相宛如巴掌一样扇到脸上时,香玲还是会感觉到痛的。
但没关系,只要她能离开,要她怎么样都行。
离开那天,是母亲和大姐姐一起送的她。
母亲自是不舍,可她也希望香玲能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外面再苦也没有家里苦。
这句话听着很矛盾,可在香玲的家乡却是事实。
来到明港,果然有人接应她,带她去到了电子厂,虽然她什么都不会,但她勤快,也愿意学,没多久便干上了质检。
她每个月都会汇一笔钱回去,其实她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的,挣到的钱自己用,她成年了,还在外面,家里根本管不了她。
可她还是没有,因为她不舍得母亲。她知道这笔钱可能起不了太大作用,父亲还是会欺负母亲,但至少父亲在收到这笔钱之后会高兴些,不会拿母亲撒气。
这很卑微,可香玲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如果她能有很多钱,她就可以把母亲接出来,她们不用再受人白眼,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所以香玲没日没夜地工作,别人不愿意做的,她都愿意干,什么脏活累活都接,只要有钱。
后来业务主任找到了她,让她去陪客户吃饭,吃完可以有钱拿,香玲什么都没想答应了。
等她反应那场酒局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被人盯上了,一个叫蒋亦泽的人。
那晚她被灌了许多酒,什么印象都没有,只记得自己身上很痛,有人圈住她让她不能动弹。
第二天醒来,香玲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身上还有很多暧昧的痕迹。
她脑子嗡嗡的,像有很多蜜蜂在叫,她很慌,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只能不断地洗澡,可越洗身上的伤痕就越痛,她跪在酒店的浴室里泣不成声。
原以为这个事情就此翻篇,结果那个叫蒋亦泽的人居然找上了她,说想包养她,会给她很多钱,但香玲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惹的,即使她的确很需要钱,但并不代表她要突破自己的底线,出卖自己的身体。
香玲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
可这个蒋亦泽真不是个东西,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居然拿着他们的亲密视频威胁香玲,如果她不愿意,蒋亦泽就把这些视频发到公司,让所有人看她不穿衣服的样子。
说到这里时,香玲气得直发抖。
我拍拍她的背安抚道:“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香玲摇头,“不,我要说。”
后来香玲实在害怕蒋亦泽真会把视频发出去,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因为她很需要这份工作,暂时不能丢掉工作。
幸好,除了在这方面蒋亦泽会强硬些,其他时候都对香玲很好,甚至很大方,会给她很多很多钱。香玲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小半年下来在蒋亦泽身边挣的钱居然都比她在工厂里干了三年的钱还要多。
虽然香玲很不情愿,但看着这么多钱她妥协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而是学着接受,甚至取悦自己。
蒋亦泽似乎很满意这样乖巧的香玲,找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还要香玲搬过去跟他一起住。
香玲同意了,因为蒋亦泽说会给她买一套房,写她的名字。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香玲变得跟父亲一样唯利是图,可能是因为穷怕了,她不想再回到那个背朝黄土的地方,不想再坐在门槛上啃土豆,不想再受尽白眼和嘲讽。
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其实这样也不错,不仅有钱拿还有人对自己好。
香玲也说不清楚她跟蒋亦泽的感情到底算什么,说真情算不上,他们之间的的确确有不正当的钱色交易。可说假意,蒋亦泽有时候又对她很好,自从同居后,香玲一度觉得自己在跟蒋亦泽谈恋爱,她太缺爱了,从来没有人像蒋亦泽那样对她好,她贪恋蒋亦泽身上的片刻温柔。
但她知道他们不可能长久的,一个是拼命想逃离原生家庭的打工妹,一个是明港有钱有势的蒋家少爷,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他们会在一起。
果然蒋家还是发现了他们的关系,香玲此时才得知,蒋亦泽是有未婚妻的,而且他们很快就会结婚。
香玲再傻也不会傻到跟整个蒋家对抗,也不会傻到去当蒋亦泽的小三。
所以她跟蒋亦泽提了离开,可蒋亦泽却说就算他结婚了,也不妨碍他们继续在一起,这个婚姻不过是商业联姻,他跟他那个未婚妻根本没有任何感情。
可那个蒋亦泽的未婚妻可不这么想,她爱惨了蒋亦泽,甚至还过来威胁香玲,如果香玲不离开明港就让她好看。
说不怕是假的,香玲怕死了,她就是一个小小的打工妹,没办法跟有钱人作对,人家弄死她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所以她决定偷偷离开,辞职,然后离开明港,回去接母亲到新的城市重新开始,这是她的计划。
可蒋亦泽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的计划,居然找人把他们的亲密视频公然放到年会大屏上,并以此来威胁她。
后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他居然还有脸来找我,说让我继续当他情人,还说不结婚也行,真是可笑。”
香玲轻呵一声,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
“青青,幸亏有你,是你救了我,把我从烂泥里拖出来,如果没有你,我早就烂透了。”
我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从头到尾都是你救了自己,最应该感谢的不是我,是你的勇敢和每一步的选择。”
香玲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明亮的眼睛映着月色,恍如冬日里初升的暖阳。
夜幕深沉,我们互相诉说藏在心底的秘密。要想跟过去彻底告别,就要直面过去,重新剖开伤口,挖出烂肉,过程很痛,但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新生。
从今往后,我们都会抬头向前看,不再被伤痛裹挟,不再揪着过去反复琢磨,不再对过往遗憾,我们要重新出发,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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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请大家来看啦! 隔壁有一篇完结文《夏梦烟火》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喔! 《不伦与不类》也已经完结,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啦,谢谢各位宝贝。《不伦与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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