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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除夕 好好生活, ...


  •   今日除夕,天气却没有前几天好,不见半点太阳的踪影,山那边也灰蒙蒙的。

      起身时觉着身上好似裹了层霜,冷得牙齿直打颤。将昨晚剩下的饭菜掺着热汤吃下,整个人很快又暖和起来。

      出门时,香玲仍在睡,我没叫醒她,留了纸条后便背着竹篓往山里去。

      村庄四处寂静,耳边只有鸟鸣和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在回响。莲蓬村后边就是山,沿着小道走大约几百米就能走到山脚。

      清晨山林气温低湿气重,脚下泥土松松软软,我也没走多远,提起脚时鞋底竟一片泥泞。

      低头看着自己不成样的鞋,心中有些懊悔,早知昨天赶集市时就应该买几双水鞋的。

      记得小时候跟外婆一起上山挖木薯,蒋丽群都会叮嘱我把水鞋换上。她说鞋湿了,寒气会从脚入,人就容易生病。

      现在蒋丽群不在,再也没有人叮嘱我穿水鞋了。

      她跟外婆就长眠在这座山的山顶,站在上面俯瞰,能把整个莲蓬村都收入眼底。

      上次来,这里还是一片郁郁葱葱,草木都能末过膝盖,如今却变得空旷萧瑟,枯黄落叶铺满一地。

      我简单地做了洒扫,收拾出一块空地出来。在两块石碑前摆上烧肉和烧酒,再点燃香烛。

      从前我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只看着蒋丽群给外婆做,她一边点香一边对我道:“你要学着点,不然到以后连给我烧纸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不想学,请你长命百岁好吗?

      如今我也是学会了,还做得像模像样的。“怎么样,我做得也还行吧?妈!”

      自从她离去,我就再没叫过这个称呼,以前每次喊都会有回应,即使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说,就只是单纯想叫叫,可如今无论我怎么喊,都不会再有人理我。

      点燃一叠纸钱丢进红皮铁桶,猩红的火苗迅速燃起,升腾,仿佛要将所有都吞噬殆尽。

      “在上面没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我也只能多给你烧些纸钱,你想吃什么就买,别亏待了自己。”

      “现在莲蓬村发展得越来越好了,水电费都是线上交的。”

      “对,我还带了个朋友回来,她叫香玲,我们决定在这里过年,可能后面也会长居在这里。”

      “工厂的工作可能会辞掉吧,待在那里怪尴尬的,明港就这么点大,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何少屾跟乔今宜了,我实在没勇气装作无事人一样跟他们打招呼。”

      “何少屾!你还记得吗?就是高中时候给我辅导作业的男生,你以前还老夸他来着。他现在跟乔今宜在一起了,大家都说他们很般配。”

      ……

      上山前还以为自己会无话可说,可现在一开口根本停不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说得都有些口干舌燥,我把背篓里剩下的酒全干完,一滴没剩。

      莲香的酒都比明港的好喝,醇,香,还带点莲子的清甜。

      想再多说几句,此时天空竟忽地飘起雨来,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出门时光顾着收拾祭拜的东西,也没想起来带把伞。

      趁着雨还未下大,整理好东西,确认火苗完全熄灭,我背起背篓往山下走。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莲蓬村都隐在雾气中,青绿瓦房若隐若现,田地与荷塘宛如棋盘交错铺展。

      还想着能慢悠悠地走,贪恋一下山中美色,可雨越下越大,身上外套都湿了大半,我只好加快脚程。

      在即将走到山路尽头时,一抬头便看到前面正站着个撑红伞的人,小小的一个,正努力地探头朝山上望,见我下来,兴冲冲地朝我招手。

      “你怎么来了?”我快步走到香玲伞下。

      “下雨了,看你没带伞,所以来接你。”也不知她到底等了多久,嘴唇都冻得发紫了还笑这么开心。

      我抱着她,跟她贴得更近,希望她能暖和点。

      “冷不冷?”我问

      香玲摇头,说不冷。

      我抓起她冰凉的手搓了搓道:“还说不冷,你手都冻僵了。”

      “没事,待会就好了。”

      回到家里,洗了热水澡后整个人都变得舒畅。

      收拾好一切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三点,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下隐隐有阳光透出。

      香玲从小仓库里拿出春联,“我们好像忘记买浆糊了。”

      “没有也行,我们自己做。”我道。

      小时候看外婆贴春联都是自己熬浆糊的,用糯米粉兑点水,开小火熬至黏稠,这样做出来的跟外面买的差不多,照样能粘。

      老一辈人说如果春联贴反贴歪了来年就会倒大霉,所以我们两个人不敢分心,全副精力都放在贴春联上,生怕贴歪。

      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我们都不知道,我回过头才看到她。

      那是个约莫七十多岁的老奶奶,穿着红色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上还提着个竹篮子,篮子里堆满了许多蔬菜和肉。

      “奶奶,您找谁?”我从凳子上跳下来问道。

      “青青!”奶奶用莲香话喊我小名。

      但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是三队的张婆,小时候还抱过你,给你摘过莲蓬的。”

      我努力回忆,在尘封的记忆里终于拼凑出零星一点碎片。

      张婆是外婆的小时玩伴,外婆还在时她们经常一起坐在路口那棵榕树下乘凉,我则常常坐在她们边上掰莲子吃,掰累了就趴在外婆膝上睡觉,张婆还会给我扇蒲扇。

      那时张婆的背还没这么弯,头上虽有白发,但还能清楚地看到许多黑发,可跟记忆中的张婆相比,眼前人好似老了许多,所以刚刚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来。

      “你回来了怎么不跟张婆讲,我还是听村口卖粉的阿东说了才知道,你妈怎么不跟你一起回?”说着她视线朝屋里投去。

      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道:“妈妈去年胃癌已经走了。”

      张婆听完我的话,原先就佝偻着的背好似更弯了,她低着头,身高矮下去一截,让人看不清表情,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头上稀疏的白丝在风中飘摇。

      “前几年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你外婆也是,当年说走就走了。”张婆语气带着不可置信和惋惜。

      “张婆,已经过去了,她们在那边会好好的。”

      张婆想让我跟香玲去她家吃年夜饭,晚上一起跨年守岁,我说我们已经买好菜准备开始做饭了,冰箱和小仓库还囤着许多吃食,不做就浪费了。

      张婆进到房子里看了眼,觉着我们的菜不够多,硬是把竹篮里的菜和肉送给我们。

      我们就两个人其实吃不了这么多,但若我不收,张婆就撅着嘴说我们嫌弃她老婆子,我欲哭无泪,只好接过竹篮。

      送走张婆,我们开始着手准备年夜饭,其实要做什么心里也没底,就有什么做什么,做多些也不怕,年年有余图个好意头。

      夜幕降临,云霞退散,香玲终于端着最后一道年夜饭从厨房出来。

      虽然我们只有两个人,可我们居然一口气做了十道菜,把整张桌子都铺得满满当当。

      我把碗筷递给香玲,让她尝尝我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刚刚蒸出来的,上面还冒着热气。

      香玲有些小心翼翼,凳子就在旁边,她却只站着没坐下。昨晚吃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让她坐她才坐的。

      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这么拘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香玲却说以前在家里,只有男人才能上主桌吃饭,爷爷说能动筷子了,全家人才能吃,爷爷没夹过的菜,其他人都不能夹。

      她边说我边给她夹菜,她说完,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

      “这是什么清朝礼节,现在已经21世纪了,而且这里是我们家,是莲香,不是你家,不用这么讲究,你以后可别这样了。”我道。

      香玲捧着碗愣愣地看着我,雾气把她的眼熏得潮湿,“嗯,不会了。”

      我们把桌子搬到正房门口,再把院子的门打开,吃饭时就可以看到远处开阔的农田跟池塘。

      此时,天地一片幽蓝,仿佛一张被蓝墨水浸透的纸,月亮悄然攀上夜空,藏在云层后散发出朦胧的光。

      “青青,你有什么愿望吗?”香玲忽然问我。

      我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小时候的新年愿望是希望能跟何少屾在一起,蒋丽群生病后是希望她能病愈,长命百岁。

      但这两个愿望都落空了,后来我没有再许愿,因为世事无常,事与愿违。如果刚开始就充满期待,最后又让人失望,那还不如不许愿,即使不成功,至少心里也不会有太大的落差。

      我没回答,而是反问香玲道:“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香玲咬下一口红糖莲藕,望向远处,陷入沉思。

      大家都没说话,房子里原本就静,如今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从前都从荆棘地爬出,满布伤痕,来到莲香也只是为了暂时逃避过去,未来如何谁都说不准。

      想起后面的打算,我们都陷入迷茫,饭也没人吃,都呆愣愣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我抬头,发现外面正站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长挺高,进来估计都得碰到头。

      “青青,请问哪位是青青?”男孩问。

      “我就是,你是?”我踏着月色向大门走去,靠近才看清男孩长相。

      他的皮肤跟黑夜几乎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得仿佛宝石。

      刚刚还叫得亲切的男孩,看到我后忽然便不说话了,只瞪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见他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我就是麦青青,是你找我吗?”

      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我……我是张婆的孙子,我叫周廷栩,奶奶……奶奶让我把这袋烟花给你。”周廷栩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我,头依旧低着,好似我会吃了他似的。

      我笑着接过袋子,“替我谢谢你奶奶。”

      男孩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磕巴道:“不用谢。”

      这小孩还挺有趣,我被他逗得忍不住翘起嘴角,他脸刷一下就红了,又红又黑的,加上又是个寸头,这么一看跟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烤红薯还挺像。

      他见我笑,更加不好意思了,匆匆转身想马上离开。

      我却叫住他,“周廷栩,你等等!”

      说着我去到厨房把还热着的藕粉桂花糖糕拿出来后又折回。

      “周廷栩?我没叫错吧?”

      男孩点头,“宫廷的廷,栩栩如生的栩。”

      “好,周廷栩,这个请你吃。”我把手里糕点递给他。

      男孩接过,道声谢后便踉跄着离开了。

      这小孩长得人高马大的,怎么走路都走不稳。

      “人家这哪是走不稳啊?是看到你害羞了。”香玲打趣道。

      “都是同乡亲戚,有啥好害羞的?”

      “说不定人家对你一见钟情呢?”

      “胡说什么,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你的嘴,那小孩一看就是未成年。”

      我把周廷栩给的袋子打开,发现里面装着好几种类型的烟花,光仙女棒就有五束,还有几盒小采菊跟黄金树,连沙炮跟狼嚎火箭都有。

      每到春节,小时候妈妈会带着我到村委广场看已经上学的大哥哥放烟花,虽然没有得玩儿,但是光看着就很开心。

      我拿起几个黄金树,把它们整齐地摆成一排。

      “香玲,我给你表演个打火花。”

      还未等香玲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最后一个黄金树也点燃。

      转身后的瞬间,滋滋火花声此起彼伏响起,院子变得亮堂堂的,火光在白墙上摇曳。

      璀璨金光不断从小小纸筒里冒出,飞腾起约半人高后又速速落下,看着就像一棵棵挂满金子的树。

      烟花总能给人带来欢愉,即使它很快就会消逝,可大家依旧乐此不疲。有人花重金,有人不远万里奔赴,只为一睹璀璨,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可它留给我们的回忆却是真的,或许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味。

      未来如何?是开怀大笑,还是糟糕透顶,其实都没这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既然注定即将迎来苦痛,那为什么不先享受当下?

      在烟花熄灭的下一秒,我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黑夜中,我唤了一声香玲。

      香玲递给我一支已经点燃的仙女棒,雪花般的白光在小小一根铁丝上舞蹈,像只雀跃的精灵。

      “你要说什么?”香玲问。

      “我想到要许什么愿望了。”

      “什么?”

      我举起手中烟花,把它放在灰蓝的天空上,手轻轻滑动,一颗流星便出现了。

      “希望我们在新的一年里能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忘记过去,迎接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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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请大家来看啦! 隔壁有一篇完结文《夏梦烟火》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喔! 《不伦与不类》也已经完结,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啦,谢谢各位宝贝。《不伦与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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