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屋》木桤

8、过往（一） 像个小猫一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高二的时候。
　　有一天，隔壁学校的几个混混抢了池漾同班同学的东西，池漾知道以后想去帮人拿回来。

　　和沈宁还有齐北去找他们。
　　池漾拿着个棍子，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那段时间他特别喜欢一个动画片里面的角色，那个角色出场就爱叼着根糖，池漾骨子藏着中二病，有样学样。

　　他们躲在那些人放学必经之路的小巷子里，密谋着行动。
　　池漾脚站麻了，他就蹲下来，棍子依旧紧紧握住。

　　“等一下教训他们别像以前那样手软，他们现在简直是欺人太甚。”
　　齐北早就迫不及待想去教训他们。
　　沈宁在一旁提醒他，“你下手千万不要没轻没重，出事了可不好。”

　　“我不下手重点他们就下手重。”
　　“你要是想让你妈操心随便怎么打。”
　　池漾没有心情听两人吵架，最近烦心事太多。

　　蹲麻了他就靠坐着墙面。
　　这个巷子处于一个拐角口处，他贴着拐角的墙面探出头，想要去看看那些人来没来。
　　许久也不见人影。

　　过了一会儿，池漾再去看，就看见了一群人围成一团。
　　他立马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
　　“他们来了。”
　　另外两人闻言都警惕起来。
　　“我先上了，”齐北率先冲出去。
　　“他也太冲动了，”沈宁不禁摇头，转向池漾，“下次这种事情我不会再帮你们了。”
　　“行行行，”池漾敷衍应声，自己也跟了上去。

　　随后三人朝那群人走去。
　　池漾看过去，果然是隔壁学校那群混混。
　　他们围在一堆，中间还有一个人坐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

　　池漾见有人被欺负，立马撒腿跑过去想阻止他们，齐北沈宁也紧跟上去。
　　那群人听到声音，回头看着他们。
　　领头的是一个一脸凶狠样的高个子男生。
　　“你在说我们？”
　　他一脸居高临下瞧着池漾，眼神中很是轻蔑与嘲弄。

　　池漾被他这样瞧着不悦地骂了一声。
　　他冲到他们中间把那人拉过来，那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他看不清面容。
　　池漾拉起那个人手被冰到了。
　　这么凉。
　　他冷哼了一声。
　　连女生都欺负。
　　池漾更加瞧不起他们。

　　“喂，谁给你的胆子和我们抢人？”
　　有人被池漾的行为激怒了。
　　池漾把那人护在身后，咬碎了嘴里的剩下糖，将棍吐了出来，吐的声音很大，在别人看来就像是在挑衅。

　　“欺负人算什么狗东西？要不要来跟我们试试？”
　　他双手插兜，一脸嚣张地瞟着他们，眼神中越发轻蔑和鄙视。

　　“报上你的名，好让我知道谁这么大胆！”
　　“呵，路见不平！”
　　池漾说着不再给废话，直接一脚踹在高个子身上，高个子一下就被踹倒在地。
　　“不是说下手不要太重吗？你是不是有点猛了？”

　　齐北在一旁帮他演戏。
　　那人坐在地上，吃痛地盯着池漾，现在轮到池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了。

　　他回应齐北。
　　“我怎么知道他这么不经踹啊？”
　　两人一问一答假模假样，让沈宁忍不住勾起嘴角。
　　“可恶，给我上！”
　　地上的人又站了起来，他命令其他人行动。
　　“好，让我们也来教训一下这些社会渣渣！”

　　齐北跳到前面，又狠狠踹那人一脚，那人现在有了准备，一脚也没把他踢倒。

　　两方开始激烈的斗争。
　　高个子本就被池漾激怒了，下手一下比一下狠，但也是胡乱地击打。

　　池漾一一躲开了，高个子看着自己一下都没有打中，更加愤怒了，抬脚想往池漾下面踢，池漾反应迅速地先给他来一脚，高个子再次被踢倒在地。

　　“靠，真恶毒，想让我断子绝孙吗？”
　　池漾抬脚踩在那人的身上，下面的人动弹不得。
　　“都停下来！”
　　池漾喝了一声。

　　其他人听到纷纷看着池漾，老大被踩，对方那些人也觉得脸上不光彩，于是打斗停了下来。

　　“把抢的东西给我交出来就放过你们！”
　　沈宁斜眼看着他们提醒道，“你们昨天从隔壁学生那里抢来的东西。”
　　其他人满脸窘迫，池漾又加重脚上的力道。

　　被踩着的人惨叫一声，他似乎想起来了，不甘道：“快给他！”
　　他的小弟听了也想起来了。
　　他们赶紧把两个书包扔给他们，沈宁接过，打开检查了几下。

　　“没错了。”
　　沈宁说了句。
　　池漾没说话，松开脚，威胁道：“以后不要再去烦他们。”
　　“好好走你们的狗道，不然我们还会去找你们。”
　　池漾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拆了包装放在嘴里。
　　一群人离开了。

　　这时天黑了不少，他们准备分开回家。
　　“那个女生还跟着我们。”
　　齐北突然说。
　　池漾回头一看，刚刚救下的那个人果然在后面跟着他们。
　　“你们先回家吧。”

　　齐北和沈宁家在一个方向，他们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只剩下池漾和那个人，池漾走到那人面前，那人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加上天黑视线不清晰，池漾只看见那双好看的眼睛。
　　那人害怕的后退了几步。

　　“别怕，我不会打你。”
　　池漾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感觉像是拍一把骨头。
　　他柔声道，“你快回家吧，天已经黑了。”
　　那人疯狂摇头。
　　池漾以为他是害怕那群人会再来找他，于是提议。

　　“要不我送你回去？”
　　那人还是摇头，池漾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话，只点头摇头。
　　最后池漾只能把他带回家。
　　池漾家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
　　“奶奶我回来了！”
　　池漾大声喊了一句，一个老太太跳出来揪着他的衣服。
　　池漾太高，池奶奶只能揪他的衣服。

　　“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又打架去了？”
　　池奶奶松开了手，一脸不悦地盯着他看。
　　池漾为自己辩解。
　　“哪有，我只是有点事。”
　　池奶奶狠狠蹬了他一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都在说我孙子就是个混混，老是带别人去打架。”
　　池漾没有说话了。
　　“你把小姑娘带回家了？”
　　池奶奶注意到池漾后面站在一个人。

　　因为池漾长得高，那人太瘦了，一整个人被池漾严严实实挡住了，刚刚池奶奶没有注意到。

　　“这是我朋友，今晚在我家住一晚，奶奶你没有意见吧？”
　　池漾试探着问，他怕奶奶觉得男女有别不让他住。
　　“我能有什么意见，赶紧洗洗手过来吃饭吧。”
　　“好嘞。”

　　池漾将那人带到洗手间，在池子里放了水。

　　那人站在池漾旁边一动不动。
　　“先洗手。”
　　刚刚看不清他的脸，现在在光亮处池漾才看清他的样子。

　　池漾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有些奇怪，他试探性问了一句，“你是女生吗？”
　　那人摇摇头。
　　池漾见他摇头有些惊讶，他伸手把他前面的长发扒到一边，那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池漾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他好几秒，那人给他看得有些脸红。

　　最后池漾得出结论，“原来是个男孩子。”
　　“长这么秀气还留着长发，差点认成女孩了。”
　　那人不说话。
　　池漾见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不禁疑惑起来，心里猜测，他难道说不了话？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似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张开嘴，慢吞吞地回答。
　　“周见。”
　　原来会说话。
　　池漾弯下身子，两人视线交汇，那人眼神不断躲闪。
　　池漾见他头发遮到脸，伸手全给他扒拉到后面去。
　　周见的脸完全露了出来，池漾两根手指轻轻掐着他的脸，端详半天。

　　“长得还不错。”
　　周见被他这样看着又涨红了脸。
　　这时池奶奶大喊了一声。
　　“阿漾，快带你朋友过来吃饭。”
　　“好。”

　　池漾松开了掐着周见的手，直起身子时似乎听到他重重呼了一口气，不禁弯起嘴角。
　　这个小孩还挺特别的。
　　“走吧，去吃饭了。”
　　周见有些局促地跟着池漾。

　　饭桌上，池漾看出周见的不自在，于是不停给周见夹菜。
　　“你吃青菜吗？”
　　周见点头。
　　“你吃鱼吗？”
　　周见点头。
　　“你吃土豆吗？”
　　周见点头。
　　“行了，让人家好好吃饭，你看他碗里都堆了不少。”
　　池奶奶看着池漾这样忍不住制止。
　　“哦哦。”
　　池漾这才停下来。
　　周见吃着池漾给他夹的菜。
　　“小周啊，你几年多大啊？”
　　池奶奶满脸温柔询问。
　　“十五。”
　　周见回答，他小心翼翼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
　　“十五？我还以为你才十三呢！我十五都有一米七了。”

　　池漾说完反应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说你矮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看起来挺小的。”
　　周见没有搭话，也看不出情绪。
　　“十五应该是读初三吧？”
　　池奶奶吃好放下筷子，一只手握成拳轻轻敲打着小腿，她慈祥地看着周见。

　　“高二。”
　　“我也是高二。”
　　这下池漾有些吃惊。
　　“十五岁你怎么读高二的？”
　　“跳级。”
　　“那你还是个小天才啊！”
　　池漾说话的语气特别容易让人误解，他连忙解释。

　　“不是，我是夸你聪明。”
　　周见点点头，表示他知道。
　　“你看看人家十五都读高二了，那么聪明，你现在十七了还老是出去打架。”
　　池奶奶忍不住看着池漾说教，然后又满脸温柔地转向周见。

　　“小周啊，既然你是阿漾的朋友，那你平时好好看着阿漾，让他乖乖学习，不要老是出去打架。”

　　“奶奶你孙子又不是成绩不好。”
　　池漾不满道，他的眼睛突然看见奶奶的小动作，眼神暗了下来。
　　“成绩好还打架吗？成绩不好才老是出去打架，”池奶奶责备着。

　　池漾假装不高兴板着个脸。
　　“他没有打架。”
　　周见突然慢吞吞地说，声音听起来像别人强迫说话一样。

　　池奶奶听了脸上突然堆满了笑容。
　　“没打架就好，我怕他不学好，都快高三了，不好好学习以后都没出路。”
　　池漾在一旁闷声吃饭。
　　周见头发太长，吃饭时一低头，头发就老是垂下来，极为不方便。

　　池漾看着周见边吃边把头发往耳朵后面塞。

　　“你为什么留长发？这么麻烦。”
　　池漾突然问，他知道有些人会有些奇怪的癖好，但周见看起来不像是有这癖好的人。
　　“留着可以卖钱。”

　　池漾不解。
　　“吃饭问那么多干嘛？”
　　池奶奶突然厉声道，她大概知道什么，不让池漾再问了。

　　池漾也没问，起身跑了。
　　“吃饭呢你干嘛去？”
　　“我去找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池漾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筋。

　　他站到周见身后，嘴叼着一个橡皮筋，用手抓了几下周见的头发，他的头发就变得顺滑。

　　池漾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一只手拿橡皮筋，缠了几道把他的头发捆起来。
　　“这样就不挡脸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池奶奶把池漾叫下楼，她神情严肃，悄咪咪地问他，“这孩子你才认识吧？”

　　“你怎么知道？”
　　“他应该是孤儿院的孩子，我路过几次孤儿院，看见里面的孩子有不少留着长发，”说着池奶奶的表情变得悲悯。

　　“你多照顾照顾他，不要欺负人家，听到了吗？”
　　池奶奶握着池漾的手再三叮嘱。
　　“放心吧奶奶，我会保护他的，”池漾严肃认真道。

　　“行，那你早点去睡吧，”池奶奶松开了手，颤巍巍地回自己的房间。

　　池漾家只有两张床，他的床有点小，池漾体格大，一米八多的个子和别人挤在一起着实有点不舒服。

　　于是他伸手环住周见，周见的脸对着他的胸膛，这姿势有些暧昧，池漾并没有察觉。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他突然问。
　　怀下没有任何声音。
　　池漾心想那肯定不是好的记忆，换了一个问题。

　　“你住在孤儿院吗？”
　　“嗯，”怀下传出闷闷的声响。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我没有地方去。”
　　“孤儿院不让你住吗？”池漾听着有些心疼他。

　　“别人把我的被子给弄湿了，我睡不了觉，”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没有人管吗？”池漾颤声问。
　　“他们只管小孩子。”
　　“你不也是小孩吗？”
　　“我不是小孩。”

　　池漾用手抱紧了他，单薄瘦小的身躯在他怀里显得更加娇小，一股奇怪的感觉在他心里升腾。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以后我来找我，我会保护你。”

　　许久没有声音传出，他以为周见已经睡着了。
　　池漾睡不着，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湿热。
　　他急忙摸了摸怀里周见的脸。
　　摸到了滚烫的泪水。

　　池漾打开灯，看见周见脸上布满了泪痕，眼角还流着泪。
　　他白色的T恤被泪水浸湿，晕开深色的痕迹。

　　“不舒服吗？”池漾有些无措。
　　周见不回答，他似乎怕池漾看见他哭，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一点声音也没有。

　　池漾心想他肯定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就这样抱着他，让他慢慢哭。
　　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原来他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像个小猫一样。
　　池漾轻轻拍打他的背，示意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