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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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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那天,生产过程不算顺利,安临在产房里待了十四个小时,最后选择了剖腹产。苏潭全程陪产,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安临因为麻药的缘故,视线是模糊的。她只看到一个皱巴巴的、粉红色的东西在被子里蠕动。
“是个男孩。”护士笑着说。
苏潭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了?”安临问。
“他很脆弱。”他说,“我现在不能碰。”
这种行为很让人莫名其妙,不过安临却觉得正常,无奈的。
后来安临才知道,那不是因为害怕伤害孩子。是苏潭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他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生理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最终他还是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像抱着一团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炭火,烫手,但他不敢松手。
孩子取名叫苏之雨。
苏之雨,雨后的复苏。
那是安临取的名字。她是在阵痛的间隙想到这个名字的。那时她疼得几乎失去意识,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场大雨——她小时候住的那个城镇,夏天午后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她站在屋檐下,雨水成片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所有的气味被冲刷干净,所有的声音被雨声覆盖。整个世界只剩下雨。
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像一场雨。
干净,用力,不被任何东西阻挡的下落。最后渗入泥土,变成某种能让植物生长的事物。
而不是像他的父亲。
苏潭没有反对。只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叫这个?”
“忽然想到的。”
苏潭没有反驳,他知道不是忽然。
他只是看着摇篮里的婴儿,看了很久。
苏之雨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不要”。
那时他一岁半,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南瓜泥。苏潭坐在他对面,用那种惯常的、平淡的目光看着他。安临在厨房里热牛奶,忽然听见孩子用清晰得惊人的声音说了一句:“不要。”
她端着牛奶走出来,看见苏潭的勺子悬在半空,苏之雨紧紧抿着嘴,目光以一种不属于一岁半孩子的坚定瞪着他的父亲。
“他吃饱了。”安临说。
“他吃了不到一半。”苏潭回答,语气没有波澜。
“他不想吃了。”
苏潭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安临捕捉到了——一种被称为“兴趣”的东西,在那个空洞的底片上第一次显影。
苏之雨没有被惩罚。但那天晚上,安临在哄孩子入睡时,发现小家伙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攥到指节发白。她试图把他的手掰开,他就开始哭。
从那以后,苏之雨开始用一种连安临都觉得惊人的方式与苏潭对抗。
他拒绝苏潭递来的任何东西。拒绝被苏潭抱。拒绝和苏潭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安临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种对抗的异常之处——它太早熟了,早熟到一个一岁的孩子不应该具备这种持续的、有意识的敌意。
“小雨,那是爸爸。”安临试着解释。
“不是。”苏之雨说,目光没从玩具上移开。
“他当然是爸爸。”
“不是。”孩子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怜悯的目光看了安临一眼,“妈妈,那不是爸爸。”
安临没有再问。
她不敢问。
安临察觉到苏潭具有危险性,是在苏之雨三岁那年的夏天,安临在后院的水池边找到了他们。
苏潭蹲在池边,一只手按着苏之雨的后颈,将孩子的头整个压进水里。水花四溅,池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苏之雨的四肢在疯狂挣扎,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扇动最后的生命。
安临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冲过去,但距离太远。
然后苏潭松了手。
苏之雨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通红,身体轻微颤抖,但一声没哭。
苏潭转头看向安临,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刚摘了一朵花。
“他在学游泳。”
“他才三岁!”安临的声音在发抖。她冲过去,把儿子抱进怀里,浑身抖得比孩子还厉害。
“所以他需要学会在水里换气。”苏潭站起来,水滴从他手上滴落,“他已经会了。不是吗,之雨?”
苏之雨窝在母亲怀里,浑身湿透,小小的一团。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安临从未在一个三岁孩子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的父亲——那是仇恨,清醒的、完整的、成人般的仇恨。
他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让安临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疯狂。那是一种陌生的、仿佛正在品尝某种新滋味的表情。
苏潭站在他们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愣。
那只手,正在颤抖。
不是悔恨,不是后怕。
是兴奋。
安临回头,恰好捕捉到他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在她看清它之前,他已经恢复了如常的平静。
深夜,安临抱着熟睡的儿子,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残留的泪痕上。她的心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关闭。
她的孩子。
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而她隐约感觉到,苏潭正在试探这条底线。
苏潭不受她控制。命运不受她控制。她在这段婚姻里,像一叶浮萍,随波逐流,没有一个锚点。
孩子的出生,究其根本是她一个人完成的事。她需要一个证据,证明自己还没有被打败。她想要另一个心跳声。不是苏潭的,而是另一个,弱的,小的,依赖她的。一个会让她感觉到“我不是一个人”的心跳。
这不是健康的心态。她知道。但人到了某种绝境,选择的不是健康,而是生存。一个孩子,会成为她活下去的理由。她需要这个理由——因为在苏潭的世界里,她找不到。就像沙漠里最后一口井。她必须抓住,否则她将干渴而死。
这一年,安临再次怀孕。
那段时间苏潭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更频繁地回家,更长时间地待在儿童房门口,看着苏之雨玩耍或读书。他不参与,只是看。
那种观察的目光,像一个科学家在记录某个重要实验的长期进展。
然后,某天夜里,他走进安临的房间。
他们已经分房很久了——从苏之雨断奶之后,苏潭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那晚他走进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站在床边,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安临没有拒绝。很久以前她就放弃了对身体的自主权的挣扎——那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更彻底的投降。她闭上眼睛,任由一切发生。
两个月后,她验出了阳性。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异的空洞,像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些事情上自动关机。
苏潭知道后,点了点头。
“之雨需要一个弟弟。”
那句话让安临在深夜失眠了很久。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对苏潭来说,孩子不是生命的延续,不是爱的结晶。是“需要”。他的逻辑世界里,一个项目需要对照组,一个实验需要重复验证,一个观察需要更多样本。
苏之雨不够。
他需要第二个孩子来确认某些东西。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苏之雨——那时他刚过完三岁生日,说话已经很利索。
“小雨,你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她说。
苏之雨正在拼他的乐高——经过无数次“纠正”,他已经可以按照苏潭要求的标准方式拼装模型了,分毫不差。但他不再享受这件事。他只是机械地完成。
听到安临的话,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准确来说,是愣住了。然后是一种欣喜若狂的情绪蔓延在两人之间。苏潭的阴影被挤到了一边。
“真的?”
安临觉得这才应该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她感到些许欣慰,她的选择也没有错。她点点头,“真的。”
“那他/她在哪里?”苏之雨趴在母亲膝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妈妈。
安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在这。他/她还没有长大。”
“他/她为什么是在这里呀?”
那天下午,苏之雨问了很多问题,安临难得耐心的给他解释。他还说出了一些对未来的憧憬,“我可以带他/她玩。可以给他/她讲故事。妈妈,我会保护好他/她。
“不会让她/他被按进水里。”这句话更像自言自语。
安临怔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他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孩子小声说“妈妈我要喘不过气了”。但她不敢松手。因为她怕一松手,自己就会碎掉。
苏梓清是在冬天的凌晨出生的。
比预产期早了几天,生产过程很顺利,几乎没有折腾。护士把他清理干净后放在安临胸前,他闭着眼睛,哭声很轻,像猫叫,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助产士夸他“乖”,但安临看着那张小脸,感到了一阵疲惫。
他不哭不闹,睁着眼睛。别的婴儿刚出生时视力范围只有十几厘米,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但苏梓清的目光似乎是聚焦的。他直直地看着安临,不眨眼,仿佛在辨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没有目的地凝视。
苏潭父子俩站在一侧,苏之雨的表情是期待和担忧的混合体,而苏潭的表情——
安临认真地看着他。
那不是温柔,不是喜悦,不是任何一个普通父亲会有的神情。
那是兴趣。
一种近乎着迷的兴趣。
苏之雨轻轻握住了婴儿露在空气里的手。那只小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妈妈,”苏之雨抬起头,“他认识我。”
“他还不会认人。”
“他认识我。”苏之雨固执地重复。
安临没有再反驳。
在她心底深处,她希望这是真的。她希望至少有一个手足,能成为这个孩子未来世界里的一个锚点。她希望苏梓清长大后,能有苏之雨挡在他和父亲之间。
苏梓清的名仍是她取的,她希望在这方面有自主权。苏潭没反对。
她给他取名叫苏梓清。“梓”是木,“清”是水。木浮于水,是漂泊之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开始预感——这个孩子不会属于任何人,甚至不会属于他自己。
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苏梓清是保姆照顾长大的。
而苏梓清的“不正常”,从第二个月开始显现。
他不像别的婴儿一样会盯着移动的物体追逐视线,也不会对父母的脸做出微笑反应。他醒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任何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东西。但他的目光没有那种婴儿特有的好奇——他只是在“接收”,但不反应。
儿科医生说“每个孩子发育节奏不同”,但安临看着那个婴儿,想起了苏潭母亲说过的话。
“我怀他的时候,有七个月没有感觉到胎动。”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苏之雨却很爱这个弟弟。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在幼儿园学到的全教给苏梓清——虽然苏梓清还听不懂。他趴在小床边,拉着弟弟软软的手指,给他唱跑调的儿歌,用积木搭各种造型放在弟弟面前。
“弟弟你看,这是房子。这是我们的房子。妈妈住这间,我住这间,你和我一起住。”
他从不把苏潭算进去。
苏潭偶尔会走进婴儿房。他不抱孩子——他只在旁边看。
苏之雨五岁了。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不在父亲面前哭,学会了在苏潭走近时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学会了用沉默保护自己的内心。他也学会了保护她——他会在她情绪低落时给她倒水,会在他自己做了噩梦之后反过来安慰她“妈妈不怕,是假的”。
她是他的母亲。但他已经像一个小小的父亲,撑着她的全部重量。
“之雨,你要去你奶奶那边住一段时间。”
安临愣了,他从没和自己说过。“为什么?”
“我不去。”苏之雨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潭看着他。
“这不是商量。”
“我不管。”苏之雨放下叉子,站起来,“我不去奶奶家。我要在这里陪妈妈和弟弟。”
安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火焰,和她当年一模一样。那种从底层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永不屈服的火焰。但这个孩子才五岁,他太小了,他的火焰还不足以对抗那个男人。
“苏潭,”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他现在在幼儿园上大班,马上要上小学了。换环境对他——”
“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苏潭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那种令人发疯的平静,“他在这个家里已经形成了错误的认知结构——他以为他可以挑战秩序。奶奶那里更适合他。”
什么叫“错误的认知结构”?
什么叫“挑战秩序”?
安临看着苏潭,想到了那天的水花和孩子的挣扎。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你不能这样做”,想说“他是我儿子,我不允许你把他从我的生活里拿走”。
但她看见了苏潭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个警告——不是暴力,不是威胁。是一种更彻底的冷漠。
安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书房里,安临还在试图劝说。
“你不想让他变成我。”苏潭直接指出了最有说服力的一点。“我也不想。”
“而且,你在怕我。”他继续说,“你以前从来不怕我。但刚才你怕了。你的瞳孔、呼吸频率都变了。你的恐惧会影响苏之雨的情绪环境。”
安临哑口无言。
——但是他会恨死我的。安临在心里悲痛地说。
安临在苏之雨走的前天晚上,看着他的睡脸,轻轻抚去他的泪痕。
“妈妈,你为什么不走?”
她现在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安临缓缓地说,“之雨,妈妈没有力气了。”
你以后长大了,如果遇到一个让你觉得自己没有力气的人,一定要走。一直跑,不要回头。
她写下这句话,藏进了他的小书包中隐秘的角落。
苏之雨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安临蹲下来,帮他拉好外套的拉链。他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他最喜欢的东西——一本讲星星的绘本、一张全家福。
“妈妈。”他叫她。
“嗯。”
“我走了,谁帮你倒水?”
安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妈自己可以倒。”
“晚上做噩梦了怎么办?”
“妈妈长大了,不怕噩梦了。”
苏之雨看着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会回来的。”他说,语气像在许一个誓言,“等我长大了,我会回来接你和弟弟。”
安临用力点头,不敢说话。
苏潭站在车旁,看着这场告别,面无表情。
苏梓清被保姆抱在怀里,一岁八个月了,还不太会说话。但他看着哥哥的方向,忽然伸出了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又握紧,像在抓什么东西。
苏之雨注意到了。他跑回去,握住了弟弟的手。
“梓清,要乖。”他说,“哥哥会回来的。”
苏梓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哥哥,那双和苏潭太过相似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在苏之雨上车后,苏潭说出了句让人意外的话:“我开车送他。”
车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安临看见从车窗里探出的小脑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直回头看着她,直到车转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安临蹲下来,吐了。
不是怀孕。
是身体里某些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时,器官做出的本能反应。
那晚,她去了苏梓清的房间。那个孩子醒着,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安临躺在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他的身体是暖的,呼吸很轻很轻。
她忽然想起,之雨刚出生的时候,她曾在他耳边说:“不要像他。”
现在她抱着她的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已经长得很像苏潭了——不仅是五官,还有那种安静,那种让人害怕的、不属于婴儿的安静。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祈祷。
安临已经很少出门了。
她已经无法工作。
神经衰弱的诊断写在她的病历上,旁边跟着一长串药名。医生建议她多晒太阳、适当运动、保持社交。她试过。但每次出门都会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焦虑——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注视着她,她转过身去,却什么都没有。
苏潭给她请了私人医生,每周上门两次。医生很专业,从不问多余的问题,只负责检查、开药、调整剂量。安临有时怀疑他是苏潭从某个研究机构调来的,但她没有求证——因为求证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和儿子视频是什么时候了。
苏潭说村子里的信号不好,视频通话会卡。安临知道这是借口,但她没有力气拆穿。她只是在每个月苏潭去乡下的那一天,把苏梓清交给保姆,一个人坐在苏之雨空了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