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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 ...

  •   安临把那张化验单夹进了书里。
      不是故意隐藏,只是她还没有想好,一张薄薄的纸应该被放在人生的哪一页。
      她照常生活。工作、看书、在院子里晒太阳。
      苏潭照常早出晚归,偶尔出差。他依然会在餐桌上问她“今天怎么样”,然后在她回答时看着她。他的目光和从前一样专注,好奇、耐心、不带恶意。
      那种目光比恶意更难承受。
      恶意她认识。她从小在那种目光里长大。父亲的拳头,继父的眼神,学校里男生自以为隐蔽的打量。它们像路边的荆棘,虽然刺痛,但你知道如何避开。
      但苏潭的目光没有刺。
      那是一面放大镜,将她放在光下,每一天都在观察她因为他的存在而产生的变化。他不是要伤害她。他只是想看看,一个人被放在这种环境里,会变成什么样。
      花园里的玫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安临有一天下午在厨房削苹果,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刀尖悬在半空中,苹果皮垂下来,长长的一条,没有断。
      “怎么了?”苏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端着一杯水,靠在门框上。
      “没什么。”她低头继续削皮。
      但刀锋一偏,割破了指尖。
      血珠渗出来,鲜红的,落在白色的苹果肉上。
      苏潭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观察那道伤口。他的拇指按在伤口旁边,指腹的温度比她的皮肤低。他没有立刻去找创可贴,而是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去客厅的抽屉里拿医药箱。
      安临看着指尖的血珠,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弹力。
      苏潭回来,用碘伏棉签帮她消毒,动作轻柔而精准。然后贴上创可贴,一圈一圈地缠好,甚至比她自己处理得更加妥帖。
      “以后小心点。”
      “苏潭。”
      “嗯?”
      “你希望我怀孕吗?”
      时间在那个瞬间仿佛被冻住了。
      苏潭的手停在她的手指上,保持着缠好创可贴的姿势。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看到他的瞳孔——有一瞬间,它们似乎放大了。
      “你怀孕了?”
      “我在问你。”
      他直起身,正视她。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但这次有些不同。他皱了皱眉——一个极其微小的、若非她如此熟悉他的表情绝对不会察觉的动作。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说,语气里有某种罕见的困惑,“我应该希望吗?”
      安临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一触即碎的薄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怀孕了。”
      “你想生下来吗。”
      “你想。”
      沉默。
      然后苏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腹部。隔着棉质连衣裙的布料,他的手掌贴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
      “里面,”他慢慢地说,“有一个正在分裂的细胞群。”
      这就是他的反应。不是喜悦,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陈述事实:有一个正在分裂的细胞群。
      安临把他的手拿开。
      “我要去躺一会儿。”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书上说,怀孕的女性体温会升高。”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最近的体温确实比以前高。”他说。
      安临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没有能倾诉的人。电话在手里翻转了十几遍,通讯录翻到头,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拨出去的号码。母亲很久不联系了,朋友在她结婚之后就慢慢断了往来,剩下的,是医生、司机、家政人员。
      她躺在浴缸里,水从温热变成微凉,又从微凉变成冷。腹部的皮肤在冷水中收缩。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想象那个还没有指甲盖大的胚胎——细胞在分裂,器官在成形。
      “妈妈。”她突然出声,对着空荡荡的浴室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女人一辈子生活在怨恨里,怨恨丈夫,怨恨命运,最终也怨恨她。安临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优秀,必须比别人强,必须不依靠任何人——因为她没有退路。她曾以为逃离那个家就是胜利。她从来不知道,逃离的终点,是一座更精密、更安静的牢笼。
      不是温柔的牢笼。甚至不是爱的牢笼。
      是一座实验室。
      她从浴缸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溢出去,打湿了地板。镜子蒙着水汽,她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更突出,眼神倒是平静——那种过度疲惫之后产生的平静。
      “你还好吗?”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回到卧室里,翻出苏潭母亲送给她的书,扉页上有用铅笔写的赠言:
      “万物皆可被观看,但并非万物都可见。”
      安临半躺在床上,望着虚空一点。
      她想起结婚之前,有一次她和苏潭在咖啡厅见面。那应该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他问她为什么想和他结婚。
      她说了很多理由,条理清晰。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完全相信。
      “你其实不喜欢我。”他说,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的坚强,是你演的;独立,是被逼的。你只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你不会受伤。”
      安临被这句话击中了。
      “因为我也没办法爱上你。”他继续说,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诚恳,“一个不会爱你的人,也不会伤害你。这是你的逻辑,对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是一种确认。
      那是她做过最错误的判断。
      不会爱的人,不会用“爱”的方式伤害你——但他们会用其他方式把你撕碎。

      苏潭提议过让他搬过来住。因为她需要照顾。
      她答应了,不是因为苏潭的要求,而是因为她确实做噩梦,确实会半夜抽筋到疼醒。身体比意志更诚实地出卖了她——她需要他。即使他是一个不会爱的人,但他在深夜倒水的动作稳定而有效,他帮她按摩小腿的力度恰到好处,他会在她梦魇时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在”。这些都不来自情感,但它们的行为本身,仍然像一堵墙,挡住了她彻底崩塌。
      胎动是在凌晨两点发生的。
      第一次,很轻,像鱼尾拂过水面。安临睁开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等待第二次。十几秒后,一个清晰的、有力的踢动,像是小小的拳头轻轻叩击掌心的弧度。
      “他动了。”安临终于是不由自主的语气,带着一种所有孕母都会有的惊喜。
      苏潭没有睡着。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需要睡眠。
      他坐起身,看着她的手覆盖的腹部,目光专注。
      然后他伸出了他的手。
      那是一只很稳定的手。签过千万级合同、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伸向她无数次的手。现在它悬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方,像是在靠近一个他不确定该不该触碰的生物。
      安临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把它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苏潭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是她在他身上见过的最接近“不知所措”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大了极细微的幅度,嘴唇微微分开。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的手掌,在他的意志之外,以一个极其缓慢的弧度,贴合了她的腹部曲线。
      又一下踢动。
      那一脚踢在他的掌心里。
      安临辨别出了他脸上的困惑。
      一个从未体验过感情的人,第一次感受到“某种东西”在自己体内萌芽时,会产生的、近乎恐惧的困惑。
      他收回了手。
      “我去倒水。”
      他走进厨房,很久没有出来。
      安临躺在床上,手掌仍覆盖着自己的腹部。她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不是倒水,而是对着水龙头,看着自己的手,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事。
      那个困惑的瞬间,让她再次觉得,也许这个男人并不是一座完全的孤岛。
      但她也知道,孤岛之所以是孤岛,不是因为没有人靠近,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道无法跨越的海。

      怀孕第四个月的时候,安临开始失眠。
      不是普通的睡不着,而是像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闹钟,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来,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发白。
      苏潭给她买了安神的香薰、换了更厚的窗帘、把床垫换成更符合人体工学的款式。他把所有可能影响睡眠的外部因素都排除了,但安临依然在凌晨三点醒来。
      “你的身体有它自己的逻辑。”苏潭有一次在观察她的睡眠记录后说,“它在抵抗某个东西。”
      “抵抗什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会抵抗失控。”
      他的如果没有任何代入感。但他说的确实是对的。安临害怕的不是生产本身,而是那种身体和命运都不再属于她自己的失控感。她花了这么多年爬出深渊,以为已经掌握了人生的舵。但怀孕让她意识到,有些航线一旦偏离,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次孕吐是在第二十周。
      那天她吃了苏潭做的清蒸鱼,吃到一半忽然冲向洗手间,跪在马桶前吐得昏天黑地。苏潭跟在后面,站在洗手间门口,没有靠近。
      “书上说这是正常现象。”
      安临没有力气回应。她扶着马桶边缘,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声音沙哑。
      但他没有离开。他在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直到她站起来、漱口、用冷水拍脸。然后他递过来一杯温水。
      他做所有“应该”做的事。陪产检、记笔记、询问医生各种注意事项。他甚至报名了一个准爸爸培训课程,学习怎么换尿布、怎么拍嗝、怎么在孩子哭闹时安抚。
      但他做这些的时候,那双眼睛永远是冷静的、观察的、不参与的。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紧张。他只是在学习紧张应该是什么样子。
      预产期前一个月,安临又去了苏潭母亲那里。
      这次是她自己去的,没有告诉苏潭。
      她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路程,才到达那栋被鸢尾环绕的房子。母亲好像预料到她会来,已经泡好了茶。
      “你看起来不好。”母亲说。
      “您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倒茶的手没有停。
      “你和他结婚三年,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母亲沉默了很久。
      终于开口。
      “我怀他的时候,正在研究叔本华的意志哲学。”她说,“我的导师说我的论文有突破性见解。我的丈夫——苏潭的父亲——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失踪了。”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太专注于研究了。等到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忘了怎么和他交流。”
      “您说的是谁?苏潭,还是他的父亲?”
      母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孩子,”她看着窗外的鸢尾花说,“天生就比别人少一些东西。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该给的那个部分,空了。”
      安临捧着茶,感觉到指尖在发凉。
      “您是在说,您没有给够?”
      “我是在说,”母亲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安临的肚子上,“你不用给他生这个孩子。”
      “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有一个了。”母亲说,“他就是那个孩子。”
      离开前,母亲又对她说了一句话,“不论你做什么决定,不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他是我的儿子。但你不是他的附属品。任何时候你想走,都可以走。我会帮你。”
      安临的眼睛酸了。她不常哭——这三年让她更不会哭了。但此刻,她的眼眶还是热了。她为自己悲哀。

      有一天中午,她听见楼下传来陌生的声音——是苏潭,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她赤脚下床,走到楼梯拐角。
      “——她的激素水平?……皮质醇偏高我知道。不用药,先观察。”
      挂断,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下周六的晚宴取消,她不去。……理由?就说我出差。”
      安临靠着墙壁,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背。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她过去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当成弱者,现在她真的成了弱者,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下楼。
      苏潭刚挂断第二通电话,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赤裸的脚上停了一秒:“穿鞋。”
      她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他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棉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一个合格的丈夫。
      但安临知道,他学过。
      “下午的阳光很好。”他说,“我陪你在花园坐一会儿。”
      不是问句。
      她在心里数了三秒,然后说好。
      花园里种了玫瑰,是搬进来那年苏潭让人栽的。殷红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黑色,开得毫无瑕疵,像被统一校准过。她坐在藤椅上,他坐在旁边,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两个人都不说话。
      安临望着那些玫瑰,忽然想到一个无关的问题。
      “你知道玫瑰为什么长刺吗?”
      苏潭偏过头看她。
      “为了自我保护。”她说,“进化出来的防御机制。”
      “你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觉得,它们被养在温室里,已经没有天敌了,但刺还是长着。像是某种……肌肉记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在想很多。”
      “我一直想很多。”
      “以前你的想是有方向的。”他站起来,走到玫瑰丛前,伸手碰了一下花瓣,“现在你的想是绕圈。”
      安临的手指收紧了。
      被看透的感觉像被人揭开了最后一层皮肤。
      “那你呢?”她问,“你在想什么?”
      苏潭没有回答。他摘下一朵玫瑰,转身走回来,将花放在她和椅子扶手之间的缝隙里。花茎上的刺没有削掉,安临的皮肤被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淡红的痕。
      “我在想,”他说,“你看我像看一朵花。”
      什么花?
      他没有说。

      安临后来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就会梦到自己在水里下沉。她在梦里挣扎、呼喊,但没有人来救她。岸上站着一个人,轮廓是苏潭,但他只是看着。
      医生说是产前抑郁,开了药,建议心理疏导。
      苏潭帮她约了全市最好的心理医生。每周两次,司机接送。
      安临第一次见到那位医生的时候,对方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她想了好一会儿。
      “力气。”她说,“我没有力气了。”
      心理治疗进行了一个月。安临的状态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差。她像一条在浅水里缓慢游动的鱼,水温正在逐渐升高,但她已经没有跳出去的力气。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落日。苏潭下班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没有去治疗。”
      “我没有力气去。”
      “陈医生说你最近缺席了三次。”
      “你知道?”
      “你的治疗是我安排的,我当然要知道进度。”
      安临终于看他。落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看起来温暖而又遥远。
      “苏潭,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他沉默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参照物。”
      “这是你母亲的答案。我要听你的答案。”
      他看着她。那种目光已经不是三年前的目光了。三年前,他看她像看一个新奇的仪器。现在,他看她像看一个他已经非常熟悉的仪器,但仍然不知道它为什么偶尔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学会了一个词。”他说。
      “什么词?”
      “不舍。”
      安临愣住了。
      “你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我查了很多资料,”他继续说,“资料上都说,丈夫应该在孕期给妻子更多的关心和支持。我做了一切资料上建议的事。但有一件事,资料上没有写——每天晚上你在床上翻身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
      “你睡不好。你害怕。你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停顿了很久。
      “我听到你翻身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不是书上写的那种‘担心’,是一种更原始的、我没办法命名的东西。”
      他看着她。
      “安临,把你的手给我。”
      她照做了。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包着她的,力道很轻,像在握一件易碎品。
      “你问我为什么和你结婚,”他说,“最开始是因为我母亲说,我需要一个参照物。她是对的,我需要。但后来——”
      他皱了皱眉,像在思考一个难题的答案。
      “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了。”
      安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只是有一滴眼泪掉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然后又一滴。她没有出声,肩膀微微颤抖。苏潭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握着,一动不动地握着,好像这是他唯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事。

      窗外,天完全黑了下来。
      他们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安临忽然想起第一次遇到苏潭的那个晚上。那是在一个学术酒会上,她被一个前辈拉着去社交,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他。他独自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周围所有人都在交谈、在笑、在交换名片,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遗落在错误地点的雕塑。
      他们看了对方一眼。
      眼神交汇只有一秒钟不到,但安临在那短短的一瞬里,看到了某种让她心悸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危险,而是彻底的空白。
      一个没有情绪的人站在人群里,就像一台没有信号的电视机,屏幕里只有无休止的雪花噪点。
      当时她应该走开的。
      她应该走开的。

      预产期前两周,苏潭出了一趟差。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离开超过三天。安临没有追问目的地,他也没有交代。临行前,他在她床头放了一盏遥控灯,看起来像普通的小夜灯,但安临知道那里面有摄像头。
      她没有拆穿他。也没有关掉那盏灯。
      这是一种没有言说的、扭曲的和平。
      他走的第一个晚上,安临睡得很好。第二个晚上也是。第三个晚上,她半夜醒来,习惯性地感觉到床边空荡荡的阴影消失了。那个总在黑暗中看她的目光不在了。
      她应该感到轻松。
      但她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在苏潭的名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机,对着那盏灯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的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你笑了。”
      没有标点。
      安临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发现自己正在进入某种她无法命名的状态——她不再害怕他了。或者说,害怕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长期浸泡在某种溶液里的标本,质地改变,不再是最初的模样。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从她说“你想”的那一刻?从她第一次在那张婚书上签字的那一秒?还是更早,早到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住的房子,睡的房间,怀着的孩子,都在她自己的选择之外,长成了某种她既无法接受也无法拒绝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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