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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二) ...

  •   周末,苏潭要回乡下一趟。
      这是惯例。每个月一次。安临试着回忆他回来之后的情绪状态——没有情绪,和去之前一样平静。她甚至怀疑那扇门后住着的究竟是不是他的母亲,还是某个更不可言说的存在。
      “这次你跟我一起。”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不想去。”
      “你在家里呆太久了。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
      这是他说服别人的方式——永远从“对你有好处”的角度出发。所有为你好,所有合情合理,所有让你无法反驳的关心。
      安临系上安全带,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城市被抛在身后,然后是郊区,然后是田野。房子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大。
      苏潭的母亲住在一栋自建的房子里,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大片的鸢尾。她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安临瘦了。”
      她的每个字都像有自己的重量。
      “工作累。”苏潭代答。
      “我问的是安临。”母亲语气不变,目光始终停留在安临脸上。
      安临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安。这个女人的目光和苏潭太像了,又完全不同。苏潭的目光是没有温度的关注,她的目光则像某种长年累月的观察,锐利得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骨骼,又带着某种矛盾的悲悯。
      “先进来。”母亲转身。“喝什么?我这里只有茶,没有咖啡。”
      安临:“茶就好。”
      母亲在厨房里烧水,苏潭则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院子里的鸢尾花。安临坐在藤椅上,指尖划过那些老旧的书脊,纸张的气味让她想起大学图书馆。
      “你喜欢天文。”母亲端茶出来。
      “您怎么知道?”
      “苏潭提过。”她把茶放在安临面前,“他很少提人,但提过你几次。”
      “提我什么?”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
      “他说你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他说他看不太懂。”
      安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您呢?”她问母亲,“您看得懂吗?”
      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复杂,像回忆,又像遗憾。
      “我看得懂。正是因为我懂,我才替你觉得冷。”
      她们没有再深谈。因为苏潭在这时转过身来,打断了这场对话。但那天下午,当苏潭出去打电话时,母亲突然握住了安临的手。
      “你如果哪天不想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她说,声音仍是不急不缓,“可以来我这里。我这里房间不多,但有一间永远空着。”
      “为什么?”安临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松开手,弯腰去拨弄桌上的干花,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怀他的时候,有七个月没有感觉到胎动。”

      从乡下回来之后,安临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烧,她没在意。但到第三天,体温升到三十九度,连起床都变得困难。苏潭请了医生来家里,打了退烧针,开了药。
      “好好休息。”医生交代。
      病中的安临变得脆弱。理性被高温融化,露出底下柔软的、未经保护的部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纹理,想起很多年前还在读书的时候。那时候她厌恶男人,厌恶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厌恶那些自以为是的接近。她发誓要靠自己爬出原生家庭的泥潭。她做到了。
      然后她遇到了苏潭。
      然后她同意了这场婚姻。
      为什么会同意?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最诚实的答案是:她当时以为自己足够坚硬,可以拿这场婚姻当跳板。她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以为自己的冷漠能和苏潭的冷漠达成某种平衡。
      她错了。
      苏潭没有冷漠。冷漠是一种温度,一种有和无之间的状态。
      但苏潭是空的。
      夜里,门被打开了。她昏昏沉沉,以为自己在做梦。但苏潭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她床边,躺了下来——不是他的习惯。
      从结婚到现在,他们从未同床共枕过。
      他隔着被子,从背后抱住了她。
      安临浑身僵硬。
      “别动。你还在发烧。”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后颈上,温热的,有频率的。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像命令。
      安临没有力气挣扎。她闭上眼睛,试图忽略那陌生的触感。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十七岁那年,在解剖实验室里泡了一个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
      “那里的标本都不会动了。但它们曾经有感觉、有情绪、有记忆。我把它们全部切成薄片,在显微镜下观察。我发现它们什么也没有。”
      他收紧了手臂。
      “而你还活着,安临。你还会害怕,还会做梦,还会发烧。”
      安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下来。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只是因为她听懂了——在他这具语言系统里,这意味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他称之为“关心”的东西。
      她没有被感动。
      但她被一种巨大的悲哀裹挟了。这个男人永远无法爱她,却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她困住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潭睡着了,以一个婴儿蜷缩般的姿势,把脸埋在她后颈的温度里。
      这是他们结婚三年,他第一次在她身边入睡。
      安临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高烧让她浑身滚烫,像一株即将燃尽的烛火。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某篇论文——星系之间正在加速远离彼此。
      一切都在远离。
      只有他,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朝她靠近。

      天还没亮,安临醒了。
      烧已经退了大半,她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身后的人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慢慢转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他的轮廓。睡着的苏潭和醒着的苏潭判若两人。没有那种计算的目光,没有恰到好处的表情,他只是一个沉睡的成年男性,五官线条出众。
      如果他们是两个普通的人,此情此景也许算得上温存。
      但她知道不是。
      她轻轻地、极轻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手臂下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几乎不会产生震动。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小指,触电般缩回了手。
      苏潭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过渡,没有模糊。他的视线在一秒钟内锁定她的面部,所有的信息被瞬间处理完毕。
      “烧退了。”他说。不是疑问,是结论。
      “嗯。”
      “再睡一会儿。”
      他说着,重新闭上眼睛,但手没有松开。
      安临躺在他的怀抱里,感觉到体温在一寸一寸地回落到正常。
      天快要亮了。
      她又一次想起昨天在乡下,苏潭母亲说的那句话:“我怀他的时候,有七个月没有感觉到胎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推测。
      那句话不是母亲和儿子没有情感的证明。
      那句话是一种警告。
      ——一个人如果从胚胎时期就不具备某种东西,那么他需要的不是爱。
      他需要的是一个参照物,一个样本,一个能让他理解“活着”是什么感觉的容器。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这场游戏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但卧室书架上的某本书里,夹着一张体检报告,报告底部最后一行有一个她还没告诉任何人的结果——
      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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