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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父母那些事 ...

  •   安临厌男。
      所有她认为可以说的人都知道。
      所以没有人会相信她会为了一个男人自杀。
      虽说也不全是因为苏潭,但究其根本,全都是他。
      神奇,她们到现在还认为是“为了”,而不是“因为”。
      也许是那段时光真的迷惑住了所有人,她们觉得安临终究是女人,为情所困,在劫难逃。却从不知道,她跳江的时候有多么心灰意冷,她每天生活得有多绝望。
      但是也怪不了她们。
      她很久以前都是不近人情,漂亮、锋利,业内出了名的难搞。莫名结了婚后更是如此,先前结交的少许挚友也疏远了。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切割成无数个折射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衣香鬓影。
      安临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她端着高脚杯,杯沿的红酒痕恰好与她的唇色一致——苏潭选的色号。这个男人连她口红的色号都有最终决定权,却总在公开场合用那种疏淡又专注的目光看她,仿佛她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值得注视的事物。
      “苏太太,您先生真是业界传奇,上次那个并购案……”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微笑,点头,手腕上的昂贵手镯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响。三年了,她已经能在这些声音里精准地捕捉丈夫的方位——十二点钟方向,香槟塔左侧,正在和几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说话。
      苏潭似乎感应到什么,侧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他微微颔首,她也回以一笑,弧度精确到分毫不差。旁边有人感叹:“瞧他们,结婚三年还这么恩爱。”
      安临把这句话咽下去,像咽下一颗裹着糖衣的药。
      “苏太太气色真好,看来苏先生很会疼人。”
      气色好。她想起今天早上在浴室镜子前,看见自己眼底褪不去的青灰。想起昨夜她从梦中惊醒,发现苏潭正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静静地看着她。室内没有开灯,他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你做噩梦了。”他说,语气平淡。
      她没有回答。第二十三个夜晚了,她从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里醒来,每一次他都在那里。有时握着书,有时端着红酒,有时只是坐着。她不知道他是恰好醒来,还是从未入睡。
      “安临。”
      思绪被拉回现实。苏潭已经走到她身边,手掌自然地覆上她裸露的后腰。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恰好在亲密与体面之间。她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背脊,但表情纹丝不动。
      “累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还好。”
      “再待半小时,我们就回去。”
      周围的女人们交换了艳羡的眼神。只有安临知道,他说“回去”时,指尖在她腰侧轻轻压了一下。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流淌的金色河流。司机沉默地驾驶,后座的挡板升起,将空间隔绝成密闭的茧。
      安临靠着车窗,半阖着眼睛。酒精让她的神经微微松弛,但这种松弛比清醒更危险——它让人的防备出现裂缝。
      “今天那位周太太跟你说了什么?”
      苏潭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不高不低,像在聊天气。
      安临睁开眼:“不过是些场面话。”
      “她丈夫最近在接触我们旗下的医疗板块。”苏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节奏不规律,“她提到想请你参加周五的慈善拍卖。”
      “你想让我去?”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他顿了顿,“也许有些你感兴趣的东西——有一套孤本,天文方向的。”
      安临的手指蜷进掌心。天文,是她的兴趣爱好。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你怎么知道有这套书?”
      “拍卖目录提前流出了。我翻了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安临知道,苏潭从不会做“微不足道”的事。他记得她喜欢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比她记得更清楚。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因为这不是温柔,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车驶入别墅区,铁门无声滑开。白色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扇窗都暗着,只有门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
      “到家了。”苏潭说。
      安临深吸一口气。

      他们分房睡,这是第三年。
      苏潭住在走廊尽头,安临靠南,中间隔着一间书房和一条走廊。这个安排是苏潭主动提出的,结婚第一个星期,他递给她一把钥匙:“这间采光好,适合你画画。”
      她没有画过画。但这个房间窗户很大,窗台上常年放着她从旧书摊淘来的天文学译著。它们像某种沉默的证人,见证着她从另一种生活里残存下来的痕迹。
      安临从来不上锁。
      因为她知道,锁没有用。
      今夜她洗完澡,穿着睡袍坐在窗台上。月光很好,把花园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那些影子的边缘,想着宇宙膨胀的速度——一个星系以每秒七十公里的速度远离另一个星系,如果距离增加一百万秒差距,这个速度还会加快。所有的事物都在远离彼此。
      门被叩响。
      她没有回头。
      “安临。”
      苏潭走进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比他穿西装时看起来年轻几岁。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窗台上,杯底磕碰大理石,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医生说你的体重还在掉。”
      “哪个医生?”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我上周去做体检,你不在。但在我的体检报告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打电话告诉你数据了,是吗?”
      苏潭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我的医生就是你的医生,安临。你的健康是我最关心的事之一。”
      “最关心的事之一。”她重复这句话,像在品尝一个怪异的词汇组合,“那最关心的事之二、之三呢?”
      他没有回答。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的五官在这种明暗切割中显得过分凌厉,但嘴角却微微弯着,像在笑,又像在思考什么有趣的问题。
      “你刚才在宴会上很漂亮。”他说。
      这不是赞美。这是陈述,是一个评估结果。
      安临的心缩紧了。
      “我们结婚三年了。”她突然说,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感情很好。但你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感情。”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所以我问你。”
      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苏潭走近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背抵上落地窗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浴袍渗透进来。但苏潭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安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生来就没有某种感知能力,他会怎么学习做个‘正常人’?
      “他没有。
      “所以他学。靠着观察、模仿、计算。他把所有数据输入,分析出一套适合自己生存的规则。他表现得和所有人一样,甚至更好。”
      安临的呼吸变轻了。
      “但总有出Bug的时候,”苏潭继续说,“他偶尔会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什么事表现出什么样的反应。这种时候,他就需要一些……校准。”
      “我是你的校准?”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用那种专注得令人窒息的目光看着她,好奇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们为什么结婚?”安临问出了这三年来最核心的问题,“以你的条件,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容易被掌控的人,为什么要找我?”
      苏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妈说我应该结婚。”
      这个答案太荒谬,荒谬到安临愣了一秒。她见过苏潭的母亲。那个住在乡下的女人,头发花白,但越发凸显骨相美,年轻时应该很好看。她的屋子里全是书。从地板到天花板,几乎每一面墙都被书架占据。地质学、神学、艺术史、量子物理,甚至还有几本关于古埃及医学的手抄本。安临曾以为苏潭母亲只是一个住在乡下画画的老太太,但这个女人显然不止于此。她说话不紧不慢,第一次见面时,她看着安临,端详了很久,然后说:“你不像一般人。”
      当时安临以为这是一句夸奖。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一个诊断。
      “她为什么说你应该结婚?”
      “她觉得我需要一个参照物。”苏潭说,“一个让我能理解‘感情’是什么的样本。”
      样本。
      这个词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安临三年来的所有困惑。她不是妻子,不是伴侣,她是一个实验个体,被放在名为“婚姻”的实验室里,供一个无法产生情感的人类进行观察和学习。
      她应该愤怒。
      但她太累了,累到连愤怒的能量都挤不出来,只剩下一种荒谬至极的平静。
      “那你学到了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苏潭这一次真的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安临看到了。在那个笑容里,她的恐惧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蔓延开来。
      “学了不少。”他说,“比如说,我现在知道你此刻的心跳会加快,瞳孔会放大,右手会不自觉地抓住某样东西——你在抓窗台的边缘。所有这些生理反应,在大多数人那里,能被归结为‘恐惧’。”
      他停了下来,好像在等她对“恐惧”一词做出确认。
      “但是安临,”他的声音几乎温柔,“你知道恐惧和兴奋,有时是同一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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