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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坠落 爱意隐藏在 ...
晚风柔和,春意渐深,但苏格兰高地的夜晚,总会沁有一丝凉意。
暮色已经完全沉落,墨蓝色的夜幕之下,弯月高悬,细碎星辰在空中若隐若现,饰以点点银光。
犹豫一阵,西里斯终是推开那扇通往露台的木门。夜风迎面而来,温柔拂过他的发梢和衣领。
在那片静谧之中,他抬起头来,瞥见了那站在露台边缘的身影。
此时,温蒂正靠在石栏边缘,侧头望向浩瀚夜空。一头乌发被她整齐地绑在脑后,随风微扬。
并未穿着那件黑色校袍,她仅是身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衬衫。袖口被随意挽起,而那最上面的纽扣并未被她扣紧,精致的锁骨在随风浮动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与平日不同,一条深蓝色的麻瓜牛仔短裤替代了女孩的及踝长裙,衬得双腿格外白皙修长,引人注目。
西里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片深蓝之下移开,只落在温蒂脸上。而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将头转了过来。
在瞥见西里斯面上的僵硬神情时,温蒂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来啦。”她朝呆立原地的男孩俏皮地眨了眨眼,“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西里斯不自然地低下头去,他重新迈步,在距离温蒂不到一米的地方才堪堪停下。
温蒂动作随意地靠在露台边缘的石栏上,手肘轻轻撑在身后,笑容满面地注视着眼前的黑发男孩。她逆光而立,月光从后泼洒,温柔地勾勒出一片模糊轮廓。
一段时间后,她率先打破沉默。
“我知道,你大概还在生我的气,觉得我只会逃避。”她微微歪头,“不过,这几天,我确实想明白了更多的事情。”
“从小,我就想要保护身边的人。”
温蒂垂下目光,望向地板上随风翻滚的落叶。
“我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强大,我就可以保护所有我在乎的人。但……”她苦笑一声,“现实总没有那么理想。它只会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有些事情,不是你愿意牺牲,就能换来的。”
风无声穿梭于他们之间,吹动他们的发梢,扬起他们的衣角。
“我也希望,自己能在邓布利多校长提出邀请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像你所说的那样,一往无前地站到前线上去。”
“我想保护每一个无辜的人。可事实上,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提保护身边的其他人。”
温蒂抬起头来,望向西里斯那双晦暗不明的深灰色眼眸。
“我只能选择一个最为合适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不能冲动地让自己待在一个无法承担的位置上,那不仅保护不了别人,反而会让自己做出毫无意义的牺牲。”
她停顿一瞬,朝他微微颔首:“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只是想先让自己具备足够的能力,再去奔赴战争最前线。”
话音落下,四周再度归为一片寂静。良久,西里斯的声音缓缓在她面前响起:
“……你说得对。”
温蒂眼中并无任何诧异,她朝他轻轻点了下头,鼓励男孩继续说下去。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你的父母,关于你对未来的规划……我全都想了一遍了。”
他抬起眼眸,那双深灰色的瞳孔已不再充满迷雾。
“如果你的父母真的因为你加入凤凰社而出了什么事,你确实会自责一辈子。在想起你的博格特时,我就已经明白了。”
说着,西里斯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一直以为你会站在我旁边,于同一个地方进行战斗。所以,在听到你拒绝加入凤凰社时,我下意识地认为,你不想和我站在一起了。”
温蒂的眼神柔软万千,听见西里斯的话语,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一直都想和你并肩作战。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选择实现的方式不同罢了。”
她站直身体,神情逐渐认真。
“在我最想保护的人之中,不仅仅只有我的父母和亲人,还有你。”
“西里斯.布莱克,你也是我最想保护的人。”
西里斯眸光微动,在他的目光之下,温蒂的手臂悄然离开石栏,双手于胸前交叠,认真地注视着他。
“这些天,每次想到你,我的内心都会感到烦躁无比。要知道,一个人越是在意另一个人,就越容易被对方的话语所刺伤。那天,你说我懦弱,我真的非常、非常难过。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会难过,是因为,我在乎你。”
她深吸一口气,微凉夜风环绕四周,引得思绪逐渐清明。
“如果我一点都不在乎你的想法,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而我之所以会感到格外悲伤,原因在于:你说过的话、对我的看法,对我来说都至关重要。”
“西里斯,我想更长久地站在你的身边。所以,我想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拥有令人赞不绝口的实力,能在未来不拖累任何人。”
“温蒂……”
女孩坚毅的神情倒映在西里斯眼中,深埋已久的歉意逐渐涌上他的心头。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懦弱的。”
“嗯?”闻言,温蒂扬起下巴,眉头微挑。
“你这是在……和我道歉?”
在她盛满笑意的目光之中,西里斯缓缓垂下眼眸。
“……是,我在道歉。”
瞥见西里斯的这副模样,温蒂短暂安静片刻。碎发被风吹至脸颊,带来一阵难以忽略的细微痒意。
虽然事情发展得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不过,她最初决定邀请西里斯来到露台的原因,并未改变丝毫。
“但是呢,关于我是否具有勇气……”说着,温蒂抬起双手,撑住身后的石栏边缘。手臂微微发力,她轻巧地向上一跃,双脚稳稳落在了那堵比她腰际略高的石栏之上。
女孩背对夜空,夜风吹起她的衬衫下摆,月光为她染上一层银白光晕。她的长发随风飞扬,如同一只准备在深夜展翅高飞的洁白飞鸟般站在那里。
她微微低头,望向面露异色的西里斯。
西里斯紧张地皱起眉头,他下意识地迈前一步。
“温蒂,你要干什么?”
温蒂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扭过头去,望向身后的皎洁明月。
“西里斯,你还记不记得,在二年级的圣诞平安夜,你曾问过我,敢不敢从这里跳下去。”
西里斯愣了一下,那段略微模糊的记忆逐渐浮现于他的眼前。
那时,他们才刚刚认识不久,而他亦只是随口开了一句玩笑。
那天晚上,刚满十三岁的他对她说,敢从这里跳下去的,必定是具有冒险精神的人。
多年过去,他早已忘记那个颇为随意的评判,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当时究竟作何想法。
回过头来,温蒂望见男孩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既然,跳下去,就是具有冒险精神。”她微微后退半步,鞋跟悄然抵上石栏边缘。
“那么,这样做的我,是不是也能被称之为‘勇敢者’?”
女孩宛如即将拥抱挚爱之人般张开双臂,无比灿烂的笑颜正于她的脸上绽放着,璀璨夺目。
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她温柔的轮廓在那银白之中被蒙上一层纯白迷雾,似是一幅被月光托举的清丽画卷。
“再见,西里斯。”
下一秒,她仰倒下去,与茫茫夜色融为一体。
西里斯的整颗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几乎未经任何思考,他冲上前去,双手猛地撑住石栏边缘,攀上石栏,朝着她坠落的方向纵身一跃。
夜风狠狠灌入男孩的衣领,地面在下方不断逼近。此刻,他正在急速下坠,而视野之内,全是不远处的那道白色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迅捷的黑影从斜下方疾冲而来。那片白色敏捷翻身,稳稳跨坐在了一把横扫五星上。
下一瞬,女孩骑着扫帚从下方向上疾冲,当触及西里斯时,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借着飞行惯性用力一带,将他拽离坠落轨道,甩至扫帚后方。
扫帚剧烈摇晃着,温蒂咬紧牙关,身体微微前倾,努力稳住扫帚。西里斯在颠簸中下意识地伸手向前,双臂牢牢环住她纤细的腰身,把自己的身体死死贴在扫帚上,跟着她的身形一起压向低处。
扫帚在距离地面不到十英尺的地方重新稳住平衡,它以一个近乎极限的角度再度拔高,掠过黑湖的湖面,又向禁林的方向攀升而去。
风声呼啸,剧烈心跳正在西里斯的胸腔内砰砰作响。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前方面色如常的黑发女孩。
“格温多琳.怀特莱斯!!!你疯了?!”
温蒂偏过头来,虽有些呼吸急促,可她依旧眉眼弯弯。
“我证明了我的勇气啊。”她得意洋洋地冲他展露笑颜,“怎么样,够冒险吗?”
西里斯把脸深深埋入她的后颈,不断收紧手臂,贪婪地汲取着那来自她的山茶花香。
一阵无法抑制的惊惧正充斥着他的大脑。如果她真的摔下去了呢?如果扫帚没有及时赶到呢?如果她没能抓住他呢?他不敢再继续往下细想,那只会让他几近发疯。
觉察到男孩的紧绷,温蒂逐渐放缓了自己的飞行速度,轻声开口:
“西里斯,你放心,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不瞒你说,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经常一个人骑着扫帚,在这里飞行了很多次。我了解自己的这把扫帚,知道它能承受住什么样的速度、重量,与极限。也明白,在那个高度里,我有足够的时间把它握在手里。”
她微微侧过身来,左手轻轻覆在对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所认为的参战方式,是选择加入凤凰社,直接站在战争的最前线。但对我来说,选择先训练,先做好准备,才是最适合我的参战方式。就像刚才,如果我没有事先进行过练习,我们可能真的会一起摔下去。”
“但我已是经历了无数次飞行,足以确保万无一失。这也是我选择成为傲罗的原因,等我完成封闭训练,真正拥有了能够对抗那些人的实力,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到你的身边。”
西里斯终于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只能从温蒂眼中瞥见一片清澈见底的真挚。
“真是……败给你了。”他翻过手掌,与她十指交握,“……你赢了,我承认,你是一位真正的勇敢者。”
……
扫帚在夜风中缓缓降低高度,温蒂调整方向,绕开几扇还亮着灯火的窗户,在城堡侧翼一个不起眼的入口处悄然降落。
她转过身来,对西里斯俏皮地眨了眨眼。
“来吧,我知道一个非常适合放松的地方。这个时间,那里肯定没人。”
十指相扣,温蒂带着西里斯穿过几条昏暗的走廊,爬上几十级阶梯,终是在一扇装饰着美人鱼和贝壳浮雕的铜门前停了下来。
女孩轻声念出一句口令,门应声而开,她喜上眉梢,飞快拉着西里斯步入其中。
一间颇为宽敞的浴室映入眼帘,当中池水清澈见底,空气中弥漫着朦胧水汽,人鱼窗花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无声注视着两位深夜访客。
“你带我来放松的地方……是级长浴室?”
西里斯看向自己身旁的温蒂,对方已是将扫帚随意搁至墙角,她利落地脱去鞋袜,双腿垂进温热的池水里,轻轻晃动着。
“对呀。”女孩仰起头来,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现在,除了我们,不会有其他人来到这里。你可以好好享受一下,放松放松。”
沉默一阵,西里斯最终还是脱下了自己身上多余的衣物。伴随着一阵水花,他沿着浴池的台阶走下水去。
热水漫过腰际,男孩逐渐放松下来,他向后仰去,靠在温蒂对面的池壁上。
温蒂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面前的水面,水汽已是打湿了她的额前碎发,令它们胡乱地贴在她的脸颊旁。
看着从自己指尖扩散开来的阵阵波纹,许是蒸腾水汽让她的思维短暂陷入迷雾之中,那些曾打算埋藏于心的话语开始逐渐向外吐露。
“其实,那个……我之前,有想过分手的事。”
西里斯的神情顿时变得僵硬无比,几缕微妙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就是……刚吵完架的那几天。”温蒂继续随意地划拉着水面,“我坐在图书馆里,对着那些复习资料发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你说过的那些话”
“那时,我想着,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那种懦弱的人,那我们之间可能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说着,温蒂抬眸望去,却被西里斯眼中的冰冷寒意吓得缩回了腿。
“不过……不过都是几天之前的事情了!”她连连摆手,小心翼翼地把腿重新放入水中,努力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现在的我没有这种想法了,一点也没有!”
西里斯并未回应温蒂的话语,他面色阴沉地朝她的方向迈步而来,水花四溅。
温蒂下意识地往远离他的方向靠去,可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走近池边的衣物堆旁,弯下腰去,从口袋中摸出一只透明的小玻璃瓶。
女孩瞪大双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是什么,对方已将瓶中液体一口咽下,将瓶盖用力塞回瓶口,随手扔回那叠柔软的衣物之中。
“等等,你喝了什么?”
望见西里斯的这番举动,温蒂心中隐约冒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她刚想从池边站起,西里斯已是快步朝她走来,他俯身向前,一把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小腿,猛地一拉——
“啊——!”
水花飞溅,温蒂整个人被拽进了池中,温热的池水瞬间包围了她。她被水呛得连连咳嗽,还没来得及站稳,西里斯已经将她牢牢按在池壁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瓷砖边缘,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颈,不容分说地吻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它难以描述,却又倍感熟悉。
片刻间,温蒂已回忆起,这究竟是何种魔药的味道。可她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吻在不断加深,呼吸被对方尽数掠夺而去,身体开始逐渐发软。她只得抓住他湿漉漉的肩膀,才能勉强在这浴池之中保持平衡。
气息完全乱套,她还没来得及从那个吻里找回自己的呼吸,西里斯的手已是悄然下滑。他眼眸低垂,视线停留在她被水浸透的衬衫上。在满池清水的作用之下,白色的布料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紧贴着她的皮肤,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线轮廓。
有点点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的锁骨停留片刻,转眼再度滑落下去。
西里斯的视线从那滴水珠上收回,俯身凑近她的耳边。
“……你真美。”
温蒂刚想回应些什么,可她的声音还未成形,伴随着阵阵波纹,他们之间的间隙正在急剧缩小。温蒂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去,可她背后直抵池壁,只得更用力地揽过对方肩膀。
一切都发生的极其迅速,温蒂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种熟悉的感觉顺着神经不断攀升,蔓延开来。
眼睛逐渐涌上一层朦胧水雾,她已分不清,那究竟是因水汽所起,还是自己本能的身体反应。
西里斯亦觉察出那阵微妙的紧绷,他动作稍稍一滞,可在望见那双红棕色眼眸的薄薄水光时,却不自觉地再度选择遵从本心。
温蒂陷入一阵混沌之中,池水在他们周围四散翻涌,她几次想要主动上移,却被他的手掌牢牢钳住,拖回原位。
片刻后,西里斯的动作稍稍放缓些许,他抬起手臂,捏住温蒂的下巴。
“不要分神,温蒂。”
温蒂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对上他的视线。在那双无比深邃的深灰色眼眸中,她只能瞥见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谁在这里?”
刹那间,温蒂差点失声尖叫,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划出道道红痕。
她声音破碎,挤出回应:“……你……”
“谁?”他故技重施。
“……是你……呃……是西里斯!”
她狼狈万分,只能把脸埋进对方温热的肩窝里,注视着从自己睫毛上滑落的凝结水汽。她已不知那究竟是蒸汽,还是汗水,抑或是别的什么。
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池水堆叠,几近将她淹没。
她浑身发软,几乎将要跪倒下去,西里斯手臂一揽,让她重新在那铺满瓷砖的浴池中站定。
在那片白雾之中,他再次贴近她的耳畔。
“……还想分手吗?”
她连连摇头,唯有用那难以辨认的气音做出回应。他们的嘴唇再度紧紧相贴,一切都消失了,只剩彼此的交缠呼吸。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西里斯抱着温蒂走向台阶处,靠着池壁滑坐下去。池水堪堪触及胸膛,水波荡漾,拍打过他们的肩膀,又悄然回落。
他偏过头去,注视着坐在身旁的温蒂。她的嘴唇微微肿起,衬衫不知何时已被扯开几颗纽扣,山茶花项链呆在中央,肩膀和脖子上留有几道暧昧不清的痕迹。
此时,她如完全脱力般靠在他的肩上,双眼紧闭,似是随时准备陷入深眠。
在这些与温蒂冷战的日子里,他一直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他始终不敢承认,可无论自己如何逃避,它总会浮现于他的眼前,让他彻底避无可避。
——他已经爱上她了。
西里斯已记不清自己具体是从何时开始有了这种感觉,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确认了这个事实。只是当他试图回溯时,那些过去的记忆碎片都不由自主地组合在了一起,指向那无可回避的方向。
可他不敢将其诉说出口。
在那栋满是阴沉的布莱克老宅里,他从小就学会了一份关于“爱”的道理。
在那里,爱,是一种可以被随时拿走的物品,是一件可以被当作筹码,被收回、被用来伤害对方的利器。
他花了那么多年说服自己并不需要那种东西,他可以依靠冲动与决心活下去,他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但温蒂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她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着去信任什么,去努力相信这种柔软又危险,还随时可能会消失的感情不会伤害到他。
而这一份不敢被宣之于口的情感,亦让他在心底升起一阵莫名恐慌。
在即将入睡的深夜,在走廊瞥见她背影的瞬间,在她对他展露笑颜时,那阵害怕总会悄然涌现,如影随形。
而今晚,在她于石栏仰倒下去的瞬间,恐惧曾以更原始的方式攫住过他。
那时,他的脑海之中,唯独只剩一片空白。
不,她不能死。
如果注定需要面临死亡,那么,就让他与她共赴黄泉。
他害怕失去她,亦害怕她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完美。
她是那样坚定,心中充满理想与信念,能够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而他呢?他真正想要的,就连自己都说不清。
可越是害怕失去,他就越容易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冲动就像一匹未被驯服的脱缰野马,总在他尚未想清之前就已朝着悬崖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懦弱”一词脱口而出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那深埋于骨的傲气令他不愿主动向她低头认错。与之相反,温蒂总会比他更早地放软姿态,主动选择走向他,朝他伸出那根象征和解的橄榄枝。
而他总是呆立原地,等着她来靠近自己。
实话实说,他从未将她与“懦弱”一词联系在一起。
平日里的她有多努力,她独自承担着多少他没能看到的压力,他全都知道。
而他甚至可以笃定,将来,温蒂必定会大有成就。
她比他更具沉稳,更富耐心,也更懂得在恰当的时间里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有时,他甚至觉得,她比他更早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可为什么,那股不安总是在他心底徘徊不去?
它好似一只掩藏在阴影之中的野兽,总在寻找机会将他一口吞噬。
他无法看清它的模样,却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令他焦躁万分。
望着浴池边微微摇晃的烛火,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西里斯的脑海。
如果有一天,他被迫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那会怎样?
她不再记得他的存在,那个夏天的戈德里克山谷、那些星空下的亲吻、那些激烈的争吵与和解……一切,全都不存在了。
她的灵魂依旧鲜活,只是记忆之中,再无他的身影。
西里斯顿时缩紧心头,可这些纷扰心绪,他不敢告诉温蒂。
承认自己在害怕,就是承认自己的软弱。他没办法对她说:“温蒂,我怕你有一天会离开我。”梅林在上,这听起来太可笑了,像是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孩哭闹着恳求大人“你别走”。
可那一阵无处安放的恐慌,所带给他的,就是这种颇为荒谬的感受。
他不愿细想,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她真的站到了他无法触及的高处,她会不会发现,自己其实可以走得更远,远到不再需要他?而他无力阻拦那一切,只能看着他们之间渐行渐远。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环绕于心的忧虑被自己悄然藏起,融于这片迷雾空间之中。
他本不愿让她落泪,可他总是难以控制这股充斥自身的焦虑。
西里斯伸出指尖,轻轻拭去女孩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滴。在一片寂静之中,他缓缓低下头去,将自己的嘴唇覆上那道浅浅的泪痕。
咸涩的味道抵至舌尖,他悄然将其抹去,换上独属于他的轻吻。
那一瞬间,他想对她说出那句比“我喜欢你”更为深重的话语。
那句话于心底翻涌,却始终卡在喉咙,无法抵达唇边。
他究竟是在害怕什么?怕她告诉他,“可我不爱你”?怕她只是暂时选择停留在他的身边?还是害怕,她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看错了人,然后转身离开?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对她说出那句话。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做过的蠢事太多了,说错的话也太多了。他尚未做好充足的准备,让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足以配得上她。
他的吻慢慢向外移动,落在她鬓角边被水汽浸湿的碎发上。
“……对不起。”他轻声道歉,“我不该让你哭的。”
西里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将温蒂揽入怀中。他轻轻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感受着水汽从他们之间悄然升腾,又逐渐消散。
“我其实……”
话说一半,他又忽地顿住了。温蒂的呼吸微微拂过他的肌肤,平稳无比,均匀而绵长。
显然,她太过疲惫,已经睡着了。
没关系。西里斯垂下眼眸,暗自心想。
反正,她以后总会知道的,只是……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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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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