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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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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珺本想收留无家可归的青年几晚,但他拒绝了,说不想打扰她休息。
她好说歹说,先给渚莲转了点钱过去,又给他订了个酒店,先睡着。
简单冲个凉,青年换上了一次性拖鞋。披上旧外套,把窗帘拉拢得密密的。
他蜷进沙发里,拧亮了台灯,极淡极淡的橘光。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银色项圈。
这是解无水亲手给他做的,还画过设计图。
他低下颈,像以往那般戴上。
项圈在脖子上慢慢收紧,调整到一个能够微微感受到呼吸不畅的地方,再扣住。
他平日只爱扣到倒数第二个扣。
渚莲抱着双膝,很少见地发呆起来。
床头柜旁放了古铜色的小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他平时都以冷脸示人,也确实是个高自尊的人;但告白时,他的眼泪屏住在眼眶里,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来:
“我是你的狗。”
他心甘情愿。
那时,解无水拥住他,吻吻他的额头。
“不,你是我的爱人。”
在他固步自封的内心里,自卑常常冒出头。
他只想和对方待在一起,二十四小时都不分开。
简直是小孩子的心思。
无水太忙,而自己要求得太多,索取得太过。再那样下去,总有一天无水会厌烦他,以爱之名把对方绑在身边更是恶心。
再说,大多数人都会要求有一个自己的空间吧,谁像他这么病态啊。
他叹了口气。
现在实在舍不得,正常;也许三五年时间过去,他就能淡忘掉这种狂热。
青年揉揉肚子,躺在床上。
刚才光顾着喝茶,只吃了一客蛋糕。甜点上草莓摇摇欲坠,他入口竟觉苦涩无比。
心情不好,味道都打折扣。
熄了灯,他闭目睡去。
就把他们的故事停止在这一刻吧。
一夜过去,青年掀开窗帘。
世界依旧车水马龙,尘嚣声如蝇营营,不见得会为谁停下来。在这样的一个大城市,云萍聚散算不上什么。
暂时按下心头的扰攘,渚莲凭着记忆,走到了一座大厦前。
玻璃大门口处人来人往,像水族馆中的鱼类般来回游动。
虽没有正式工作过,但大学时他写了不少文章,被很多编辑看好。
第一篇散文集《秋灯》描写了二人情深,他把全部版权转给了文无水,作为结婚一周年纪念。
在前台预约过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见黄叶数声,吹堕窗下。
助理坐了电梯到楼上办公室,向椅上的男人道:
“居老师,有人找您。”
男人皮鞋抵着地面,椅子自转了半圈。
“描述一下。”
助理组织了一下语言:“性静默,如林下风。观其神寒骨清,绝非世间烟火常人也。”
“姓渚。”
话音刚落,居远玉有点惊讶,随后挑挑眉毛:
“让他进来。”
一个青年走进来,轻车熟路地坐在他面前。
他脸部线条流畅,像是画家用一支铅笔,小心翼翼画一出沉默舞台剧。
那一双睫毛弯长,像是芭蕾舞蹈家踮起了脚尖。
相比从前,他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更出尘了些。
“今日贵人踏贱地?”
居远玉伸开双臂想拥抱他,被青年躲开了,对方解释:“我有洁癖。”
居远玉:“……”
难过了。
他耸耸肩,也不在意,问道:
“说真的,你不好好在家闲着,怎么……”
渚莲只来过一回,在两年前。那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人本就不爱外出,结婚后出门频率更少。他没成珺那么迟钝,眼尖地看到青年无名指处已空空如也。
渚莲言简意赅:“离婚了,也没钱了。”
像是一个炸弹轰下来,居远玉呛住了,喘了好几下:
“你……他……你俩……”
“……他抢你钱了?”
“不是。他没有逼我,我是自愿的。”
渚莲没打算讲太多,只道,“若你看得上,我会继续写作,薪酬你定。”
他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没种过地,没搬过重物,连电脑都不会用,也就能写几个字。
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但他知晓渚莲性子,要做就做最好。
何况,青年的字与诗篇都妙语连珠,他本就爱不释手,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寂然片刻,居远玉开口:“先要找房子?”
“嗯。”
男人既是怜惜,又觉得好笑。
真是痴,痴到一切都成空,也不悔过。
“那先预支你两月薪水。”居远玉眨眨眼睛,“总得有地方安身。”
到了这地步,渚莲也不扭捏:“好。”
青年谢过后起身离座,下楼去了。
男人俯窗看,窗下人潮依然,那人走在其中,很快不见了。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男人猛地想到以前一件往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那位有名的解先生有一天找过他,请他喝茶。他以为那人会像其他富豪一般,付上一笔巨款,往报上刊登爱人的作品——想捧作家成名嘛,都这个套路。
但那人没有那样做,只是说:“我信他,有一天会靠自己成为大作家。”
他找居远玉,仅为了一件看似无足轻重的事——
“他最爱读书,若有孤本,找出来送他。
我买单。”
手头这一点钱,够他在巷子里租一间房。已和房东交接好,他走进门的那一刻,又打了个喷嚏。
他有鼻炎,闻不得花粉灰尘。
房子年头不小了,颓圮下来。天花板上结着蛛网,窗外有小鸟做窝。
渚莲推开窗户,木插销脱落,歪在一边。
底下有自行车叮当开过,宽阔的大道上洒满了秋天金黄的阳光。
房子虽然逼仄了些,但日子清静。到了晚上,也不会有人k歌扰民。
打扫了一遍卫生,又购买了一些必须的洗漱用品,余额再度岌岌可危。
青年浑身像散了架,但不能停。孑然一身了,事事当然得亲自收拾。
忙起来了,劳神劳力,无暇感触,也好。
他直起身,捶了捶背,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转角有一家新开花店,他去转转。
咖啡店里。
高个子男人脱了大衣,搭在臂弯处。
他面前摆了一沓文件,琥珀色的茶盛在白瓷盖杯里,茶蒸气自碗沿袅袅而溢。
他滴酒不沾,从来杯茶一手。
表面上他风平浪静,认真看的话,发现他的心魂全然不宁。
渚莲爱来咖啡店,临窗码字。他难得有空时,就陪他一起来。
有时,青年看得眼睛酸了,会抬头向他笑笑。而他会习惯性地为他搓搓太阳穴,再轻轻揉一下眼睛。
走神着,男人抬起眼睛一看,对面座位上只有黑漆皮的软垫发着微微的闪光,没有人坐在那里。
金色光线无动于衷地掠过男人的睫毛,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又低着头喝着茶。
这茶放了糖,他不喜欢,太甜了。
倒是青年嗜糖。
他来这只不过暂时歇脚。渚莲的财产都给了他,那他住哪?
更何况,青年身体不好,深秋常常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有些动静就会被惊醒。
他想找他。
拨通那电话号码,又想到渚莲手机常年调成静音;哪怕听到,看到他的号码,也根本不打算会接。
那些遥远的日子里,渚莲从来没什么熟识的亲人。
青年曾亲口说过:“除了你,我没有其他亲人。”
朋友么?他找了成珺。
“什么事?”
“我找渚莲。”
解无水气场太强,对方支支吾吾不肯回答。他一问再问,女子终于气急败坏:
“放过他吧,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解无水是叮叮当当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哥,而渚莲出生于破烂小巷,一步一步往上爬。
运筹帷幄半生,对方的孤注一掷竟全军覆没。渚莲愿意把毕生心血转赠解无水,她尊重他的选择,不代表会给这个男人好脸色。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
是否需要他的帮助。
成珺摇摇头,做送客状:
“放心吧,我见了他。”
“他只想求一人清净。”
渚莲要去哪里就走,不需要对谁报备。再者爱情的火气已过,现在才极力挽救、死缠烂钻,是不是太晚了些?
解无水踏出门时,还听女子嘀咕:
“想来是我看错了眼。他把一切给了你,却不求你为把一切给他……”
男人转身离开。
他的遗嘱转让书上,一样写了所有财产归渚莲所有。在所有的意外情况下,他没考虑到包括离婚。
是他太狂妄,觉得地久天长,他们绝不会离婚。
男人在附近逛了一圈,半个钟头后,仍一无所获。
该回去了。
黄昏还未到,天色逐渐灰。
坐上车,他开了窗,秋风匪遥。
后来闻见一股香,尤其清冽,足沁肠腑。
他示意司机将车子稍停,小车。
原来是一处转角,几株桂花开。靠到最近处,嗅不见什么;但退得远远的,又觉得四下里全是。
桂花轻黄,体性柔,如金色的粟米,故而谓之金粟。
旁边开了个花店,他突然起了兴致。
解无水没太多心思养花。有人送,他也收下。那些花被撂在家里,只有渚莲会悉心照顾,雨露均沾。
刚要进店,他顿住脚步。男人往树下一站,隐去身形。
玻璃门后,站着一位个子纤长的青年男子,对方侧脸对着他,嘴角露出一点笑涡。
他看到渚莲了。
渚莲推开玻璃门,下了台阶。他捧着一束用报纸包好的向日葵,由于花枝长短不齐,他又用一根别针别住。
他来到桂花树前。
解无水紧盯着他,接着便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拈起一朵花,闻了一下。
这只手极修长,颜色玉白。牵动树枝时,绿云剪叶,桂影斑驳,珊珊可爱。
渚莲这样子站着,像站了一世;
而他身后的男人一扬脸,只觉一阵素馨,香气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