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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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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无水回到家,低头换鞋。地毯是渚莲选的,图案是一只小狗吐舌。
那人不喜小孩,小狗小猫他都不亲。
解无水当时问他:“以前有没有养过?”
青年一边解开他的领带,系在手里,一边低头:
“我以前养的金毛可比这个体型大多了,秋天换了毛之后就变成金红色。”
“跑起来的时候像一片舞动的枫叶。”
半天没等到下文,男人没有继续问。
渚莲不是个勇敢的人。拥有过又失去,从此便不敢再要。不愿记得更不想提起,不肯有一点迁就。
他两天没回家,一进来,熟悉的旧气味令人安心,仿佛一切未变。
男人恍惚了一瞬,进了书房。
渚莲爱读书,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里度过。
解无水依着他,一切都按青年的喜好布置:大白木框落地窗,窗帘上绣着紫藤花,深咖啡色质地光滑的大办公桌,鲜花插入白釉暗刻花卉凤耳瓶,灰色地毯上还放着一双毛绒绒小狗拖鞋。
那人常常舒服地躺在桌后的大椅上,头放松往后靠,黑发垂下来,一手懒洋洋摆在柔软的扶手上,一手翻书。
若是有空,他会伸个懒腰,给他泡一壶茶。
那杯子往往烫手,只一会儿,他的手就被暖透了。
但渚莲已经走了,不留一点情面。
个人用品不属于共同财产,对方早把东西打包带走;说了不再见,就删去他个人号码……凡事都像刀截的分明,从不拖泥带水。
男人躺平睡在床上,翻身,感觉睡姿都不妥当。辗转反侧,怎样摆都觉得不协调。
结婚没多久,他就为工作奔波,忙得脚不沾地。他经常到凌晨才夜归,便让渚莲早点睡,不要等他。
每晚,他回来,洗澡洗脸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蹑足而进。悄悄地来到青年床边,轻手轻脚地躺了下来,看他睡颜。
那人睡得规矩又安详,让人看着,感觉日后即便整间屋子空空如也,那个角落仍然是充实的。
睡不着,他索性爬起身,冲了杯深沉的普洱,看不见杯底的旧茶渍。
划动手机屏幕,打开相册,他惊觉除了结婚照,他们没有一张其他的合照。
因为每天都能相见,加上渚莲不爱拍照,他便没有把对方的音容都摄录下来。
除了露脸的那张结婚照,更多的是茶杯边的一只手、那人蓬松的发顶,替他买的新书目录一览……
看着看着,那人的颀长身影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得似浮云也自由。
男人捏着茶杯,又轻轻放下。
还是不喝了,由他凉,喝下去便从此睡不着。
他伸手出来,抚平了另一侧床单的皱纹。前者容易拂掉,而回忆挥之不去。
第二日是中秋。
自从入了职,渚莲每日晏眠早起,成天总有事情在做。
一进大厦,“远玉集团”四个字便映入眼帘。
居家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居远玉的母亲并不赞同子女出门学生意。家里辖有金山银山,还出门奔波做什么?
但居远玉玩心大,又想结交才人,一手开办了自己的公司。他人随和,吸引来不少知名作家,算是现代版的“黄金屋”。
家里人见他玩着,不过是怡情悦性,没想到还有额外收入,也都默许了。
居少爷干得风生水起,大手一挥,每人都有独属自己的办公室,隔音,耳根清静。
他执笔写文章,墨水化在轻薄的纸上。就这样写下去,细水长流。
一般情况下,他不离开自己的座位,每日所见不过有数的几个人。
青年待人接物总留有余地,逢人且说三分话,但又坚持自己的原则。
众人见他说话有理有节,态度和平亲切,骨气又如南山晓雪玉嶙峋,大都很喜欢他。
今日过节,居远玉吩咐了人人都有月饼,都得去领。
渚莲整理好稿纸,暂时离开那些已凝结的淡蓝墨水印。
进了办公室,居远玉悠然坐在圆圆蒲团上,示意青年坐他右边。
渚莲落座,礼貌地扫了一眼墙上的油画和各类手稿,收回视线。
“喏,月饼要吃什么口味的,自己拿好了。”
抬手打开包装好的礼盒,渚莲拿了一个绿豆味的圆圆月饼。
他不爱吃油腻熟烂之物,月饼呢,最多只吃绿豆口味的。
居远玉脸上呈出一丝笑意,一歪头:
“哎,小孩子才吃绿豆。”
渚莲:“……”
“好,能不能有点‘童理心’?”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
居远玉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懒洋洋地向后倚着墙。
“您是长生不老,返老还童,就不要和我这样的老头计较了。”
渚莲不理他,居远玉又心痒,道:“好吃么?”
青年是直性子,没什么心机。上一秒刚被挑逗得气急败坏,下一秒又会就事论事老实回答:
“不错。”
渚莲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吧,要比他小几岁。真是惜字如金一个人,但亦有一种新鲜别致。
“你好像一点不难过?”
青年的神情极为平静:“心事人人都有一大堆,没什么稀奇,放纵伤感只会妨碍正事。”
他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包括自己。有那个哭的时间,不如独自闲行独自吟。
人生在世如开车,不宜老回头望后视镜。一味贪看背后,前面必定再摔一跤。
居远玉吁出一口气。看对方把月饼吃得差不多,又贴心递来一杯热茶。
“买多了,就赠你了。”
青年没深思背后的缘由,爽快地说一声谢谢。
他平时也不是挑剔到无茶不行,只是习惯想喝。如果还不至于太麻烦,他不会抛掉这个习惯。
青年啜了一小口,立即身暖心也暖,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这人喜怒哀乐很好猜,是这样无保留的开心,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
居远玉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青年似春日龙井,其茶看着虽清淡,入嘴却不寡。
前天,解无水寄给他两盒茶,一盒铁观音,一盒毛尖。
他正纳闷怎么回事,对方道:“送他喝的,如果他说不要就扔掉。”
居远玉拿着手机,听对方絮叨:“他不大习惯喝浓茶,涩涩的不入口;也不喜欢太滚的茶,烫嘴……”
茶叶供应商与文无水熟稔,每年开春都会送去一批好茶。解无水用细夏布扎了一包龙井旧茶,那是渚莲最喜欢喝的。
居远玉的表情顿时有点一言难尽。
这是从那里跑出来的话唠。
下属的前夫在话筒那边滔滔不绝,男人忍无可忍,打断道:
“多谢费心,以后不要再送。我公司规模不大,但还供得起他一人的茶叶。”
之后解无水问他要渚莲的地址,毕竟填工作信息表的时候会写。
居远玉干脆地拒绝了:“员工隐私,恕不透露。”
对面还想说些什么,居远玉被恶心得一个哆嗦,直接挂断了电话。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文无水想要不动声色追回以前的伴侣,可没那么简单。
嗯,你问他为什么阻止?也许这是恶趣味。若是真正的好姻缘,他打搅一下,又怎么会散。若不是,那更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看青年喝得起兴,居远玉倒也不打算直接揭穿,坏人家胃口。
“晚上有空么?”
渚莲茫然地抬起头:
“有。但我不可能加班的。”
居远玉失笑:
“我平时有这么坏?”
“出门带您吃好吃的,怎么样?”
渚莲半信半疑:“我可没有立什么一等功,不用这么大阵仗。”
“去。”
男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总是十分从容;但只要语意稍微一重,就透出了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强硬气息。
“我是老板,听我的。”
渚莲:“……”
行吧。
反正大老板请客,他推辞什么。
渚莲坐在临窗处,见楼下车水马龙,无数车灯汹涌而来,在路面明亮的反光里迅速流逝。
今夜月明人尽望。人间俯仰,悲欢无限,只有月亮团圆如故。
这里是会员制,客人不多。居远玉偶尔才来那么一二次,只是今日莫名兴致高。
中央有乐师演奏小提琴,发出悠扬动听的弦音。
居远玉脱了西装外套,卷起了黑衬衫的袖子,问青年喝什么。
渚莲瞟了一眼菜单上的一排酒名,诚恳地问道:
“喝不了酒,有没有旺仔牛奶?”
好像怕他很为难的样子,那人又补充:
“其实椰奶也可以。”
居远玉扶腮:“一点酒都喝不得?”
“嗯。”
渚莲以前偷尝过一点红酒,很容易上脸,头轻脚重的,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大概知道青年是清淡偏甜口,居远玉让使者上了一碗雪白的、比嫩豆腐还嫩的奶酪。
端上来时,碗上还冒着冷气,略上放几点金黄的糖桂花。
渚莲舀了一口,吃在嘴中,寒沁舌喉,甜润心脾。
青年穿了浅灰色的长身毛衣,有点旧了,看起来仍然很淡雅。
两人吃饭不讲究“食不语”,居远玉看着他,突然开口:
“请你出来,其实是想麻烦你来当一下模特。”
渚莲“嗯?”了一声,放下勺子:
“我?”
“刚好中秋节,我打算买身大衣送表弟。你们身形差不多,想你试穿一下,做个参考。”
青年不疑有他,点点头:
“好啊。”
居远玉点了煎三文鱼扒和佛罗伦萨丁骨牛排,还有一盘海鲜虾。半场下来,渚莲没有对虾动过一筷子。
“怎么,不喜欢吃?”
渚莲理不直气也壮:“喜欢,但懒得剥,所以一般不吃。”
居远玉:“……”
真是怕你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