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离婚 ...
-
民政局。
解无水系着素缎领带,穿了一身长风衣。他静静站在渚莲身边,看他动笔签字。
对方的手很稳,利落地签上姓名。
律师再三确认:“渚先生,按照协定,您的私人财产全部归为解先生,是这样么?”
青年点点头。
他曾立下条款:若他意外身故,或“不幸”离婚,名下所有资产由伴侣解无水全部继承。
成珺曾劝他:“人情似纸张张薄,以后什么都不剩了,怎么办?”
他那时候这么说:
“既已是爱,何必考虑值不值得。”
又不是投资。他爱他,没有二心,就是不存回报。
现在,他也不后悔。
解无水缓慢道:“不用,你留着吧。”
渚莲捏着手上的戒指,缓而慢地转了一圈。
“不用客气。”
这句话就是最大的客气,最远的疏离。
律师在处理文件,两人等了一刻钟。
渚莲的眼神渺渺远远地望到窗边,雨在外头细细密密地下。乌云拉长,滩涂在天上。
而解无水不说话,见大厅上的时钟,在玻璃镜面的困囿中,滴答地走。
他们办结婚证时,也是来这里。
那会儿的渚莲比现在更爱笑些,挽着他的肩,拿到结婚照的下一秒和他比剪刀手。
众人都不信解无水会英年早婚,见了渚莲,才衷心赞叹:“水中生莲,月晓风清。”
现在他的衣角离自己就一点点。就这一点,咫尺天涯。
曾经这样纠缠,现在却又分明不相干;最初相逢何必曾相识,最后何如当初莫相识。
事毕,律师与他们握手。
离婚而已,若把气氛弄得像生离死别,实在远远不到这份上。再说,离了婚就不用考虑两个人,大可以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
尽管如此,年轻的律师仍然为他们的感情感到遗憾。一个萧萧肃肃若孤松,一个吹落谈霏玉有香,明明多般配。
拿到绿色的离婚证,解无水听见旁边的青年叹了一口气。
说不上来这口气是松出去的,还是一声难以听闻的叹息。
渚莲没察觉到对方的心理活动,很自然地侧身,与解无水握了一下手。
男人立刻发觉:对方已经脱下了戒指。
只是那戒指历史太久,在他手指住过的惯性尚未消除,在无名指内侧留下一点印痕,亦像是给他们的婚姻画上一个句号。
刚出门,渚莲就打了一个喷嚏。
他不耐寒,那些冷空气透过细密的雨线渗入肌肤,并不好受。
前面便是宽阔的马路,解无水开了车来,问:“送你回去,地址在哪里?”
他记得对方还有一处老房子。
渚莲摆摆手,提醒他:“那个,我也送你了。”
刚才青年已把所有财产转给文无水,现在口袋和银行卡都空空。
只是说起来壮观,他那全部财产都比不过对方半年赚的钱。
走一步看一步吧。
许多人没有财产也过得很好,渚莲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物欲极低,吃饱穿暖就行。
青年沿街慢慢往回走,也没带伞。
其他撑着雨伞的人影悄悄走过路灯,地面上长长的昏黄反光也跟着颤动。
见渚莲的头发和衣服很快渗进了雨水,解无水又说了一遍,加重了声音:“上车。”
他一向没有耐性,更不爱三令五申。但渚莲体质弱,又淋雨回去,势必感冒。
渚莲摇头,道:
“谢谢解先生,不用了。”
男人被那句客套的“解先生”刺得一愣,又听对方慢慢道: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潮湿的夜色笼罩着两人,寒意渗入解无水的心田。
青年看起来温和,实则孤绝。对人,付出要么为零要么百分百,不会有中间地带。
他不是早就清楚吗。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是半晌的沉默。
“戒指呢?”
解无水总算问出了刚才他就想问的问题。
“我不要了。”
青年说到这个倒是爽快,手心向上,还给他那枚十四号戒指。
解无水顿了一秒,取走。
对方的掌温一触即分。
“为什么不要了?”
他紧紧盯着渚莲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住口的了。
人与人之间原是有着微妙的距离,哪怕是伴侣,也沒有权利强行刺探对方心底的隐秘。倘若任性太过,连那么一点因礼貌得到的假意温存也要丧失了。
但他还是想问出口。
不需要,还是不想要?
亦或是看到它就让你想到我们相爱的曾经,对着它会使你痛苦,所以才还给我?
你说过,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冷漠。若你仍然会为我而痛苦,是不是还爱着我?
渚莲的头发已被淋得半湿,不戴帽子,不披肩巾地站在原地。
他淡淡地回复,连一个笑都欠奉:
“因为不重要。”
爱的时候是重于泰山,结束了就轻于鸿毛,随风而逝。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曲终人走……俗语一大堆,接着是干杯,雍容而退。
说毕,青年点一下头,连告别也没说,就大踏步走掉了。
他赢得起,更输得起。
解无水坐在车里。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地流着,模糊了对面的霓虹灯影。几个红绿灯辗转过去后,青年便连个人影也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他张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那只木戒指。
渚莲最喜欢木头材质的物品,他便特意为青年定制了这枚。
比起“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木头的生命是非常脆弱的,像感情一样,需要珍惜呵护才能历久弥新。
而他,由于过于忙碌,好像早已忘却了这一点。
另一边,渚莲走在街上。地面积了不少水,滑腻腻的。
青年自嘲地笑笑:得小心些,绝对不能摔个狗啃屎,这可是他身上唯一一件衣服了。
他拢紧了大衣,突然感到口袋里一阵震动。
自己的社交圈小得可怜,是谁会找他?
他拿出手机,见通话栏里蹦出一条信息:
「晚上有空吗?」
他看清了顶部的署名,放心地打字:「有空,怎么了?」
对方回道:「伏夕餐厅,过来一聚。」
民政局这边靠近富人区,店铺鳞次栉比,豪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他记得这个餐厅是在……
青年猛地往右转头,见“伏夕”二字招牌在雨中泛着银光闪烁的波纹。
晚上六点钟,餐厅里十分热闹,弥漫着各色菜肴、麦斯卡尔酒和淡淡烟草的气味。
成珺先看到他,朝他招手。
“这边。”
渚莲在她对面坐下。
女子笑眯眯:“今天刚好有空,请你搓一顿。”
她头发卷得闪亮,上身着酒红色毛衣,搭了深绿色的短裙,蹬了一双长靴,艳丽逼人。
她老早就来了,记着青年的口味,提前点了蛋糕。
侍者端着两份甜品走过来,还附了一杯冰激凌,给渚莲准备的是热茶。
青年向他道了谢。离得太近,侍者不可避免地瞥了渚莲一眼。
那人身上套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也似乎有些湿了,带着潮气,却不碍着举手投足的从容。
侍者安静地退下去。
茶叶浮在杯口,热气一蒸,香味清幽幽在青年鼻里弥漫。
喝在嘴里,五脏六腑都被熨得微微发颤。
成珺三口两口吃下一只奶油蛋糕,趁势问青年:
“今天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悠?”
渚莲有事没事都爱闷在家里,对购物什么的没兴趣,今天也是稀奇了。
以前约他,基本上都说在家。
“很反常哈。”女子托起腮,故意开玩笑道:
“怎么,解无水不陪你?”
对面的温和青年盯着那壶红茶,茶叶在水上载浮载沉,始终沉不下去。
“嗯。”
“我们离婚了。”
成珺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能说会道的女子结结巴巴憋出一句话:
“什么情况,太阳从东边落下了——”
工作的缘故,她也和文无水打过几次照面。那人初见好说话,实如雪中高树,谈笑风生不动情。
但相处久了,从某些细节,她看得出对方对渚莲无可挑剔。
更不用说渚莲——当初他结婚了,他心里多高兴,脸上都溢出来,是做不得假的。
才貌相当,又彼此相爱,怎会走到如此地步?
女子的面孔突然发青,挺直了腰背,用了怀疑的眼光望着青年:
“他是不是家暴你??”
渚莲:“……”
青年扶额:“没有。”
他向好友再三保证,解无水不是如她所想像的、表面风度翩翩回家拳打脚踢的那类人。
成珺大半年没见他,看青年是消瘦了些,半信半疑地又问:
“还是说你被pua了?”
要知道,pua会对被害者进行密不透风的精神掌控,让后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还会乖乖听从对方指挥……
渚莲学过心理学,知道悲伤五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接受。
现在是成珺的第一阶段。
他耐心向女子解释:
“他太忙了,我们没有时间相处。”
他爱解无水,但对方眼里只有工作。沟通了几次,他不打算再委曲求全。
青年抿抿嘴。
刚才喝了茶,嘴里有淡淡的涩味轻轻萦绕。
既然喜欢工作,那就跟工作结婚吧。
听完了来龙去脉,成珺总算放下了对渚莲人身安全的忧虑,提出了更高一层自我实现的课题: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仰头,眼神已慢慢移到天花板上:
“出门,重新找工作。”
他上完大学后就和解无水结婚了,之后安心在家做懒人,可谓是零工作经验。
只要还没修炼到吸风饮露的地步,没有经济来源,一箪食一瓢饮都别想。
但好处是,他对生活品质要求不高,锦衣玉食也行,粗茶淡饭也可。
成珺点点头,顺口问了一句:“你零用的钱总不会没有吧?”
打印简历也是要钱的。
渚莲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
“没有。”
成珺:“……”
一夜回到解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