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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奔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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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齐公子来‘拜访’,顺带带了好些东西,只说是北静王打发他来的。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
王熙凤则忙命下人搬了椅子进来,就放在贾母下首,“真是神仙一般的厉害。齐公子真是神通广大,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这病已有了时日,也瞧了不少大夫,只是没一个顶用的,谁知吃了你开的几副药方子,身子渐渐好起来了。”
齐公子直笑,三言两语便惹得贾母更加高兴,王熙凤见状也笑道:“老祖宗从前常说我是猴儿变得,惯会油嘴滑舌的,可如今见着真神了,老太太可知道厉害了!”
“真是人外有人。”贾母笑道,“齐公子如今多大年纪?瞧着同我家那个顽劣的玉儿差不多,只是不知道如今可订了亲了?”
齐公子微微一笑:“劳您多问,我自小在佛前发愿,此生与红尘之事无缘无份。”
贾母闻言,拍了拍齐公子的手道:“可惜可惜。”
林黛玉今日精神头格外的好,虽然昨日睡得短,可以想到齐公子这些日子都能在这,心里头有着许多饶是她这样聪明绝顶的人也说不出的心思来。
林黛玉正喝茶,听见齐公子那句,‘我自小在佛前发愿,此生与红尘之事无缘无份’,心里一时间变得格外酸涩,像是含了水,重得她忍不住起身告辞。
“你的身子向来不好,前几日听说还险些发了烧,快回去吧。”贾母道,“正巧今日齐公子来了,一会便劳他给你再瞧瞧。”
林黛玉脸上没什么情绪,道谢完便出了贾母的园子。
齐公子望着林黛玉的身影,不自觉皱了眉:“老太太,您刚才说,林姑娘前几日发了烧?”
“正是这样。偏这孩子是个最孝顺的,压着院里的丫头不来告诉我,还是我派了丫头过去问了才知道。”贾母叹了口气,“她自从吃你的药后,身子好了许多,只是我也知道,病根向来难医,若是你能将她的病医好……公子您要什么,我贾府便奉上。”
*
林黛玉跌跌撞撞进了大观园,守在门口的婆子瞧见后,连忙遣人去潇湘馆找紫鹃。
紫鹃赶来的时候,林黛玉正立在沁芳亭中。
“姑娘?姑娘!”紫鹃见林黛玉呆呆愣愣的,连忙上前,先是摸了摸林黛玉的额头,冰冰凉凉的。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紫鹃急道,“老太太说今日要留了一同用饭的,姑娘怎么怎么早酒出来了?”
林黛玉只觉得满脑子只剩下刚才齐公子那句话,一时间其他所有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晃神才瞧见眼前的紫鹃。
“我无碍。”林黛玉闭眼摆摆手,“你去同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姐姐说一声,我身子不适,不便前去用饭了。”
林黛玉说罢,便往前去了。
紫鹃这时哪里还管得了先去通报的事,正欲去搀扶林黛玉,却被林黛玉一把推了回来:“都不许跟着我。”
紫鹃心里急,见状却只得往贾母那去,刚提着裙摆走上沁芳亭的桥,一仰头正好碰见齐公子。
“齐公子!您往哪里去?”紫鹃道,“您可知道刚才老太太那出了什么事儿?怎么我们姑娘匆匆忙忙的出来了。”
齐公子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愣:“林姑娘……”
紫鹃见齐公子今日有些不寻常,反倒有几分呆愣的模样,也不等他回话,告罪一声往贾母院去了。
齐公子心知,林黛玉定然将刚才的事情听进了心里去,脚下连忙加快速度往潇湘馆去。
如果说林黛玉的心思,自己绝无察觉,恐怕这话连自己都不会信,齐公子苦笑。
可究竟要怎么跟她解释这桩前世今生的缘分呢?
齐公子皱着眉头,却浑然没发现,自己用来掩饰身份的那一头黑发渐渐变了。
潇湘馆一路清闲,齐公子管不了许多,一路往里冲,待瞧见院门后才看见那个如同脆荷般的身影。
林黛玉喘着气立在院门外,听见身后那个跟得极近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不用想,便知道是谁。
“你出去。”林黛玉冷冷道,“我不想见你。”
齐公子哪里听得了这些话,走了几步上前,耳边却突然想起一道声音。
“悟空。你已下界太久,我念在旧情不罚你私自扰乱绛珠劫难之事,你却多次私自下界……命你早些归来,若再有误,绛珠也会有危险。”
那道声音宛如尘封前世已久的紧箍咒一般牢牢烙在齐公子的脑海中。
齐公子忍痛道:“绛珠……不,林姑娘,有些事情不是我一时半会能和你说明的……”
“我相信你这些时日不是没有察觉,若是连我的心都未察觉的话,那说这些更没有用了。”林黛玉含泪道,“只是若你真在佛前发愿,又何必来招惹我……我倒宁愿你远远的去了。”
齐公子听了这话,心里更是恍若被撕开了一般疼。
原来做了神仙,还能感受到爱恨。
观音的话一遍一遍又一遍,就像紧箍咒一般,齐公子痛得忍不住在地上打滚,听了林黛玉的话,心知自己再留在此处恐怕绛珠便要有麻烦了,于是使了法术化作一道烟而去。
林黛玉许久未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悲哀,转身一瞧,哪里还有什么人,唯有地上有一缕金灿灿的,像是发丝。
*
秋到冬,再从冬到春。
又是一年。
林黛玉的身子越来越好,只是添了从前的毛病,时不时流着眼泪。
众人都没当回事,只觉着她年纪小,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府里无依无靠的难免难过。
这日,正是春分,潇湘馆的翠竹没了雪,发了新芽。
雪雁急急忙忙的从外头跑进来,一双耳朵冻得通红。
“慢些跑。”紫鹃道,“一上午没瞧见你人,跑去哪里野了,姑娘的药也不知道瞧着些。”
紫鹃用手点了点雪雁的额头。
雪雁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赏钱塞到紫鹃手里:“紫鹃姐姐,有天大的好事呢!”
“可是齐公子来了?”紫鹃忙道。
不远处里屋的床下人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起身,毕竟上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半年了。
林黛玉无数次在梦里悔自己当初说了那番话,齐公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寻不见任何踪迹了。
“哪有什么齐公子。”雪雁吐了吐舌头,“是宝二爷,老祖宗要给宝二爷议亲了。”
“议亲?”紫鹃皱眉,“……可是宝姑娘?”
雪雁摇摇头,拿手指了指里屋,刻意压低了声音:“当然是我们姑娘,紫鹃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等成了亲,我们姑娘就是府里的宝二奶奶了!”
紫鹃闻言,脸上却挤不出一丝笑,她从前真希望这桩婚事能成,不为别的,就为林黛玉日后能在府中名正言顺,又念着和宝玉从小的情分……但是,这半年紫鹃也瞧出来了,她们姑娘的心,何曾在宝玉身上一瞬?
紫鹃听了这话,也不知是该笑还是不该笑,撑着一张脸,将赏钱塞还给雪雁:“瞧着药,我去看看姑娘。”
里屋,林黛玉正在窗下拨弦,眼睛却看着窗外。
“是齐公子的消息吗?”林黛玉道,“齐公子来给老太太请安了吗?”
紫鹃又想到刚才那消息,努力憋了泪,冲林黛玉挤出一个笑:“不是。是雪雁那丫头跑出去玩,也不顾着姑娘的药,我骂了她几句。”
紫鹃眼见着林黛玉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心中更是不忍,倒了杯茶递到林黛玉手边:“姑娘,您喝口茶。”
今日没什么阳光,虽在屋里,可还是觉得寒津津的,紫鹃将屋里的窗户关上了,挂在桌旁的那幅画原先还被风吹得微动,关了窗,倒静了下来,林黛玉怔怔得瞧着那画,指头压着弦,一时间像是忘了自己做什么。
紫鹃瞧见林黛玉这样,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婚事的事情,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紫鹃放下手中的帘子,若退一步说……那齐公子便是在,姑娘又怎么能同他在一起呢。虽然眼下贾府没有从前的权势滔天,可到底也是能实打实的称上一句富贵人家的,老太太素来惦记姑娘,有什么好的,乐的,除了宝二爷也就是姑娘了……
紫鹃垂头想着此事,心里却愈发的摇摆不定。
“怎么了?”林黛玉忽然道,“怎么垂头丧气的。”
林黛玉瞧着紫鹃微微笑了:“若是为了雪雁熬药的事,你也不必在意,虽然眼下你们哄着我,可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若是没有那些药……断断是活不了多久的。”
紫鹃一听这话,便落下泪来:“姑娘这说的什么话!大年刚过,姑娘也不忌讳。”
话虽这样说,紫鹃拿了披肩给林黛玉披在身上。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的。”林黛玉咳了咳,“我自会吃饭便吃药,这几年若是没有齐公子的药吊着,也不知道我此刻在哪了……”
林黛玉越说越落寞,一提起这个人,她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惆怅,像一片秋,静静的。
*
紫鹃还是咬着牙没说,她是怕林黛玉的一腔情意被活生生的浇灭。
又过了几日,王熙凤来潇湘馆说话,挺着个肚子,紫鹃亲自倒茶守在一旁,命几个小丫头下去了,只恐王熙凤肚中这胎生了什么差错。
“紫鹃你先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同你们姑娘说。”王熙凤满脸春风般的笑意,许久未见,一张脸更圆润了些,倒没有从前的眉眼锋利迫人,倒更和善了。
紫鹃领了命,下去后站在院中看满院的竹子,今日又是不见晴,这天倒也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