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黛]绛珠小记》凛处

10、诗会 金秋时

　　金秋时节，薛宝钗送的那几笼螃蟹早已分得干干净净，即便是这样，还有下人私底下嚼舌根，说什么一根螃蟹腿都没见到。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里生气可脸上却显不出一点儿，背地里同平儿说：“这帮奴才，哪个是好相处的？别说是宝姑娘送的螃蟹的，便是什么金银珠宝，他们也有话说！凭我这般厉害，也做不到十全十美的，只盼着日后有个更难管的，让他们尝尝滋味才好。”

　　王熙凤成日里吃着齐公子配的药方，这身子一日比一日养的好了，听到府里的话说的难听更不想管这些事，每日养着身子，小事一概不管，大事便拿进来现办。

　　贾探春为着办诗社，特意来王熙凤这，王熙凤见她来了也高兴，大手一挥批了银子。

　　帖子一张一张的发，翠墨路过潇湘馆还进来讨杯茶喝。

　　“林姑娘那日可定要去，我们姑娘头一张帖子便是发给您的。”翠墨捧着茶笑道。

　　“还说呢。”紫鹃笑道，“我们姑娘接了帖子便命我去库房挑了东西，说是到时候大家写诗作乐，好不有趣。”

　　翠墨喝了盏茶，便要起身走了，林黛玉正在书桌上写字，见状忙出声道：“翠墨，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翠墨闻声回来，立在一旁等吩咐。

　　林黛玉小心翼翼将手里刚写好的那张纸封了起来，递给她：“那日诗会，我定然到场，这张字你拿回去给探春妹妹，是我亲手写的……”

　　翠墨闻言，眼中一亮：“林姑娘的墨宝，我们姑娘求之不得。”

　　“还有件事，想托你同探春妹妹说一说。”林黛玉说完这话，一时间有些局促，附耳对翠墨说了几句，翠墨便点点头应下来了。

　　夜幕降临，林黛玉用手绕着发丝扬头想着事，书桌上有一封帖子，也是亮眼的红。

　　“今日等急了吧？”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林黛玉头上传出，林黛玉却丝毫不意外，只是带着笑转头看他。

　　“给你的。”林黛玉走至桌前，将手中的帖子递给齐公子。

　　齐公子一愣，打开一瞧：“诗会？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几日。”林黛玉捂着嘴笑，“宝姐姐带了许多螃蟹来，探春妹妹瞧见了便要举办诗会，我替你要了一张帖子，不过，来不来，可看你自己。”

　　林黛玉最后那话的尾音微微上调，齐公子听着也不自觉跟着笑了，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齐公子低头瞧了瞧日子：“自然是要来的，我今日来便要是同你说一件事情，我这些日子有了空闲，要在这待上一些时日，算上一算，正巧能赶上你的诗会。”

　　林黛玉哪里分心去分辨‘你的诗会’这样的话，齐公子说完那话，她心中刹那间全是烛火炸出花心的声响。

　　“你，你要在这留一些日子吗？”林黛玉不可置信道，语气是掩盖不住的欣喜，“可你住在哪里？真住在北静王府上吗？”

　　齐公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要留些时日，只是住在何处还未定，不过这等事情不是你劳心的。”

　　齐公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林黛玉的额头，唇畔弯起一道浅浅的笑意：“这些日子，我可要盯着你吃药。”

　　*
　　齐公子第二日来，同贾母略微说了几句，贾母便让齐公子住在贾府。

　　“这是王爷的恩赐。”贾母道，“王爷亲自遣了门客来，定然重视，公子不必介怀，请住下便是。”

　　齐公子同贾宝玉一同住在外院，两人隔着一道竹林，贾宝玉又素来是个闲不住的，常常也不读书便往齐公子的院里来，可十次有七八次都见不着人，齐公子成日里关着门，屋内也没什么声音，只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像是梅竹引的味道。

　　贾宝玉觉着无趣，心里渐渐将齐公子归于那等合不来的人。

　　殊不知，齐公子整日里在屋里打坐，屋内的门窗都关的紧紧的，只在案上点了香，身虽在人间，可魂魄却已化了原型飘荡在三界之中。

　　王熙凤那边传来消息，已有了两月的身孕，贾母听了更为高兴，将管家的事给了王夫人，只让王熙凤安心养胎。

　　那贾琏哪里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心里虽高兴，可身上闲不住，又恐王熙凤察觉，成日里便歇在书房干些不得见人的勾当。

　　王熙凤心里明白，气了几日也渐渐转了心意，听着外院传来的消息不说话，只抚着自己的肚子：“这样靠不住的人早些倒了也好！今日玩了这个，明日玩了哪个，男人哪有一个是干净的，我今后不将这等事放在心上，平白的恶心了自己！”

　　平儿听了也高兴，原先还怕王熙凤只是赌气，谁知外院的消息一日一日的传过来，便是自己也有些听不下去，可王熙凤却将其抛掷脑后了。

　　金菊诗会批了五十两，王熙凤查账的时候，听见贾探春给齐公子也下了帖子，心里一高兴，大手一挥又从自己的私库出了五十两命平儿封给贾探春。

　　贾探春瞧见后，笑得爽朗：“真好，这下不止是螃蟹！便是外头花市开得菊花咱们也多买几盆进来，摆在一处才应景呢。”

　　林黛玉见状，也不说话，大手一挥，笔下的字更显风骨。

　　诗会那日，万里无云。

　　齐公子撑着头瞧着林黛玉同几个姐妹说话玩笑，也不自觉跟着她一起笑。

　　“齐大哥。”贾探春道，“你可是我们诗会的大功臣，若不是你，可没有后头的五十两，这个诗，你先起头。”

　　贾探春的笔递到齐公子手里，齐公子思索一番也接了下来。

　　“既如此，便多谢了。”齐公子立起身来，笔下的墨浓得厉害，都说写字有章法，可他的字偏偏没什么章法，一气呵成后，便显得有些歪七扭八。

　　林黛玉站在一侧，一个字一个字的瞧过去以后才笑道：“好极了。我最喜欢最后一句。”

　　众人瞧着齐公子的字，一时间倒也说不出话来，跟着读了诗后才跟着一一品鉴。

　　薛宝钗瞧了瞧道：“咦。公子这字，倒有几分熟悉，倒像是古书上的字迹，公子定是师从大家。”

　　那张歪七扭八的字，单看却是有些奇怪，可若是连在一起瞧，倒像幅画似的，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齐公子低头瞧了一眼，坏了，用了惯用的字迹，这字迹她们哪里知晓？

　　“姑娘真是见多识广。”齐公子笑道，“我从前有位师父，是个道行极高的人，自小在他身边学了几年，不过略懂些皮毛罢了。”

　　众人一听也顿时来了兴趣，只是没说几句，便被林黛玉接了话茬。

　　“说是赏菊、吃蟹。怎么反倒再看看起学问来了？”林黛玉道，“按着顺序，下一个写诗的是谁，可别想赖过去，若是写的不好，是要罚酒的。”

　　众人这才忙提笔按着顺序写诗，林黛玉心中松了口气，抬眼去瞧齐公子，正巧二人目光相交，齐公子咧着嘴直笑，林黛玉稍稍撇头，移了视线，心跳的越发厉害了，那烛火又在心里炸开了，只是比上次还要响些，响得林黛玉险些有些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了。

　　像是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林黛玉转过头去，可脑海中还是齐公子刚才的笑意。

　　笑得那样不好看，倒像是个毛毛躁躁的猢狲。

　　可怎么偏偏……

　　*

　　诗会的落幕是晚霞的到来。

　　众人将今日写得诗抄录在册，评了榜首，不出所料又是薛宝钗和林黛玉所得。

　　“我倒觉得林姐姐今日作得诗没有宝姐姐作得好。”史湘云打趣道，“就拿那最后一句来说，林姐姐那字都写错了，可见心思没在诗上，只是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林黛玉听了这话，又想起刚刚作诗时，脑海中全是挥之不去的那张脸，自己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也不自觉贴合了齐公子的词意和平仄。

　　“时候不早了，咱们分了螃蟹也好各自歇去。”薛宝钗笑着捏了史湘云的脸，“就你话多，罚你多喝两杯酒。”

　　林黛玉的身子弱，向来吃不了这等性寒的食物，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金秋烂漫的天色漂亮的好像被打翻的酒，瞧上几眼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醉意。

　　“咦。”林黛玉瞧见齐公子坐在她身旁，忍不住笑道，“你不去分螃蟹，来这做什么？”

　　齐公子冲她做了个鬼脸逗她笑：“分螃蟹有什么意思，我素来不吃这些。”

　　“说来也奇怪。”林黛玉掰着手指头数道，“我从没见你吃过东西，除了……桃子。”

　　齐公子想起那日自己靠在树上为了等她，不得已催使了法术变出了几个桃吃便觉着好笑。

　　“我自小跟着一位师父修行，不吃这些。”齐公子垂眸道。

　　“师父？”林黛玉疑惑道，小心翼翼凑近他，眼见四下无人才道，“莫不是天上的哪位神仙吧？”

　　齐公子看着林黛玉的动作，忍不住轻笑：“正是位神仙，说不准你还见过呢。”

　　“我？”林黛玉不可置信道，随后有些嗔怪的看着他，“定然是哄我的，我何时见过你的师父？难不成我也是神仙托生下凡的？”

　　齐公子听她这么说，嘴角噙着的笑意戛然而止，见林黛玉探究的目光才故作轻松一笑岔开话去。

　　“对了。明日我便不能常常在这的，这些日子你的药，我给你配齐了，哪怕我不在也足够你吃两年的。”齐公子道。

　　“你要去做什么？”林黛玉一下子心里便空落落的，忍不住皱着眉头问他。

　　齐公子想起天上那群神仙打架，自己为了林黛玉的药，先是抢了太上老君，又去蟠桃园偷了仙桃，又在观音面前……等等等等。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还不知那群老神仙怎么告状呢，自己私自来掺和绛珠的劫难本就是自己的过错，可若是让自己袖手旁观……按照原本的走向，绛珠最后会泪尽回到天上，而□□烟消云散罢了。

　　自己在意的是绛珠，并非林黛玉。

　　齐公子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不要牵扯太多，但是总是不受控制的去做。

　　林黛玉身上的病原本就是治不好的，是必死无疑的，正如观音所说，那是她的劫难，她的泪她的苦她的情，都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另一个人。

　　齐公子想到这，抬眼瞧了远处的贾宝玉。

　　可这样的人，怎配她呢。

　　所以自己拼尽了全力，拿了天上那群神仙最好的东西，能延年益寿，永保容貌哪怕……长生不老的东西，自己都找了来，只为了她的身子能够好些，不再那样痛苦。

　　自己虽常常不在贾府，在天上时，也会使了法力瞧瞧看林黛玉。

　　只为了看她夜里好不好，是不是又着了凉，发了烧，夜里醒了几次。

　　那天底下名贵至极的药如同流水一样进了潇湘馆，只为换她的病轻一些，再轻一些。

　　而自己则是换她能够笑颜多一些，不再流泪。

　　齐公子转头看着林黛玉又蹙起的眉，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林黛玉心跳得厉害，心中隐隐约约觉着他定然有什么大事瞒着自己：“你还会回来吗？”

　　也不知是齐公子并未给出回应，还是贾宝玉点得烛花太响。

　　‘轰’的一声，林黛玉只觉得那烛花和心一样都被炸开了，她还要去问，却见不知何时，齐公子已然消失在自己的身边。

　　唯有贾宝玉点着火，满目的火树银花朝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