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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雨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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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不大,却将六个人都淋得湿透。宋绮珍视线转向陈瑞玉,两人离得近,能看到她睫毛上的水珠,随着她眨眼扑簌簌地往下掉。
“差不多了,咱们都回去吧,嬢嬢们也都回家,别感冒了。”
事情已经这样,她们再待下去也只是多受罪而已。
秋锦嬢嬢见葛素英不动,便上前拉了拉她,“素英,走吧,等明早雨停了咱们再来收拾。”
另外两位嬢嬢也过来搀她,三人连推带劝地扶着她往家走。
陈瑞玉扯了扯还愣在原地的宋绮珍,“咱也回去吧。”
宋绮珍沉默地点了点头。她虽然连绿植都没养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懂素英阿姨的心痛。不仅是为了钱,更是心疼那些庄稼。
一场大风,吹醒了整个村子的人。然而自然的力量人类无力抗衡,最终大家也只能回到家,关上门,等待这场风波平息。
浑身湿透地回到民宿,宋绮珍先去洗了澡。吹头发的时候,想起陈瑞玉倒地时的表情。
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她下楼敲响了陈瑞玉的房门。陈瑞玉已经换好了衣裳,只是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
一双眼睛通红,想必是被雨水激的。
“民宿里有药箱,你身上的伤涂点药吧?”她伤得不知轻重,但一双手上破皮的地方不少。
陈瑞玉洗澡时对着镜子看了身上,后背和肚子上都有擦伤,涂些药会好些。想着明天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她得有力气干活,便没有拒绝。
手上的伤还好处理,就是背上的伤面积大,把上衣脱了会比较方便。
“那个……你能不能先转过身去?等我喊你的时候,你再转过来。”虽说关系已经近了,但让她赤裸着上身面对宋绮珍,她确实有些为难。
宋绮珍听懂了她的意思,先去客厅找到药箱。再回房间时,陈瑞玉已经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到脚步声,她侧过脸来,不知是不是被枕头闷的,脸颊上泛起一片潮红。
宋绮珍看着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后背,除了绳子的勒痕,肩胛处还有一块淤青,颜色比较淡,应该是新伤。
想想应该是接住她的时候摔的。
她顾不上多想,忙把药箱打开,翻找里面可用的药。家里好几位医生,加上在德国看病比较贵,平时一些小伤小病都是自己处理,所以她略微懂一些外伤的处理。
“你这块都破皮了,待会儿消毒的时候会有点疼,忍一忍。”
“没事,我不怕疼。”
因户外劳作较多,陈瑞玉的脸晒得有些黑,但她身上的皮肤却很白,指尖掠过时,触感细腻。
消毒水触及伤口时,一阵阵蜇痛感传来,这些陈瑞玉尚且能忍。可宋绮珍俯身在她上方,除了时不时用手指轻触,还老往伤口上吹气,给她吹得浑身又疼又痒。
她没忍住呻吟出声,声调婉转,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只叫了两声便强忍住了。
宋绮珍自然也听到了,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说道:“你要是难受就叫出来。”
陈瑞玉确实觉得叫出来舒服些,不然浑身都痒得难受,可又觉得难为情,只好红着眼睛看着宋绮珍说:“你能不能别吹了?”
“我是怕你疼。”
陈瑞玉欲言又止。她吹那几下没给她减轻疼痛,反而撩拨得她浑身发痒,“我不疼,你别吹了行不行?”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屋外风声减小,陈瑞玉声音里带了些哀求之意。
宋绮珍正为她背上的伤忧心,担心天热发炎,对她的要求自然是立即答应。
说实话,她也受不了陈瑞玉再继续叫下去。
陈瑞玉看她眼神闪躲着答应,耳尖竟微微泛红,忽然察觉到宋绮珍也害羞了。
认识小半个月,宋绮珍的情绪都是温和的,还没表现出过羞涩,让人觉得很有意思。忽然她就不觉得难为情了,反而起了捉弄她的心思,接下来宋绮珍每触碰她一次,她就低声呻吟一声。
刚开始还有些收敛,叫得含蓄,可没想到叫出来那么舒服,就没再忍住,越来越放肆。
她用双臂枕着头,歪头盯着宋绮珍,看她的脸越来越红。
宋绮珍只好加快手上的速度,想赶紧给她处理好。
可是绳子是打圈系的,后背都上好药了,手上也给她浅浅地包扎了一下,只是腹部有些令人为难。
陈瑞玉看她停下来了,问道:“好了?”
宋绮珍斟酌道:“后面好了。”
陈瑞玉听懂了她的潜台词,又看了看自己被包裹严实的手,说道:“我自己来就好。”她刚才只是逗着玩,也没真想和人坦诚相见。
透过缝隙,宋绮珍能隐约看到她前面的伤应该也不轻,建议道:“要不你拿衣服捂着?我不看就是了。”
这下换陈瑞玉脸红了,“我……我……我……”她“我”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话反驳。
只慢腾腾地背对着宋绮珍坐起来,双手环抱遮挡着。
人转过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令宋绮珍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让她拿衣服捂着,不是让她用手用力捂着。
为了避免场面过于尴尬,她也没有再出言提醒,只拿了棉签过来,低着头替她尽快处理伤口。
宋绮珍个子高,她虽低着头,陈瑞玉却感觉她的视线还是能将自己一览无余,只好双手环抱得更用力些。
直到把自己勒得呼吸困难。
陈瑞玉喘气声越来越大,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纵使宋绮珍再目不斜视,还是看到了。
往常陈瑞玉喜欢穿宽松衣裳,遮住了自己的好身材。相比于在健身房练出来的,陈瑞玉的马甲线更流畅自然些。
尽管有睡裤遮挡着,也能看出她清晰的人鱼线。
“好了没?”
陈瑞玉察觉到宋绮珍手上动作慢了,就怀疑她在开小差,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催促道。
待药上完,宋绮珍的额头都冒汗了。刚涂过药,陈瑞玉也不好躺下,担心把詹明丽民宿的床单弄脏。
“你等一下,我楼上有一次性床单,去拿来给你铺上。”
话说完没等陈瑞玉拒绝,就转身出了门。
屋子里少了一个人,空气瞬间流畅多了。陈瑞玉松开手大口喘息着,用手扇着风,想给自己快速降温。
宋绮珍带了一次性床单回来重新给她铺上。屋外的风也终于停了,临走时她没忍住劝道:“风停了,赶紧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这样的话说出来很无力。对于这场灾害,陈瑞玉一直没说什么,让她觉得有些不安。虽只是萍水相逢,她也无法完全体会对方此刻的心情,可她还是想劝她想开一些。
陈瑞玉却比她以为的还要乐观,甚至扯出一个笑容来回应她:“没事,比这更大的风雨我都经历过。‘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这点事还打击不到我。”
宋绮珍点了点头,帮她关好门,回到自己房间。
陈瑞玉关上灯,漆黑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她虽疲惫至极,却并无睡意。风好歹是停了,她开始估算今天的损失,想着大棚怎么就能从中间破了个口子?还有那手腕粗的尼龙绳,怎么能被风扯断?
去年不是没有更大的风,可都算安稳地挺过来了,今年怎么就这么凑巧呢?
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闹钟也没响,再次醒来竟然已经九点多了!
怎么没人叫她呢?地里还有烂摊子等着她收拾呢。
慌慌张张从床上爬起来,肩胛上那块淤青颜色加深,穿衣服时疼得她龇牙咧嘴。
跑到田里时,地头已经摆满了菜筐。番茄按照颜色青红已经分类好了,还有大小不同的茄子、黄瓜,都按不同品相分拣过了。
棚里除了三位嬢嬢,还有舅妈闵秋萍、二姨葛素琴、三姨葛素敏。
还有宋绮珍。她不太会干农活,就帮着称重,还有帮嬢嬢们将那些根系没有损伤的菜秧重新绑好这类小活儿。
葛素敏看外甥女来了,便说道:“你舅带着你妈拉着一车菜去赶集了。你联系联系那些菜馆,看看今天能不能多销一点?”
没有人沉溺在这满地狼藉中,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在努力补救。不知道为什么,陈瑞玉有点想哭。
人在经历风雨时只想着要坚强、要撑住,却容易在风平浪静后,舔舐伤口时情感变得脆弱。
昨夜大风猛灌,好多果子都被打掉了,有熟的有没熟的,其中已经到旺盛期的番茄损伤最严重。
“我之前吃到过一道菜,是青番茄炒彩椒,颜色好看,口感也不错。你问问你熟悉的菜馆,看有没有人做这道菜?”宋绮珍建议道。
陈瑞玉点了点头,开始联系熟悉的餐馆。
詹明丽母女回来后也第一时间过来了,还带来一个好消息。昨天办喜宴的酒店是男方家的一个亲戚,吴秀敏就顺口问他们餐厅用的菜都是哪里的?又说她们这里土好水好,种出来的蔬菜都好吃,还把平时拍的蔬果短视频给人看。
本来也只是随口推荐,没想到今天一早酒店联系她,问她们这里能不能提供农残合规证明,如果有的话可以送些菜过去。
因为昨天省道上有一处山地滑坡,把路给堵了,一时半会障碍清除不了,原来的供应商不能及时送菜过来。酒店还承接了一个二十桌的百日宴,一时半会也不敢随便去别处采买。
陈瑞玉正愁手里的菜消化不完,没想到还有走运的时候,忙加了詹明丽推荐过来的酒店微信,把农残证明发了过去。
这个证明还是她当初为了能供货进县城商超去办的,后来因为产量太低不能稳定供应,没能合作上,本以为这千把块钱打了水漂,没想到竟然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酒店接收之后,又让她拍些蔬菜视频过去。虽然昨夜风大,好多菜秧倒了,但是好些果子还能用。
陈瑞玉捡了一些品相好的拍过去,酒店看过后把需求量发了过来,但附加了一句:如果实际到货不合格,他们还是会拒收。
宋绮珍看了眼订单量,建议道:“番茄、茄子已经摘下来的重量都足够满足了,就是棚外面的辣椒还没有摘。咱们可以先捡根系已经断裂的摘了装筐送过去,还有生菜、空心菜这些叶菜,也都先别割太多,不然万一到时候他们不收,在地里还能多长几天。反正他们宴席也是明天晚上开始,咱们现在先送过去一部分,和他们对好标准后,今天再送第二趟也来得及。”
站在一旁的詹明丽发现了,虽然宋绮珍为人并不强势,但她做事特别注重秩序感和逻辑性,这大约跟她在德国的留学经历有关系。
陈瑞玉没有意见,“按绮珍说的做,我去开车。”
宋绮珍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之前开过皮卡,你的车我应该也能开。”陈瑞玉的手伤还没好。
陈瑞玉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棚里的众人有默契地分工合作,一半人留下来割已经贴地的叶菜,一半人去棚外面的辣椒地里摘辣椒。
因为陈瑞玉手上有伤,大家都不同意她再干重活。
虽然地里都是女人,但力气都不小。宋绮珍也能搬得动菜筐,她觉得跟她的那些重型设备相比,这重量还能接受。
大家合力协作,把酒店的菜装在车头,张灵火锅店的装在车尾。
反正都要跑两趟,就先满足张灵那边的。
张灵就是那些欠债的客户之一,宋绮珍对她小有耳闻。路上她问陈瑞玉:“她都欠了那么多了,你为什么还愿意给她供货?”
陈瑞玉坐在副驾驶举着双手,无奈道:“第一是我觉得女孩子创业不容易,她这个人干事挺有冲劲,我觉得她能干成。第二是我不卖给她,赶上蔬菜集中成熟期,我也卖不完。”
“好吧。”面包车比想象中好开很多。
“我还没问你呢,你昨天为什么要帮我?那么大风,那么危险。”
“咱们不是朋友吗?”
陈瑞玉听到这句话笑了,对着宋绮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没有,很少。”
国内学生时期的朋友出国后慢慢都失联了,在德国关系比较近的也就一个Lydia。
“那咱们这叫一见如故?”
“可以这么认为。”
也许她能放下戒心,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陈瑞玉对她的善意。让她潜意识里认为,陈瑞玉是可以亲近的人。
两人聊着天一路到了县城。因为今天是提前送货,陈瑞玉还以为见不到张灵,没想到张灵专门在店里等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今天一大早我就刷到了你妈妈的视频,看你家大棚都被大风给端了,就赶快把手里的钱都归整归整,把菜款都给你结了,你数数够不够?”
宋绮珍站在一旁打量着张灵,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这个店装潢不错,面积也大,得有三四十桌,投资应该不下百八十万。
陈瑞玉接过钱也没数,大方说道:“再也没有比张老板更会算账的人了,准没错,谢谢了。”要账真不容易。
“你说谢字我多不好意思,之前我那么难不都是你帮我?今天留下来吃饭吧,单独给你和这位妹妹开一桌。”
“改天改天,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收拾。不过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想买头小羊回去吃,有现宰的吗?”火锅店主打的就是牛羊肉,张灵这里每天都有新鲜的送过来。
“必须有啊!你要多大的?给你装一只拉走。”
“够十来个人吃就行,麻烦你帮我备着,我给人送点货就回来。”要不车里放一头羊太膻了。
“No problem!”
不知道是不是做生意的人都有股幽默感,反正张灵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些洒脱不羁的喜感。
去酒店的路上,宋绮珍没忍住好奇心,问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高铁上,我俩坐邻座。我看她在看食材相关的东西,就问她是做什么的,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陈瑞玉,有没有人说你e到可怕?”
“有啊,阿詹就老说。可我觉得我一点也不e。”她真没觉得自己社牛,她就是很正常的跟人沟通呀!
宋绮珍“呵呵”两声,叹道:“你真的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
两人到酒店的收货处,等着负责人下来验收。看着这酒店的装潢,陈瑞玉有些担心,小声对宋绮珍说:“这酒店看着很高档啊,会看上咱的菜吗?”
“陈瑞玉,请你对自己有信心,也相信我的眼光。”
“怎么?你觉得我种出来的菜好?”
“当然。”
“那你能不能再多给我投点钱?”
“不要,你这行业太看天吃饭了。”大约是熟悉了,宋绮珍说话也不过犹豫了,有什么说什么。
昨晚那风吹得宋绮珍想想都后怕。今天早上她起来时,放眼望去一片惨淡,大部分庄稼都倒伏在地,被风刮断的花椒树横躺在路上,路过的村民接连叹气。
她以往没觉得农业是风险这么大的行业,现在觉得这完全是“靠天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