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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峰回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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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玉正想再狡辩几句,余光瞥见有戴厨师帽的员工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位穿套装的女士,想来这就是来验货的人了。
她忙挺直腰板,往前迎了几步。
“您好,我们是长留村过来送菜的。”
“打开看看吧。”高个厨师说。
菜筐已经提前搬下来了,陈瑞玉引着人过去。
那位高个的厨师先随手拿起一个番茄,轻轻一掰。红皮裂开的瞬间,汁水丰沛地溢出,露出饱满的沙瓤和绿籽。
“汁水倒是很足。”
陈瑞玉在一旁介绍:“是的,我们用的是本地沙瓤番茄种苗。优点是口感酸甜、风味正,生吃、煮汤都行,也容易炒出沙来。缺点就是不太耐运输和储存,所以现在种这个品种的人少了。”
林大厨把掰开的一半递给身后的秦雪轻。
秦雪轻尝了一口,点头道:“很像小时候吃的那种番茄,味道很浓郁。你是陈瑞玉吧?我叫秦雪轻,是酒店餐饮部的负责人,也是加你微信联系的人。这位是我们的厨师长,林师傅。”
“林大厨好,秦经理好。我是陈瑞玉,这位是我的合伙人,宋绮珍。”
趁着林大厨验货的空档,秦雪轻玩笑道:“你们两位是合伙人啊?真难得,这么漂亮又年轻的菜农可不多见。”
陈瑞玉嘿嘿一笑,谦虚地说:“我们就是瞎琢磨,边干边学。”
双方客套了几句,林大厨开口了:“番茄还行。茄子有些表皮擦伤,需要切开几个看看里面瓤老不老。还有这些青红椒,上面沾了些泥土,叶菜也是。”
“没事,车上有刀,我去拿。”陈瑞玉转身小跑着去取。
她拿着刀回来,一边切茄子一边解释:“我们那儿昨天刮了大风,有些菜秧倒伏,难免沾了点泥。因为不确定你们什么时候用,也没敢提前过水清洗——这些菜都摘得嫩,过水后就不耐放了。”
县城距离长留村不过三四十公里,林大厨也从短视频上看到了些大风过后的场景。他本以为陈瑞玉会遮掩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坦诚。
“没事,只是我们清洗上要多费些工夫。价格上,陈老板能不能给点优惠?”
陈瑞玉下意识看向宋绮珍,用眼神询问:这是确定要收我们的菜了?宋绮珍笑着点头,给了她肯定的回应。
“没问题,林大厨,价格好商量。在原先报价上给您打个八八折,祝酒店生意兴隆!那我回去就按照今天秦经理发的订单量,把剩下的货送过来?”
姑娘表情灵动,林大厨喜欢这样有朝气的年轻人,也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这次大风对你造成的损失大吗?菜秧上剩下的果子还多吗?”
“损失还没顾上细算,果子还有不少,没到全军覆没的地步。”
“那就好。年轻人心态不错,好好种地,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毕竟现在愿意回来的年轻人太少了,而且他看面前这两位姑娘,都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陈瑞玉没想到这位看上去颇为严肃的老师傅会鼓励自己,连忙道:“谢谢林大厨,我会坚持下去的。”
宋绮珍瞅了个空当,从前面提出一小筐青番茄:“林大厨,我以前吃过一道青番茄炒青红椒,味道挺特别。这筐青番茄送给您,您看看能不能用上?”
“你是南方人吧?”林大厨显然知道这道菜。
宋绮珍笑着点点头。
林大厨收下了,说回去试试看。
风雨过后,来酒店歇脚的游客多了起来,两人也都忙,再次确认订单细节后,便让她们先回去了。
二人先去张灵的火锅店取了羊。
店里的员工贴心地把羊用锡纸仔细包好,以免车里有膻味。回去的路上,两人心情都很好,商量着晚上羊肉怎么吃。
葛素英赶集结束后就回了地里,和大家一起摘辣椒。女儿已经提前打了电话回来,说酒店的订单成了。
她一颗揪着的心总算松了些,拉着吴秀敏的手不住道谢:“老吴啊,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帮了我家大忙。”
吴秀敏摆摆手:“你这人,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俩是多少年的老姐妹了?”
陈瑞玉的车开到地头,人还没下车,声音先到了:“舅舅,这只羊就交给你了!”
葛振中拎起羊腿掂了掂,忍不住念叨:“买这么大一只羊干什么?咱们这些人也吃不完。”
“还有一帮孩子呢,放心,吃得完。再说今天也收拾不彻底,明天大家还得过来帮忙呢。您今天就照着一半的量做就行。”
“那行,就烤两个羊腿,留点骨头炖汤,加点白萝卜清清火。我忙完手头这点活,先把烤的给腌上。”
众人听得直咽口水,七嘴八舌地提着建议。
“多放点辣子!”
“不行,绮珍吃不了太辣。”
“哦哦,那少放点。”
“我没事的,嬢嬢们,我可以吃炖的那份。”宋绮珍赶忙说。
“哎呦,绮珍都会叫嬢嬢了,真是入乡随俗了!”葛素英打趣道。
雨过天晴,一帮人在满地倒伏的田埂边商量着晚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宋绮珍抬头望了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她想起一句老话: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自然的力量或许无可匹敌,但人的韧性与不屈,总能让人鼓起勇气,重整旗鼓。
短暂的兴奋过后,大家重新弯下腰干活。陈瑞玉则拉着詹明丽去检查钢架、破损的塑料膜和断掉的尼龙绳。
“昨天我没在现场,但看大家拍的视频,风力估计在7级左右。从力学角度说,这么粗的尼龙绳,单是7级风还不至于挣断。但如果塑料膜先破了口,上下气流推着膜往上卷,那绳子确实有被拉断的可能。可塑料膜怎么会从中间裂开呢?”
“我也奇怪这个。昨天为了减少拉力,我用镰刀把破口处的膜先割断了,割下来的部分都被风卷走了,没法再细看。不过割之前我观察过,裂口边缘是不规则的。”
詹明丽想了想,说:“如果排除人为破坏,那也可能是塑料膜经历了长时间暴晒,材质变脆了。在强风撕扯下,从薄弱处开裂也是有可能的。”
陈瑞玉回村五年,从家徒四壁到盖起新楼,承包的土地也越来越多,确实难免惹人眼红。
不是她小人之心,之前也确实发生过农机具被人故意损坏的事。
下午,宋绮珍又陪她跑了一趟县城。顺利交完货后,两人顺道去了建材城,找到之前给她们安装大棚的商家,约好明天去重新测量、覆膜。
同样的问题,陈瑞玉又问了商家。
商家看了她提供的照片,推测道:“从中间断裂,无非两种可能:要不是人为的,要不就是塑料膜用久了,日晒老化变脆,确实容易在风口处撕裂。”
见商家的说法和詹明丽基本一致,陈瑞玉心里的疑窦渐渐消散。和商家定好明天的安排后,她便带着宋绮珍往回赶。
“那你刚收回来的货款,岂不是又要投进大棚里?”
“没办法,种地就是这样,钱进进出出,流水一样。不过好在钢架没事,换层膜也就一两千块钱。其实我之前就想换了,但平时检查没发现大问题,我妈又比较爱惜东西,不需要太多光照时还会用稻草垫盖着膜。”
“那可能就是顶部长期曝晒,你们又不容易检查到?还有,你钱够用吗?不是还得买新种子和菜苗?”
“够用,你之前投的那笔钱还没用完呢。对了,从这个收获季开始,我就给你算分成了。”
两人之前根据总投入粗略算过一个分成比例,不过只是口头约定,没签正式合同,所以操作上也灵活。
“那你不是吃亏了?”
“没事,反正你那五万也是用在这个产季里的。好在蔬菜已经卖了一阵,本钱快回来了。把剩下的收拾收拾,应该能保本。”
她本来还指望这棚菜能多赚点,现在只求别亏本就好。
“这样还能保本?”
“能。大棚的建设成本肯定要分摊折算,这棚也用了三年了,能撑到今天算不错了,起码钢架主体还在,损失不算太大。”再说,今天被风吹落的果子也卖出了一些。
至于那些青番茄,就算酒店不收,放几天也能变红,只是口感肯定比不上自然熟透的。
真正的损失,除了塑料膜,还有折断的菜秧、刚挂上就掉落的果子……
从县城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陈家院子里炊烟袅袅,热闹非凡。
几位嬢嬢围坐在凉亭下吃着西瓜。院子里两个土灶都烧着火,一个烤着羊肉,一个炖着羊汤。舅舅系着围裙,在两个灶台间来回照看。
小姨在厨房里忙着切配菜。
各家的孩子也都接了过来,七八个不到十岁的小家伙,叽叽喳喳地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宋绮珍插不上手,就歪在屋檐下的躺椅里,手里端着葛素英塞给她的一小盆切好的西瓜,上面还插着个叉子。
待架上的羊腿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时,陈瑞玉去请来了老村长。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这羊肉一点儿不膻,肉质还嫩。瑞玉,你在哪儿买的?”
“张灵那儿。她用的都是滩羊,膻味轻。”
“那是不是挺贵?”
秋锦嬢嬢最是节俭。
没办法,她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刚满十八,跟着父亲在工地上做小工;还有两个小的,一个和陈瑞圆一起在县城读初中,另一个在镇上读小学。
陈瑞玉摇摇头:“不贵的。我让舅舅留了半扇,一会儿分了,你们拿回去冻上,等孩子们周末回来吃。”
大伙儿家里几乎都有在县城读书的孩子,三个星期回来一次,这周末正好该回了。
颂丽嬢嬢听了直摆手:“那可不行!今天我们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哪能再往家拿?再说,每次那几个小子丫头回来,都是你开车接送,我们连车费都没出过。瑞玉,嬢嬢们都记着你的好。”
昨晚大风起来,她们三个都没顾上自家田地,却不约而同先赶到大棚来帮忙。
没办法,陈家母女待人实在太好。
陈瑞玉也没多争辩,只想着等周末接那几个“小鬼头”回来时,让他们各自拎回家去就好,省得阿姨们推来推去。
“一个村子里,大家不分彼此。今天都累坏了,咱们放开吃!”葛素英端来了自家酿的果酒,给每人都斟上。
“绮珍,你能喝点不?这酒还是有些度数的。”
若是换了别人,葛素英可不会这么坦诚。这么好的气氛,哄也得哄着喝一点。
詹明丽就是受害者之一,听到这话,立刻佯装不满:“英嬢嬢,你当初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没事的,一点果酒,没度数’。”
她本是性子内敛的人,结果那次喝多了变得絮絮叨叨,在大家面前出了回糗,至今还常被嬢嬢们拿出来调侃。
吴秀敏当然也在场,当时也没拦着,这会儿想起那情景,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
宋绮珍见气氛这样好,悄悄回民宿拿了拍立得和云台过来,张罗着给大家拍照。
孩子们那桌看见这新奇玩意儿,顿时忘了香喷喷的烤羊腿,争先恐后地要拍照。
几位嬢嬢也觉得新鲜,等孩子们拍完,她们也手拉着手,嚷着要一起合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