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分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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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骷髅模样的怪物哀号一声，一点血线从它脖颈处喷薄而出，洒在了深灰色的地上，它的身子也是化了灰烬。
夙桑一收手，长镰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乖巧地依靠在了她的手臂上，镰尖点地。锋锐的镰刃上不染血迹，只泛着森森的寒光。
心里是说不出的抑郁和焦躁，还透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害怕，这般的心情，除了在一族被屠戮之后的那一个月里，夙桑已是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目力所及之处，怪石嶙峋，几乎没有一块平摊着通畅的路，浮空的碎石相距甚远，只偶尔看见几只皮毛绚丽的豹子一样的动物动作矫捷地跳跃着过去。天空不是澄澈的蓝，而是仿佛被氤氲笼罩一般，既压抑又深沉。极远的地平处，如同破晓般透出一线光辉，将附近一小圈的阴云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金。
而那透过层层阴霾穿射而来的日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群石之中，盘旋着向上蜿蜒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的龙身上。青黑色的鳞甲，如同石头一般，只是远远看去，都透出一种坚硬的感觉，从腰腹间伸出的利爪，紧紧地抓住身周的石块，绕着一根似乎通贯了天地的石柱盘旋而上。
这里，除去嶙峋的地貌，诡异的怪物，更让人觉得压抑的，是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觉。仿佛走进这处，就是走进了一种极度危险的极其强大的上古生物的领地。
这里，是衔烛之龙的沉睡之地，是烛龙之子钟鼓自罚不世出之地，是千万年前龙神桑落殒落之地，是……
这里，便是……不周山。
夙桑定定地看着那巨大的龙形，极黑的眼瞳中微微透出些许金色，很快就是散了去。而那原先是如同山柱一般巍峨屹立的龙身，不易觉察地，动了动爪尖。
垂下眼帘，她摇了摇头，握着长镰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一日即墨的花灯会上，烟花漫天之中，玄霄说出的话语，她听在耳里说不出的熟悉。而眼前玄霄的面容，恍惚间便是变成了幼时蒿草漫天飘落时候，凌霄的模样。
一样的深褐色的眼眸，严谨到甚至有点儿冷漠的性格，笑起来的时候却又温柔了许多。
只是，再怎么相似，也毕竟不是。
当年凌霄哥哥，是在她的面前被杀死，初时她还存了些侥幸，后来经历的多了，却是终于知晓也终于承认了——那样的伤，不要说是只修行了几年凌霄哥哥，便是太清，怕是也无力回天……
可是，在烟花漫天中拒绝了玄霄的话语的时候，那一双深褐色的眼瞳中流露出的极浅的失落，她看在眼里，居然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心虚——就好像，很久以前，拒绝了凌霄哥哥的话语时候，心里会冒出的那种感觉一般。
于是，很丢脸的……再一次，几近狼狈地落荒而逃。与离开晴雪他们时候还要仓皇些，连个口信也未有给夙玉他们留着。
似乎，从和晴雪他们在一起之后，心里，就是柔软倦怠了许多。享受着现在的温暖的同时，渐渐淡忘了过去。
死去的人，再怎么，也是比不上活着的人的……
可……若果有一天，连自己也在活着的时候幸福得，忘记了那些曾经的话，该怎么办？
如果自己也不记得了，那，那个隐在山林间的静谧的村子，笑容温和发起脾气来却是无人敢捋虎须的娘亲，沉默寡言却是将体贴放在心里默默关怀的爹爹，看起来很严肃实际上很好说话的寒玉大人，脾气别扭的凌霄哥哥，还有许许多多的笑着哭着的族人，还有谁会记得？
是不是，当自己也忘记了的时候，他们曾经存在过的印记，也就这么随着遗忘的记忆，一并湮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中。
如同，当年叱咤的神灵。
似乎，有些开始懈怠了。
伸手抵住了额角，夙桑抿了抿唇角——待得回去后与羲和滴上血抑制下，便是不要再与他们接触了吧。
放下手，夙桑略略偏头看了不远处默默站立的男子。
看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不周山的边缘，沉默着仰头看了不周山那一片的阴霾天空。面容是温润的俊朗，神情却是沉静的不似他那般年纪的模样，黑沉的眼瞳中，透出的是岁月流逝后沉淀下来的沧桑和凉薄。
不过一眼而已。
之后，却是不知为何，这个男子一直随在她的身后，也不靠近，就这么默默地跟着。身手极好，挥袖间那些扑上来的野兽妖精尽是散了身魂。
他看过来的眼眸，与其说是坚定，倒不如说是迷茫。大约是有什么触动了他自己也不甚清晰的记忆，在思考清楚之前，就已经模模糊糊地随着本能跟了上来。
收回视线，夙桑觉得心里的烦乱并没有消减，反倒是越发浓厚起来了……
…………
……………………
……………………………………
与夙玉云天青分道扬镳之后，玄霄御剑回了幼时居住的村子。
白底压着蓝边的琼华道服穿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因为修习羲和而有些绢狂的气势压了些许。视线落在破败荒凉的村子时候，眼底便是浮起丝丝缕缕的痛意。
村边的流水依旧，岸边丛生的蒿草静静地在风中摇摆着，偶尔被吹落几片结出的白色蒿絮，风卷起，还未有落到草地上就是重新飘飞着起来。
浅滩上生着各种杂草，因为这么多年没有人来往，已是长得极其茂盛，有的开了花，引来蜜蜂飞舞。长腿的白鹭悠闲地在其中漫步，时不时扬一扬翅膀扑扇扑扇。
残破的女娲像一半横倒在地上，被阻了去路的流水在那里形成一个比较湍急的窄流，发出哗哗的水声。另一半仍然留在山壁上的，也是被从岩石中长出的藤蔓爬着上去，还开出了点点的小花。
废弃了许久的栈桥残破不堪，很多贯通的地方都是断了去，而连向大巫祝的居所的那一座栈桥，拧成几股的绳子断了，吊桥垂落着贴在山崖上，被风一吹，打在山石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时不时落下几点木屑来。
玄霄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触在了离他最近的栈桥栏杆上。抬起手，指腹已是凝上了一层重重的灰尘。
闭上眼睛，心中蔓延开来的苦涩，是永远也消不去的记忆。
那一日的场景，他每每梦回，皆是记得清楚。在剑舞坪中那一间只住了他一人的屋子中，他咬着牙红了眼圈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类似于抽泣的声音，只在第二日，加倍地努力地练剑修习仙术。
锋锐的爪尖刺入身体的疼痛，他记得很清楚，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感觉，他也记得很清楚，前一刻许下的一生一世，在那时候似乎成了一个讽刺。他看见爹娘死在妖怪的手里，看见叶青叔叔风红婶婶伤痕累累倒下，感觉到牵着的广陵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熟悉的村子里，穿着奇怪的衣服的老人眼神莫名地看着他，感慨了奇怪很奇怪明明已是没了气息缘何竟然升起一股子剑气护住心脉渐渐复生。
那些话，他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只是心里生出些微薄的如同最后的光明一般的希望，拼着力气想要回去，想要找一找……有没有和他一样，大难不死的族人。
老人拗不过他，最终御剑带着他回了这里。
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满地的焦黑，空气中似乎都弥漫了一股子混杂了血腥和焦臭的气味。他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尸体，心中疼痛，却又不敢放过一点儿希望，细细地辨认着。
可是即便是这样，也已经无法——
有些族人的尸体，被烧得看不清面容，有一些，却是被扯得支零破碎，混杂着妖兽狰狞的尸体，辨认不出。而他曾经以为严苛的母亲，头颅被随意地抛在了一边，姣好的面上缺了一大块，身边倒下的妖兽尸体的口中，还含着一块没有咽下的肉……
玄霄走到祭坛上，那些纹在石块上的纹路，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雨打风吹，居然仍然是泛出鲜艳的红。看着那一片血红，玄霄眸中神色渐冷——不知道，这里，究竟吸纳了多少族人的鲜血。
那一日，他看遍了所有的尸体，最后在距离母亲的尸体不远处，看见了落在血泊中的羽毛项坠。血迹已经干涸了，结成一片深色的血块，手指一碰，就碎了去。
而那落在血泊中，半边翎羽都染成了褐色的羽毛项坠，他却是再熟悉不过。
他偷偷瞒着母亲不知道寻了多少鹰巢，被护崽子的鹰追着啄了多少次，挑挑拣拣了多少个夜晚，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比划了多少下才下手减去不好看的碎羽，最后又是细细地拿长线捆了一遍又一遍，只因为怕那羽根戳着她难受。
这是他亲手送给她的，亲手给她带上的。
以往每一次看见广陵挂在胸前的羽毛项坠，他都会觉得心里甜滋滋地想笑，现在看到，心里却是慢慢凉了下来。
没有了。
爹娘广陵大家，都没有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问他愿不愿意拜他为师随他去琼华，说他天成火体修行再好不过，安慰他这附近几只妖兽伏诛的模样很奇怪说不定也有其他人被救走。
老人说，琼华位于昆仑之巅，琼华弟子寻仙问道修剑修身，斩妖除魔，若是修的天道得道成仙，自是能为常人所不能死生之事亦然。
斩妖除魔，得道成仙，死生之事。
他沉默良久，将手中羽毛项坠握紧了些，硬硬的翎羽刺得掌心发疼，终于，点了点头。
从此，便没有大巫祝之子韩凌霄，只有琼华玄霄。
将族人的尸体一一埋葬之后，他犹豫很久，终于还是将羽毛项坠用油纸包了，埋在了幼时曾和广陵一同嬉戏的树下。就此离开。
已是四年未归。
玄霄站在祭坛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侧头看向那一座只剩下一半的女娲像那处，将左手按在胸前，如同幼时一般，平舒了右手，在身前划了一圈，而后缓缓伸展着开来，向了女娲像深深地弯腰一礼。
而后直起身子，脊背便是如同他手中长剑一般笔直，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渐渐消散，玄霄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分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