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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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拢了右手的衣袖，夙桑微微敛着眉眼弯了身子将右手探入水中。夜晚的海水触手有些微凉，从指缝间滑过，先前因为拈着丹桂花糕而沾了些油腻的手指只一瞬，便是舒爽了去。
洗干净手，夙桑仍是兴致勃勃地拿手在海水里有以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漾开一层一层的涟漪，在夜色中，把那倒影在海水里的又圆又大的月亮打碎了去，泛起一片澄亮的波光。
一朵莲花模样的花灯慢悠悠地飘了来，停在了夙桑撩拨在水中的手指边，颤了颤，就停下来不动了。夙桑有些微微地诧异，抬起头下意识向着不远处的岸边看去，只看见一个扎了两个冲天辫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过来，苦着小脸一副遗憾模样。
一个年纪稍大一点儿的男孩子很是老成地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使劲朝着夙桑挥了挥手臂，一手圈在嘴边喊了句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有些散，只依稀听见帮忙什么的。
夙桑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微笑来，也不管那些孩子的目力能不能看清，就是笑了点点头，修长的手指在因着烛火映射泛了微热的灯罩上轻轻送了送，将那花灯推得离自己远了些。想了想，又拈起法诀掌握着度量放了一个精简版本的风咒，就看见那盏花灯气势汹汹乘风破浪一般向着远方去了。很快，就是没入了那一大群花灯远远向了海天交际处飘去。
岸边，原先皱着脸的小女孩咧着嘴笑了起来，鼓着掌又蹦又跳，头上的两个冲天辫一颤一颤的。比较沉稳的小男孩也是弯了唇角笑得灿烂，双手圈在嘴边对了夙桑比划着谢谢的口型。
索性便是不去寻夙玉他们，夙桑单手撑在栈桥两边围护的栏杆上，放松了身子斜斜地依靠着，眉眼间的神色都是放松了下来，带着难得的惬意。嘴角带着微笑，面颊上的梨涡似乎也盈满了笑意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墨近海，所以天空看起来，也是比内陆的城市看起来高远深蓝了许多。现下天色暗沉，月光皎然，望之不由令人胸中开阔。点点灯火浮在海面之上，随着被风吹起的微澜忽隐忽现，悠远而又静谧。
岸边忽然一阵喧哗，夙桑略略抬了眼眸看去，眼角却是瞥见不远处似乎有一点火光窜上了天空，拖着长长的光尾，然后一阵闷响，墨色的夜空中，就是绽放了一朵璀璨的烟花。
花灯会，夙桑不是没有见过，而这烟火，说来，却似乎是第一次，在这种热闹的地方，亲身地真真切切地看了。
当下，满眼里倒影着的，便尽是那火树银花一般的璀璨烟火了。
很漂亮……
……
………………
…………………………
四周都是笑脸盈盈满心满眼透出欢喜的人群，或是停了脚步或是缓步走着，都是仰了头看着烟花漫天。
玄霄皱了眉，深褐色的眼眸不停地四下里看着，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平日里似乎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的，没有多少表情却总是意外的让人安心，让人觉得心情平静的女子，现下，却是怎么也遍寻不到。
第一次看到广陵的时候，她还只是刚刚出生不久。这个和他一日生辰的小姑娘，闭着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大约是皱着眉头，握紧了短短小小的手指放在脸边，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那时他的年纪尚幼，按理说并不应该记得事理，事实上，那时候的其他事情他也确实都是记得不清楚了，只不知为什么，小小的年幼的广陵的模样，在记忆中依旧鲜明，格外，清晰。
她睡着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表情，明明是出生不久的婴孩，偏偏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过，在她再长大一些，就是如同一般的孩童一样，睡着的时候鼓着脸颊，把粉嫩嫩的手指塞进嘴里慢悠悠吮着，嘴唇弯起，一副笑嘻嘻的自得其乐模样。
那时候，叶青叔叔面上虽然仍然冷冰冰的，在没人的时候却是最喜欢把广陵抱起来，亲上几口，而当其他一般年纪的小孩子来逗弄广陵的时候，面上不显，眼神都是一戳一戳地刺得人家心里毛毛。
玄霄还记得，那时候扒在摇篮边，看着睡的香香甜甜的广陵嘟起的嘴唇，偷偷摸摸凑上去大大的亲了一口，结果被突然醒来的广陵看个正着的模样。在那一双极黑的澄澈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眸里，倒映着脸上通红的二岁男孩模样。
很狼狈。但是，那时候的心里，却是很开心。
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熙攘的人群中并不显得突兀，只是这样明显到容易被敌人察觉的脚步，和玄霄平日里极轻的脚步，却是不稳了许多。
平日里无论是执剑还是施展手诀时候，都是极稳的手指，现在收在广袖之中，却是扣得很紧，指节有些泛白，紧紧扣着掌心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没有人看见，只有玄霄自己清楚。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峰微微蹙起，在眉心处蹙成了一个‘川’字，心里，却是其实并不似面上的那么紧张。
说不出，是期待，还是急切，还是紧张，亦或是忐忑着的复杂心情。
广陵踉踉跄跄走路的模样，摔倒了也不哭，就干脆地坐在地上，悠然自得的露出一口的小米牙呵呵地笑。
脸蛋粉嫩嫩，被戳着也不闹，就眯了眼睛等着，等到别人放松了警惕，再啊呜一口咬上去。也不管咬着疼不疼，就叼着别人的手指龇牙笑得开心。
再长大一些，眉目已是长的开了不少，看着熟悉的人都是笑脸盈盈的广陵，一笑起来，粉嫩的脸颊上就是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唇角微微翘起，眼睛里仿佛都是盛满了夏日里最灿烂的日光。
手掌是浅浅的温，抚上来的时候连着那一处的肌肤都是温暖了起来，极黑的头发从来都是披散着下来，歪了脑袋笑眯眯看过来的时候，发丝就是柔顺地滑落到了肩膀上，搭在胸前。
一同习练仙术，一同在静室里练习身法，一人长镰一人长剑比划起来却也是有模有样。被说成性子冷淡沉闷的他，只有在对上广陵的时候，才会露出孩童的模样，温柔了眼神也温柔了心。
她十岁生辰，亦是他十二岁生辰那天，溪边清浅水面倒映了日光，纷飞的蒿草如同落雪一般纷纷扬扬地在空中落下，广陵背着手站在他身后，扬着眉眼弯了唇角笑得娇俏可爱的场景，至今想起仍是忍不住微笑，只这微笑之后，却是空余心中一片茫茫。
那时候约定好了的，要一同去那落雪最美的地方，看着雪花漫天。
十四岁的广陵，黑发披垂，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浅粉色的唇瓣勾出一个轻浅的弧度，配着面颊上浅浅的梨涡，只是看着似乎都透了一种甜甜的味道。
唤着‘凌霄哥哥’的时候，那四个字在她的嘴边似乎都是转了一个圈，带着丝丝的笑意再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尾音总是上扬着些，听起来便是格外的亲昵。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微笑，总是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又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总是……忍不住去期盼着更久，期待着永远。
玄霄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定在栈桥上，依靠着栈桥上的栏杆，仰着头看了漫天烟火的女子，眉眼间隐约带着笑意，面颊上浅浅的梨涡，此刻在他的眼中，却是清晰无比。
一般的极黑的眼眸，在思考的时候，右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边的事物，笑起来或者是心情不高兴地时候，都是会先眯起眼眸，而笑起来的时候，面颊上会露出浅浅的梨涡……
相似的地方那么多，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么熟悉……
不觉便是扬起了唇角，玄霄柔和了素来有些冷漠的神情，深褐色的眼瞳中，繁复的情绪一一浮现之后，又是统统沉了下去，只剩下极淡又极深的喜悦。
放慢了脚步，玄霄沿着石阶向着栈桥走去。
踩在木质的栈桥上，便是玄霄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也还是发出了些轻轻的响动。
夙桑仰着头，从玄霄那处看了，只看见在漫天烟火中似乎被花火衬得越发白皙温润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一层扇形的阴影，极黑的眼瞳中倒映了璀璨的星火，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耳边听得声响，她只略略偏了头，极黑的眼眸中还留着星火的灿烂，便是在玄霄面上一扫而过。比在醉花阴一同习练剑术的时候还要温和一些，带着浅浅的笑意，夙桑向着玄霄略略颔首，目光就是重新移了开去，重新定在了漫天烟火之中。
又是几朵烟花绽放，花簇一般的，垂下了数条极细的光线，稍纵即逝，很快的，就是隐没在夜色之中。
玄霄的视线依旧定在夙桑的面上，和平日不同的带着些许莫名意味的目光看得夙桑忍不住挑了挑眉，转过身来看向玄霄。
然后，眉宇间的笑意，慢慢凝了起来，浮起些疑惑。
漫天纷飞的蒿草中，十岁模样的女孩子略略弯了腰，将笑容灿烂的脸蛋凑到略略发愣的男孩面前，靠的极近，似乎能够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等到凌霄哥哥你成了大巫祝，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雪！我想，那个比这个肯定还要漂亮的多。’
玄霄看着眼前神情有些疑惑的夙桑，眼神中的冷淡焦急尽数柔和了暖暖的笑意。
‘恩……’
男孩仍然有些愣愣地，然后略略挑了眉轻笑。
‘等到我成了大巫祝，也当是我带你去看雪吧。’
“繁星灿烂，烟火漫天，望之自然令人心生喜爱。”
玄霄顿了顿，然后略略扬了扬眉，微笑着看了夙桑仍然不解的模样，她似乎是不自觉地略略歪了歪头，黑色的长发未有束起，随着她的动作滑落搭在身前。
“不过空幻之境中落雪成白，纷纷扬扬飘雪的景色，亦是极好。”
‘不是喔，你要成为大巫祝，自然要比我努力用功得多。你用功的时候，我就可以去找哪里下雪下得最是漂亮，’
女孩眯着眼睛鼓着脸颊晃了晃手指，还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
‘所以，是我带你去看！’
“……恩？”
夙桑不解地看着玄霄微笑，忽然就是觉得心中一紧，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悸动抚上心头，白皙的面上微微泛着些微红，她敛下了眉眼，不再去看，只含糊地接了一句。
“自是极美。我亦是十分喜爱。”
‘……也罢。’
男孩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笑意渐深，深褐色的眼眸中神色也是柔和了下来，满溢着宠溺。
‘那便约定好了。等到我成了大巫祝，我们便一同去雪下得最美的地方。’
“既如此，不如便约好了……夙桑，可愿明日与我同去中皇山观雪，我素来听闻，中皇晴雪堪称这世间落雪最美之处。”
玄霄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上前一步，和夙桑并排站着，敛下眉眼看着她的面容，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我们，一同去雪下的最美的地方。”
‘恩，约定好了。’
女孩子点点头，笑容灿烂。
“！”
夙桑诧异地抬起头，极黑的眼眸中划过一瞬间的恍然，然后皱了眉。
“你……”
“……是谁……！？”
“嘭！”
剩下的话语被骤然响起的一声烟火崩裂的声响湮没了去，在海天交际处，如同破晓般，璀璨的烟火一大朵一大朵地绽放了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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